周恩來很欣賞秦震這種作風,就說:
「也好。」
「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得回部隊交代一下。作為父親,我想去看一眼白潔的墳墓,也許我太感情了!」
「我們共產黨人是多情的而不是無情的,魯迅不是有一句詩:‘無情未必真豪傑’嗎!」
周恩來一直送秦震走出西花廳。仰天看時,已是銀漢渺茫,晨曦初上了。周恩來一直送秦震上車,舉起右臂,殷殷告別。
四
下午,丁真吾從醫學院下班回家時收到秦震的信。
自從在草地上流產後,她身體一直比較虛弱,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南崗喇嘛臺附近一條小巷自己的住家。十月的哈爾濱已入初冬,殘陽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身材瘦小,由於頭髮過早灰白,將近四十的人,乍看上去像五十來歲的樣子。她那線條分明的臉龐上,眉清目秀,英氣勃勃。不過,今天,黨委會開的時間太長了,她這個院長兼黨委書記確實感到十分勞累。她走進那座紅牆綠頂的俄羅斯式的洋房,她推開門,走進地板咯吱咯吱響的大廳,穿過一段小小回廊,走進自己的工作室。她摘下軍帽,又從肩頭取下灰布軍用掛包,一起掛在衣架上。她多麼想把身子投入鬆軟的黑皮長沙發,靠一靠,歇息一下呀!就在這時,她看見桌上擺著一封信,她眼皮一掠就知道是秦震的來信。他們夫婦感情很深,什麼事總是心心相印,意會言傳的。她立刻邁著細碎的急步衝向桌前,一把把信抓起來,撕開信封,取出信紙……
她的臉猛然一下蒼白起來。
她的瘦弱的身軀震顫了一下。
她兩手緊緊抓住信紙,信紙發出簌簌顫抖的聲音。
她讀了一遍:
親愛的真:
我們共同經歷過很多苦難,承受過很多打擊,但是在我們開始邁向老年時,我不得不寫這樣一封信給你。看至此處,不用我說,也許你已經明白。這麼多年,你想念女兒,雖然你很少跟我談起女兒,但我知道,作為母親,你一直懸著一顆心,一直在默默地等待、期望。可現在,我不能不告訴你,我知道對你來說這是多麼無情的打擊。不過,真!正因為你是母親,你以獻出你唯一的親生女兒而驕傲吧!……
她實在支援不住了,她一歪身幾乎暈倒,連忙伸手抓住椅背,而後扶著紫色印花紙裱糊的牆壁,挪著沉甸甸的腳步,向窗下一隻木椅走去。
她呆呆坐在木椅上,兩眼凝注前方。
她想動一下,可是一點動彈不得。
她想哼一下,可是發不出聲音。
乾枯的樹影在玻璃窗上慢慢移動,如此的寂寞、淒涼。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她突然站起來,喃喃自語:
「我不信……這是不可能的……我不信。」
那聲音是可怕的。她是母親,她永遠對自己女兒懷著痴情,她堅信有一天會見到女兒,抱住女兒,吻遍女兒,把人間至真至大的柔情給予女兒,連同自己生命,完完全全給予女兒。
多少年來她就憑這痴情的信念支援著自己。
她跟秦震的談話中,曾偶然流露出對女兒深深的歉疚。她並不懊悔,但她覺得自己給予女兒的太少了。可是,這種母愛的流露,往往沒有得到丈夫的注意,她也不再多說。因為她知道父親對女兒愛得真摯,愛得深沉,她不願因此引起他的痛苦。何況在頻繁戰爭中,分別日久,見面時短,她怎能讓丈夫帶著悽楚去作戰,如果是那樣,她將無以為生。於是,在多少個不眠之夜,她獨自承受著悲苦的懸念。只有母性,偉大的母性,才能這樣長期地、默默地作出自我犧牲。而現在,突然之間,彷彿靈魂中的一座宮殿坍塌、崩裂、粉碎……這時,她像溺水者緊緊抓住一根蘆葦——她知道那是無望的,但,她不甘心讓希望就此幻滅。她又開了檯燈,緊緊抓住信紙。燈光一下照亮了她,她蒼白的臉頰泛出枯紅——她在發燒啊!……她兩眼急灼灼地,想從字裡行間再尋求到一點點什麼,哪怕就一點點……但她得到的是更大的失落,更大的悲痛。
真!現在由嚴素醫生把一個小女孩送給你,圓圓是烈士的孤兒,無依無靠,孤苦伶仃。我們一定要撫慰她創痛之心,將她撫育成人。圓圓很聰慧,這小生命也許會給你帶來一點安慰,一份激勵。真!只要你想一想:普天之下,還有多少父母失去兒女,多少孤兒沒了父母,你就不會停留在我們一人、一家的沉痛中了。真!你要堅強起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對你的信任。
她念著信裡的話,她看到秦震期待的眼光。
「!他們在哪裡?嚴醫生、圓圓在哪裡?」
她問過公務員,公務員告訴她,她們剛剛下火車,正在餐廳吃飯。
她寧靜地轉過身,兩眼茫茫停留在一幅大海驚濤的油畫上。你看那海,藍色、白色,在旋轉、在飛揚,那浪濤擊碎在礁岩上,激起千堆飛雪,萬朵白雲。是的,她就置身在這旋轉飛揚的大海里。
她不知不覺牙齒已經咬得嘴唇發白。
不知為什麼,她又把檯燈關閉了。
暮色通過玻璃窗浸透全屋,深藍、淡紫、灰黑。窗外白刷刷的白楊樹枝上還掛著幾片悽零的黃葉。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她的心隨著那黃葉的戰顫而戰顫、隨著鐘聲的沉落而沉落。草叢裡透露出一隻蟋蟀奄奄一息的哀鳴,好像在說:冬天來了!……我將死了!……
這是什麼意思?
冬天,不,我們正處於春天。十月一日是我們偉大時代的真正的春天,可是她死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多可憐呀!我的孩子……當丁真吾意識到一點希望也沒有了的時候,她看見了真真。真真站在面前,好像就要張開口叫媽媽了。丁真吾痛哭了,她穿過朦朧的黑暗,走向壁爐前那個大黑沙發,她在沙發的一角坐下來,她一任眼淚漫流,陷入沉思。
思索是超光速、超音速的,她一下想了女兒的一生,女兒的一生也就是母親的一生,不論距離多遠、時間多久,母親和女兒的生命總是緊緊膠合在一起的。
在北伐征途中,丁真吾牽著真真的手走,走累了,就把她背在背上走,她就在媽媽脊背上睡眠。小真真是聰慧可愛的孩子,在大人的革命生涯中,她養成了特殊的性格。她不懂得撒嬌,不願意啼哭,她像一個小大人一樣關心母親。有時由於工作緊張,回家太晚,真真就安安靜靜坐在小竹椅上等媽媽。孩子愛這把小竹椅,它像黃瑪瑙一樣有光澤,除了這把小竹椅她什麼玩具也沒有。丁真吾帶著負疚的心情踏進門來,還沒開口,就聽見孩子說:「媽媽!我不餓,你累了,你先歇一會兒!」多少次,媽媽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流下眼淚:「小真!小真!媽媽對不起你!」真真含住一根小指頭,瞪著烏黑的眼睛說:「媽媽有工作,我知道,媽媽有工作。」丁真吾哭得更厲害了。因為她確實覺得給予孩子的太少了。正是這種相依為命的生活,使得女兒更熱烈地希望溫暖,祈求幸福,不過,真真從來沒有提出過孩子的奢望。小女孩是愛嬌的,媽媽偶然帶回幾張紅紙綠紙,她就用小手拿著剪刀,剪呀,剪呀,不知她剪的是什麼。可能是她夢中的天堂吧?而當母親回來時,常常發現她趴在桌上睡熟了。當然,生活的匱乏並不等於幸福的淡薄,母親的血汁滋養著美麗的花,大家都說:「小真真可愛。」「小真真漂亮。」那時,母親的心靈裡便充滿了幸福。
現在看來,小真真的童年時代也是父母的黃金時代。不,他們一家人的黃金時代,應該是在延安重聚時,小真對父親的愛好像是在那時覺醒的。哎,不,黃金時代還應該說是大革命的時候。是的,那時,秦震,真吾與父母相聚,有了一個美滿的家。小真愛祖父和祖母超過愛父親、母親。因為秦震、真吾奔波勞碌,日夜不息,有時十天半月不見人影。祖父秦宙,祖母陳雪飛屢遭坎坷,歷盡滄桑,兩位老人把全部愛傾注在小孫女身上。小真真成為撫慰老人的一股愛的小溪,小溪發出明亮的波光,丁冬的響聲,成為引起這個家庭歡笑的源泉。可是,這美好的時光多麼短暫呀!眼看白色恐怖來臨,風起了,雨落了,秦宙、陳雪飛先後被暗殺身亡。在祖母的追悼會上,小真真小臉發白發青,瞪著兩顆大眼睛,捏緊小拳頭說:
「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形勢急轉直下。
那時真真還小呢,就和父母分手了,寄養在前輩友人白老先生家裡。小真真從此改名白潔,成為白老爺爺鍾愛的孫女。從那時,骨肉分離,漫漫十載呀!……
周副主席很關心白潔的成長,革命的骨肉要有革命的靈魂啊!一方面考慮白老先生的處境,一方面有利於日後在白老先生掩護下進行地下工作,一九三七年,她被送到延安求學。這事是嚴格保密的。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能公開他們父女母女的關係,只能避開人眼目暗暗相會。真吾見到女兒長大了,開始她簡直不認得她了,當她從她臉上找到那顆小紅痣,她一把抱住她,淚如雨下。倒是女兒說:「媽媽,你不應該哭,你應該笑。你看,我高興,我多高興……」整整十年,真真長大了,她甩動烏黑髮亮的短髮,穿著不合身的、肥大的灰布軍衣,但她全身上下洋溢著美麗的青春的光輝。母親破涕為笑,父親破涕為笑。延安,那是充滿甜蜜與歡欣的地方。真真常常在夜晚溜到媽媽身邊。媽媽跟女兒合睡在一個床鋪上,通宵不眠,喁喁傾談。那是纏綿而愉悅的時光,夏季土窯裡發出泥土氣息,冬季炭盆上散發著溫暖。這一切,都比花朵、蝴蝶還美呀……真真的頭髮長長了,她學當時延安女孩子中流行的樣式,梳起烏黑髮亮的兩根長辮子。她那纖細的腰肢,白嫩的面容,水靈靈的眼睛,母親看著看著也愛得抱起她,親吻她,連連說:「真真,你真美……你長大了!」是的,她好像一株小玫瑰花,沐浴著金色的陽光,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吸收著滋潤的水分,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如果說丁真吾的母愛在嬰兒呱呱墜地時已經開始,秦震的父愛在延安重聚時也強烈滋長起來。因為他以教育科副科長的身份,與白潔頻繁地接觸,幾乎每天無數次在操場上、講堂上相見。儘管在人眼面前只能相視而笑,但在個別談話時,他說得很深、很廣,談人生、談理想。秦震好像要補償長期暌隔而產生的歉疚,他把他的全副心血灌注在她心田上。他深為女兒的悟性聰穎而高興,常常急匆匆回到自己的窯洞,向丁真吾誇獎女兒。丁真吾豔羨他、嫉妒他,同時也從中得到絕大的安慰。真真也會在夜晚突然跑到父母面前撒嬌,但在她的靈魂深處,已經升騰起一個莊嚴的意志和信念,她擁有了偉大的共產主義理想。
就在這時候,白潔和陳文洪相愛了。
為此,父母有過萬種柔腸,千般憂慮。他們知道她終究要回到國統區去,秦震堅決要切斷這種戀愛關係,他不願女兒將來忍受愛情的痛苦;丁真吾卻為女兒爭辯,因為對媽媽來說,女兒做的事都是對的,不願讓她再受一絲委屈。讓她回去,帶著充實的愛情回去。為這事,秦震和丁真吾爭吵過。
當白潔被調往特別訓練班時,他極力說服女兒,而且想親手斬斷他們的關係。但是此刻他發現,陳文洪不但闖進了女兒的生活,也闖進了自己的生活了。古人說嚴父慈母,其實父愛何嘗不震顫人心?秦震終於心軟了。他想:他們的命運由他們自己去安排吧!未來屬於他們,我何必患得患失,斤斤計較?這想法立刻得到丁真吾的支援,白潔和陳文洪又見面了。那天,秦震高興地搓著兩手,告訴丁真吾說:「兩人談得很好……」丁真吾斜了秦震一眼說:「我們當時喊:打倒封建,爭取女權,現在難道說我們倒干涉起戀愛自由了?」秦震哈哈大笑,戲謔地說:「你把我當作封建專制的泥胎塑像了,好,你罵吧,罵個痛快……」秦震和丁真吾都感到快樂,因為獲得了一種深刻的幸福才有的快樂。儘管從此白潔、陳文洪走上了一條漫長漫長的生離死別的道路,但那終究是充滿希望的道路啊!連秦震和丁真吾的個人生活都由於有了這種希望而變得充實起來了。他們身單影只,孤苦兩人,但一想到將來,將來,就有幾分興奮。將來是什麼?陳文洪和白潔的團聚之日也就是他們做父母的幸福實現之時。民族,你這凝聚著幾千年神魂的民族啊!歷史註定你在血火中前進,在死亡線上新生,你的命運維繫著億萬人的命運,就如同高山綿亙,大江奔騰。白潔、陳文洪,以至秦震、丁真吾的命運,都維繫在這迂迴曲折、起伏跌宕、刀光劍影的大搏鬥裡。是的,我們無愧於民族。我們搏鬥了,我們勝利了,而她……她……卻永遠地沒有了,永遠地消逝了……
丁真吾整個心在劇烈跳動。她突然兩手顫抖,跑過去,找出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樂》的唱片,放在留聲機上。她想用這像火山爆發一樣的英雄的激情來醫治自己的創傷。但,不行,從那宏偉博大的樂聲裡,她好像看見女兒像一隻矯健的鷹在飛翔、飛翔,她還是在想女兒呀!
她突然忍受不住,一下把留聲機關閉。
冷冷月光落在桌上,這時她才發現桌上還有一個包袱。她猛撲過去,「十月一日穿的衣服,永留紀念」。丁真吾感到了秦震的體溫,聞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的血的潛流,心的跳動。她一下把包袱貼在臉上,她號啕大哭了。
突然,門呀的一聲開啟一條縫,射進一線燈光,圓圓像一個小天使一樣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她看到了丁真吾悲苦的形狀,她遲疑了一下,然後,突然伸開兩條小胳膊,喊了一聲:「媽——媽——」一下跑過去,撲到丁真吾懷裡,丁真吾緊緊抱住了圓圓。
電燈一下雪亮,嚴素痴痴站在門口,囁嚅地說:
「首長希望您保重身體。」
「不去說它了,我謝謝你……」丁真吾只顧抱住圓圓,親著圓圓,喃喃叫著:「圓圓,親愛的圓圓……」
歷史,多麼深情又多麼無情呀!歷史可以過去,歲月可以消失,但母親撕裂的心是永遠無法癒合的……
五
秦震一回到前線,整個心神就為紛繁的事務所佔據了,他以驚人的毅力壓制了巨大的悲痛,這是一個軍人應該做到的,也是一個軍人能夠做到的。
當他踏入湘西境內,他的精神振奮起來,這一方面由於身在前方,同時也由於這兒的自然環境出奇的美妙,引起他的注意。從常德(古稱武陵)沿沅江而上,走沅陵,過辰谿,到芷江,他彷彿走入一幅色彩鮮明、詩情濃郁的畫幅。原野上縱橫交錯的碧藍藍的河流,疏密有致,楚楚動人。赤紅的山坂,坂上長著密叢叢的橘林和油茶林,還有遠處像一抹綠霧似的竹林。有一次,秦震跟吉普車一道過擺渡,清澈流水,一望見底。陽光透過水波,照著河床底下的雪白的瑪瑙石子,日影粼粼,波光瀲灩,秦震看了不覺神往。突然他仰頭看見河上漂著幾隻細長的木船,船頭上蹲著一排黑色魚鷹。不知漁人做了個什麼訊號,就像河面上驟然騰起一片烏雲,所有魚鷹都展開翅膀向水裡扎去。隔了一陣,又一隻只先後鑽出水面,十分溫馴地把啄住的魚送給漁人,但見錦鱗閃爍活蹦亂跳,然後欸乃一聲,船兒又飄然浮去。更多的時候,秦震是坐在奔駛的吉普上,有時在挺拔峻峭的高山大谷中盤旋,山陰風冷,颯然拂至;有時又在肥沃的田野中飛掠,群山如黛,陽光似錦。有時,兩旁蒼山如壁,路邊卻是隨山峽而曲折的溪流,但聽得一線潺潺淙淙的水聲,天籟寂寂,綠影憧憧。仰望那頭頂上一條曲曲折折的藍天,就像天上有一條靜靜的河流。黃昏落日,黎明晨光,都各有韻致,各極其美。銀白色的月夜,竹林裡不停傳來婉轉鳥鳴。你迎著微風聞一聞,裡面都飽含有泥土、樹葉、野花,橙橘混合的香味。黑夜與白天之間,橫亙著一條淡紫色的絛帶。等到天空一片猩紅髮亮的時候,江上浮出各色樣式不一的船舶。下行的船傳來咿呀搖櫓聲,上行船則被一根根繃緊的纖索牽著。偶然有一隻小船由頭戴斗笠、腕搖銀鐲,胸前圍裙上繡著燦爛花飾的年輕婦女划著,倩影橫波,悠然來去。從辰谿以後,到了沅江上游,一面山林,一面江流;到了芷江,一個紅色山頭接著一個紅色山頭,蔗田遍野,甜香撲鼻。一隻小小的翠鳥急急掠過水麵,像個綠色流星倏然而逝。這一切一切都引起秦震心絃的震顫。當秦震享受到人生中最大的幸福、歡樂,又承受了人生中最大的災難、悲痛之後,他像從一間昏暗窒息的屋子走到廣闊原野上來,世間一切好像剛剛給清水沖洗過,那樣光澤、那樣豔麗。陽光比過去的顯得更明亮了,微風更清爽,空氣更新鮮,樹木更茂盛,河流更澄澈。當他顧盼著這天天地地、山山水水,彷彿有一種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們的祖國從來就是美麗的,而現在她變得更美麗了。也就在這時,他眯縫著兩眼,忽然想起了用指甲刻在泥土牆上的「白潔不死」四個字……一陣悲愴忍不住掠上心頭。這已是沐浴在金色朝暉中的深情懷念。這也許就是秦震和丁真吾不同之處吧!他心中無法忘記女兒的死,不過他把悲痛壓在心房的一個角落裡。他一路上儘量瀏覽風物,指點江山,他覺得當一個人知道了他必須寄託的東西已經找到了寄託之所時,他就平靜了,泰然了。
車子穿過綠茵茵草地,他的眼光霍然一亮:
「停下!停下!」
他跳下車,大踏步向草地上走去。
像綠色氈毯上飄來一陣霜雪,草地上開滿一層雪白的野花。花朵細小,卻一簇一簇開得豐滿、茂盛。他彎下身來採擷野花,使他高興的是,這野花是潔白的,白潔——潔白,這不別有一番深意嗎?他聞一聞,只有一股淡淡清香。他手上已經採了一捧,仍然久久地環顧草地上的白色野花,依依不捨,緩緩走上吉普。
在長著兩棵高大橡樹的路口沒有見陳文洪,秦震感到寬慰。他很想單獨一個人和女兒相處,因此把出發時間提前了兩個小時。他的車從路口拐上一片丘陵,而後在茂林修竹鬱鬱蔥蔥的小山腳下停了車,他揮退警衛員和司機,獨自緩步走向一片碧綠森森的樹林環抱的、朝陽的山坡上,在這裡,他看到一座白色石碑,——就在這地下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呀!……他輕輕地把一捧雪白的鮮花獻在墓前。他像唯恐驚醒女兒,向後退了一步,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石碑,……我沒看到你,真真!既沒看到你活著,也沒看到你死去……一個戰士的眼淚,一個將軍的眼淚,一個父親的眼淚,灑落在埋葬女兒的一抔黃土之上了。傾瀉吧!古老民族的心靈裡,痛苦淤積得太多、鬱悶得太久了……讓這一滴滴眼淚深深滲進土壤,好像白潔還活著,還能感受父親淚水的愛撫,不,不可能了,永遠不可能了。他再不能看見她的笑臉,再不能聽到她的聲音,再不能……真真!我來看你了,我就要走了……留下你一個在此地……秦震彷彿忽然聽到一陣聲音,他有點驚異。然而,一切聲音都聽得見,只有心聲聽不見,那就讓它沉默吧!……樹葉在微風中簌簌微語,可是,秦震卻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只覺得這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不是聲音,是感覺,漸漸他覺得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知道是陳文洪來了。
不過,他沒有動,他不想動,他不能動。
難道還有什麼話要同陳文洪說嗎?此時此刻又有什麼方法能表達自己的心意呢!等眼淚乾了,他慢慢轉過身來。那動作好像說明他不得不如此做才做的。可是,陳文洪默默忍耐,不願觸動老人。從一見面起,他就覺得秦震真的衰老了。他的感覺是對的。老年,往往不一定是從某一年齡開始的,而往往是從一次不幸遭遇,一次命運的打擊開始的。乍看起來,秦震還是精力旺盛、體力充沛,其實,從得到女兒噩耗那一夜,他就開始步入老年了。這種老,並不表現在霜白的鬢角,而潛藏於偶然一瞬的神態之中。秦震不願給人留下苦寂的印象,他努力振作精神。但像陳文洪這樣親近的人還是會感覺到他的衰老的。
陳文洪囁嚅地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那都是一樣,十年忠貞,你們總算一朝相見了!」
他望了陳文洪半晌,他的手顫抖著從自己貼身口袋裡取出一張被日月磨蝕得發黃的照片,遞給陳文洪:
「這是白潔小時的照片,你永遠留念吧!……」
一陣汽車馬達聲,董天年為首的兵團首長們都來了。董天年大踏步徑直走上山來。他的一隻單袖筒在不斷飄動,他跟秦震說:
「這幾天你一個字也不提白潔,你一個人走到這兒來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他握著秦震的手掂了掂,好像要掂掂他的手有多少分量,而後說道:
「疾風知勁草。天上起了疾風,白潔就是勁草,我們呢?我們算什麼呢?」
他誰也沒看,肥胖的身子轉了一個圈,像等候著一個回答,最後還是他說:
「秦震!你是重任在身,心如火燎呀!我們留也留不住你了。」
「我希望我能當個合格的後勤。」
秦震就要離開前線了,一生戎馬,一旦拋離,心中實在難捨難分。董天年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他把一隻獨臂用力一揮:
「分什麼前線後勤,哪裡都是前線,我問你打算從何著手?」
「先搶修從武漢到長沙到廣州的鐵路!」
「好,那就讓我們在廣州再見吧!哈哈,歷史轉了一個大圓圈,我們從廣州出發,又回到廣州來了,這不該是巧合吧?不,不,偶然中的必然,必然中的偶然,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
「董司令!我也想過這問題。」
「過去的不要管了。歷史不是原地踏步,而是螺旋形前進,它在新的時代又提出新問題。」
董天年威嚴地眯起兩眼,閃出針尖似的光芒:「不過歷史是不會衰老的,一個新的時代是從過去的時代延伸而來的,過去時代的奮鬥精神在新的時代裡還是巨大的動力。今後要建設了,建設難道不一樣需要我們民族那種堅韌不拔的美德嗎?這些天,我常常想:勝利!勝利!每一寸勝利都是用生命換來的呀,這一點不能忘掉,我們過去是創造未來,今後還是創造未來,創造未來意味著什麼?……未必就沒有艱難險阻吧!我們面前永遠有困難待我們去克服。現在還是說說你吧!你到你新的工作崗位上去,人地兩生,談何容易,這不就是困難嗎?你帶幾把手去吧,兵團的、軍的、師的,由你挑!」
秦震立刻想到陳文洪、梁曙光,還有那個張凱。不過他還是說:
「不,我從來不帶自己的人到新工作崗位的。」
「那也好。」
這位世事練達的老人,有點詭譎地放低聲音,兩隻笑眼,瞅著秦震:
「我再叫你一聲秦副司令員!一個革命的人一生都處於激流中呀!你明白嗎?」
「明白。」
「那就看你是勇進還是勇退?就在一剎那,做出決定常常就在那一剎那。」
秦震一下充滿活力,眼光明亮。董天年隨即伸出一隻獨臂抱住秦震的肩膀。他們一面說,一面走下山坡,走向停放在那兒的吉普車。秦震一一握手,告別眾人。董天年甕聲甕氣猛然喊道:
「好哇,開航吧!我祝你一路順風,萬事如意。」
一股戀戀之情衝上胸膛,秦震和董天年緊緊擁抱,董天年不覺灑了幾滴淚水,於是嘟嘟囔囔說:
「老了,就是這樣容易動感情。不過,沒想到你的女兒會埋葬在這遙遠的遠方。」
「不,這是我和丁真吾的故土,也是白潔的故土啊!」
董天年重重推了一把,把秦震推上車去。
秦震幾次回身揮手,董天年目送兩輛吉普遠去,遠去,最後,變成兩個小黑點,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際。他還兀自站在那裡自言自語:
「一把好手啊!他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新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