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問道:「咱們朱總司令還好嗎?」
一個戰士饒有興趣地追問:
「你在哪兒見過朱總司令?」
「話說來長呢!頭一遭看見,是朱德率領紅軍從井岡山下來,由武夷山轉到贛江邊開闢中央蘇區根據地。那時間,土豪劣紳嚇得雞竄狗跳,無影無蹤,朱德還親手分給我一斗米……」
回憶往事,無限傷情,他兩眼潮溼,一時哽咽說不下去。
「後來我就參加了紅軍。再後來,紅軍撤出了中央蘇區,我最後一次見到朱德是他們離開瑞金那天。走的、留的都哭了,朱德一一攥住我們的手說:
「中國革命一定會勝利,我們一定會回來。」
說著,老人霍地站起:「你們來看那座大山!」所有戰士的眼睛都隨著老人的手臂肅穆地望著那無數重山疊嶂之中巍立高空的一座大山峰,「它叫天冠山,我們留在蘇區這片土地上打游擊,難呀!敵人窮追不捨,四處圍剿,我們只好化整為零。我們一個支隊就轉移到湘西,在天冠山這一帶堅持游擊戰。我們三年沒吃一鍋熱飯,沒住一夜茅棚。天寒地凍,山野露營,前面抱一篷篝火,背後馱塊冰凌。人得吃食才能活麼,夏天還可嚼生筍子,到大雪封山就連根野菜也沒處尋。不斷有人傳來訊息,有的說:紅軍在大渡河被消滅了;有的說:紅軍遠走高飛,怕永不回來了……
「這十年不好過呀!我們一個支隊打得只剩下二十幾個人,可是紅旗沒倒呀!我們只有一個心眼:就算紅軍完了吧,中國只要有窮人,就會出共產黨……」這時,他白髮聳立,兩眼閃光,就像他又回到當年那艱難歲月。他把手往瘦骨嶙峋的胸脯上一按:「同志!你們不會懂得我們那時候的心意呀!戴了紅帽子的絕不能戴白帽子,我們死也死在這最後一塊紅色土地上。」
夕陽照紅了鐵骨錚錚的老人。大家鴉雀無聲,凝眸注視。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十分戚楚,他的聲音沙啞了:
「那年隆冬臘月,雪暴風狂,滴水成冰,粒米無存。我們十天十夜,又餓又凍,你扶住我,我扶住你,怎麼辦?得活下去呀!趁一個黑夜,我們派兩個同志到村子裡去籌點糧。這一帶人心都是向著我們的,都說:‘我們紅軍還在天冠山上。’連小伢子也伸著根小手指頭說:‘咱們大部隊有一天會回來的。’誰知我們的人還沒動身,原來紅區貧農團員老薑帶了三五個人,迎風冒雪,背糧上山來了。骨肉親人呀!我們又是哭,又是笑,團團圍抱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這時,我們聽到有人在喊:‘繳槍吧!……投誠吧!……就剩下這一條道好走了!’我一聽,像一顆炸彈轟響在我頭上。我從我熟諳的聲音辨識出,辨識出了……唉,同志!我跟你們怎樣說呀!……」
老人顫抖著,蒼白的臉色裡泛出一陣鐵青:
「這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在一次戰鬥中,他身中數槍,仆倒地下,我看他已經死了……就連忙隨隊撤出火線。誰曾想,這個孽種,他沒有死,他成了可恥的叛徒,他帶上人來抓他老子來了……我感到一陣天昏地暗,渾身發涼。我又聽到了他的喊聲,一下氣從心上起,怒從膽邊生,我和他之間就是紅白分明,你死我活了!我咬牙切齒,你伢子身上流的不是你爹孃的血!我們離別家門,出來打游擊,你娘說:‘帶上伢子,寒呀暖呀,有個照顧。’……現在,偏偏是你出賣了游擊隊,這是我多大的恥辱呀!我們連忙安排老薑幾個人從後山崖翻山越嶺逃走了。我們二十幾個人就圍著山頭團團轉,打了一場血戰。我們瞄準了,一槍一個,打得敵人倒滿山坡。可是,架不住白狗子人多勢眾,槍火兇猛,我們也死的死,傷的傷,山頭上灑滿了熱血。天矇矇亮的時候,彈藥打光了。我們又冷、又餓、又累、又乏,我們沒有力氣了。一面打,我一面跟隊長合計。這時我雖然胸中怒火燃燒,但我暗暗鎮定了自己。隊長帶上人,打了一陣槍向山前跑去,引得那群白狗子向那個方向猛追。我卻一個人向山後跑去,在那懸崖頂上,我迎頭見到我那逆子……我圓瞪兩眼,像一隻鷹一樣向他撲過去……這個無恥的叛徒,我的親生兒子,他一見我,嚇得回身就跑,我就拼命追。那是懸崖絕壁,山路盤旋。我是不想活了……我還有什麼臉活?我追到一處絕壁下,我一把抱著了他。我喝道:‘這就是你當叛徒的下場!’我抱住他猛一跳,跳下萬丈懸崖……」說到這裡,老紅軍咽哽著喉嚨說不下去了,大家都緊緊盯牢他,他腮邊灑滿淚水。而後他搖了搖滿頭白髮,低聲說:「我們這支紅色游擊隊都高唱《國際歌》,也紛紛跳下懸崖。白狗子們當我們都死盡了。鄉親們摸著下谷底尋找,就尋到我一個,摔斷胳膊,不省人事,只心口上還留有一口活氣。天冠山的紅軍,就這樣被消滅了。」
這是一段多麼悲慘的歷史啊!一時間四下裡寂無人聲,歷史深深刺疼人心。還是老人家猛一抬頭撲簌簌落下一串淚珠:
「今天看到你們,死也甘心了,這麼多年的土匪帽子總算摘掉了……」
說到此處,有人分開眾人,緊步向這位老紅軍奔去,這是秦震。他接到陳文洪的電話,很快就趕來了,他不願打斷老人家談話,就站在人圈外面聽著,一時之間,萬箭鑽心,心如潮湧。那老人見這人朝他走來,連忙站起,兩個人就緊緊擁抱在一起了。秦震激動地說:
「老同志,你受苦了!」
陳文洪、梁曙光連忙介紹:
「這是我們兵團副司令。」
老人立刻肅然起敬,擺出一副老軍人姿態,秦震一甩手說:
「別提什麼司令了!你是留的,我是走的,當年你要是長征北上,現在肯定會是我的老領導、老上級呢!」
這話說得老人家哈哈大笑,笑得開朗、爽亮、痛快。
秦震扶著他兩肩問:
「你家尊姓大名?」
「姓黃名松,都管我叫老黃,聽慣了,親熱,你也叫我老黃吧,司令員!」
「又來了,我叫你老黃,你就叫我老秦吧!咱們來個等價交換好不好?」
黃松喜得兀自合不攏嘴來。
秦震問:
「這湖南,咱們老蘇區的鄉親怎麼樣?」
「老秦,老百姓沒法活下去了。」
原來,湘西是敵人統治鎮壓最殘酷的地方。國民黨特務和當地反動勢力勾結起來,蔣介石把手伸到這裡,現下白崇禧更是霸住不放,他說:沒有湘西就站不穩長沙。最近,在常德開了個非常軍事會議,決定死守湘西。可是眼見解放軍到了鄂西,隨時可能渡江南下,就在湘西廣泛地佈置特務,網羅土匪,勾結地主武裝,對老百姓進行殘酷鎮壓、血腥屠殺,把整個湘西遭害得遍地鮮血,一片火海啊。這些天來,每到夜晚,你聽一聽吧!鄉村裡遠遠近近一片悲悽悽的哭聲。屋頂橫樑上吊著赤裸裸的人,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勒索錢財,搶劫稻穀,不是打死,就是活埋,又一次白色恐怖,又一次血洗呀!
周圍的人聽了這些情況,一個個怒氣填膺。陳文洪的心臟像馬上要爆炸開來了,拳頭捏得緊緊的,手心裡出滿冷汗,一股仇恨的怒火像要衝天而起。
老人家把頭低低探到秦震面前小聲說:
「老秦,我有重要情報!」
說著用兩眼掃視一下週圍人群,那意思是說:這裡不是說話之所。
秦震立刻對陳文洪、梁曙光說:
「到你們師部吧!」
秦震和老人家挽手而行,陳文洪、梁曙光跟在後面,走進竹林深處,席地而坐,老人家說:
「黛娜在這裡!」
秦震一驚問道:「在虎跳坪?」
「地下黨一直派人跟蹤,打探到白軍中押解了一批重要囚犯,後來查清裡面就有黛娜。」
陳文洪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心頭突突跳。
秦震低下頭冷靜了一下自己,然後慢慢抬起頭問:
「她怎麼樣?」
「你想想,千里迢迢手銬腳鐐,一路遭的什麼罪,不過她還在頑強鬥爭……」
這個訊息的到來,把秦震、陳文洪、梁曙光的心一下都懸吊了起來。
作為一個老練的指揮員,秦震已經習慣於強力抑制自己。他徐徐說道:「老黃,這情報很重要,黛娜在這裡,我們就要千方百計,設法營救。」
「這,省委已經通知了我們,省委決定劫獄,需要我們配合,我就為此而來。」
「那就讓我們謀算謀算,怎樣進行這一場鬥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