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靜寂無聲。滿天星斗的夜空下,陳文洪一個人悄悄走出竹林,遠離眾人,在一塊岩石上坐下來。他仔細尋思,這種憤怒與苦惱的情緒不是從現在才開始有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有了,也許已經跟隨他度過了半輩子了,不過只是現在才爆發出來罷了。夜如此靜,露水在竹葉上凝成水珠,而後滴落到另外同樣潮溼的竹葉上,發出只有這種夏夜才會有的微妙、隱秘的聲音,這聲音使得陳文洪想好好追尋一下,思考一下。
一切都臨近一場惡戰,而一切都在阻撓這一場惡戰……
他作為一師之長的憤怒與苦悶的理由在此嗎?其實不然。他突然發現,當他將要進入武漢時,他已經知道白潔在武漢監獄裡,但他滿懷希望,充滿信心,和現在比較起來,那時的心情是多麼輝煌呀!但是,自從在鄂西投入戰爭,隨著白潔的茫無著落,使人苦惱的事就一幕跟著一幕降臨了,一開始行動就遇到狂風暴雨,南方的河流裡一下山洪暴發,河水陡漲。「我沒有預見性,沒有組織好那次涉渡,本來我應該想到設立渡河指揮部,可是我卻沒有想到……」他暗暗欽佩秦震在困難時親臨前線、直接指揮這種素來如此的作風,但同時也就加深了自己的恥辱感。雖然後來自己怒馬揚鞭,九涉橫流,從暴發的山洪裡帶出部隊……不過這些都一點也不能彌補他的過失。秦震是在暗地裡指點他、幫助他,秦震絕對沒有說一句話,但在自尊心很強的陳文洪心裡,感覺到秦震是用自身的行為在責備他,他對自己十分惱火;後來,在露營之夜,又爆發了步兵和炮兵之間的爭吵,特別是發生在他最信任、最寵愛的牟春光和嶽大壯之間,他也沒有預感到這一點。作為指揮員,他本來應該料到,慣於北方作戰的戰士,無法忍耐南方的炎天酷暑,必然會發生的內心變化。可是,他怎樣處理這一場衝突呢?正如秦震所指出的那一股辣子脾氣,他憑仗著指揮員的無上權威壓下爭吵,卻沒刨根挖底解開他們心裡結的疙瘩。「我是一個稱職的指揮員嗎?不,我陷進和戰士的痛苦同樣的痛苦,和戰士的煩惱同樣的煩惱。我從一個指揮員的位置上降低了我自己!」雖然以後一天一夜奔襲一百八十里,越過四十八道河流,抓住了敵人,消滅了敵人,開啟了過長江的門戶,受到嘉獎。但是,這些勝利不光彩!它們能掩蓋那挫折的陰影嗎?不,不能。在嘉獎面前,他沒有沾沾自喜,是好的,可是他的心情如此黯淡就不正常,在不覺間背上了沉重的負擔。就在這時,他進入了湖南境界。
一腳踏入湖南,他也有過像秦震一樣激動的感情。不過,他和秦震不一樣。如果說在秦震身上產生了兩種感情衝擊波,那麼在陳文洪身上是波浪叢生、亂濤洶湧。他幼年失母,湖南就是他的母親,是她生養了他。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的風,這裡的人,都聚集起來像烏雲籠蓋著他的心頭。而現在,又來了一個訊息:白潔就在虎跳坪,但他一下拿不下虎跳坪!
將近午夜,陳文洪站起來,慢慢沿著山谷間的小路走去。在看不見的澗壑裡,有山泉流濺的聲音,在黑森森的樹林裡,有兩聲梟鳴。萬籟俱寂啊。這無聲無息的宇宙像一面鏡子照著他,他的過去、現在、未來。不知為什麼,這一晚上他怎樣也擺脫不了沉重的精神枷鎖。他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孤身獨處。於是,他不知不覺向大片酣眠的戰士身邊走去。他站下來默默聽著他們香甜的鼾聲,他感到心裡稍微熨帖舒展了些。
但當他仰望斜掛在空中的北斗星,心中又驀地湧出一陣疼痛。廣昌決戰(到陝北在紅大學習才知道這是「左」傾路線所造成的孤注一擲)緊急關頭,他突然看到抬在擔架上的二哥,頭部重傷,一腿炸斷,面色蠟黃,氣息奄奄。他抓住文洪的手,從哆哆嗦嗦的兩片嘴唇裡吐出微弱的聲音:「看情形……中央蘇區站不住了……」一個普通戰士的心有時像北斗星一般明亮啊!二哥從懷裡掏出一根小小竹笛交到文洪手裡說:「跟大哥怕見不到了……把這給他做個紀念……」幾天之後,整個紅軍踏上了茫然不知去向的路途,親愛的中央蘇區陷落了。那根給二哥摩挲得通紅的小竹笛轉到大哥手裡。過草地,大哥骨瘦如柴,拄著一根棍子,在陷人的泥坑中,一腳拔起來,一腳陷下去,大哥大口大口地喘氣,——天上沒有飛鳥,地下沒有走獸,只有草地、草地,茫茫的草地——「我怕是走不出草地了……」「莫亂說,我扶你,有我就有你……」他用盡全力架住大哥,跋泥涉水,蹣跚行進。我們多災多難,而又堅韌不拔的中華民族啊!你載負了多少悲愁,多少哀怨,而這一切又凝成一種多麼莊嚴雄偉的神魄呀。看吧,在那蒼茫的天幕下,這一雙相親相愛的形影何等戚楚、何等動人,是大自然這個藝術巨匠的構思、塑造,塑出人的深情、人的血淚、人的光輝。大哥說:「讓我坐下,……再吹一吹老二的笛子……」大哥真的吹了,在荒涼的大草地上,那聲音那樣哀婉、淒厲、激越……聲音戛然而止,大哥頭一歪,斷了氣,冰冷僵硬的手還握著那支橫笛,人和笛都永遠埋葬在古國最荒涼的一片草地上,而那笛聲卻在陳文洪靈魂中永遠飄揚,他吹的是湖南的家鄉調呀!
沒父沒母的三個孤兒,只剩下他孑然一身,重新踏上故土。
「只是孑然一身嗎?」
「不。」
一個無聲的聲音在他心中震響。
「還有白潔……」
他堅信還有白潔,在人世間還存留下這一個唯一的親人。
今天,聽紅軍戰士黃松講到湘西水深火熱的苦難,一股怒火騰地升起,他再也無法遏制自己,於是所有的怒火,一觸而發。他不肯承認這一切是由於白潔,可是白潔的影子確實緊緊伴隨著他的怒火而升騰,伴隨著他的沉思而微漾。他記起梁曙光去湖蕩前跟他說的那句話:「白潔這條線索抓住不要放啊!」這些天,苦行苦戰,他沒有想過白潔,而現在白潔驀然出現眼前,她就在虎跳坪,而他也到了虎跳坪。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他走到前沿陣地瞭望,這時一彎月牙出現天邊,他透過朦朦朧朧的暗影,望著虎跳坪黑鬱郁的高山。
——她在受著毒刑拷打嗎?
——她在懷著苦苦的希求嗎?
…………
這時,有一隻手輕輕撫在他肩頭,回頭一看是梁曙光。
「文洪!夜深了,合一閤眼吧!」
「老梁,我的心悶得像要炸裂!」
「事總要往寬處想啊。」
「唉……」這是一聲發自內心深處的長嘆。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陳文洪毅然擺脫一切說:「好,臨戰前夕,讓我好好睡一覺吧!」
二
陳文洪從睡夢中給電話鈴聲驚醒,天已通明。是秦震召集他們到兵團前線指揮部開會。
去開會的,除了軍、師領導幹部,還有紅軍老戰士黃松。會議是在松林中一個綠色帳篷裡舉行的。在如此艱難困苦的條件下,兵團前線指揮部還能夠這樣嚴肅整潔,井然有序,使來的人都感到這裡處處顯示著秦震的風度。帳幕中心用炮彈箱摞成一條長桌,桌上還鋪了潔白的桌布,不知哪一個有心人,還在一個細長的黃銅炮彈筒裡插了一把鮮豔的山花,擱置在桌上。帳幕正面壁上,掛了一幅作戰科繪製出來的虎跳坪地圖,上面用紅、藍色箭頭標出敵我態勢。由於松林稠密陰森,以致光線暗淡,從篷頂上垂下一隻點燃的大號馬燈。幾隻皮包式的電話機擺在旁邊小桌上,有幾個年輕的參謀坐在那裡,一人專守一臺,從帳篷外傳來輕輕的馬達聲,說明電臺正在忙碌聯絡通報。大家圍長桌坐下,通訊員給每人倒了一白搪瓷茶缸開水。等了一陣,秦震才灑脫地邁著輕快腳步走進來,連聲說:
「對不起,等兵團一個電報,我來遲了。」
他的兩眼尋覓著那位獨臂老紅軍,而後粲然一笑:
「我們這裡開會不準抽菸,你老人家是客,不受約束。」
轉過身問眾人:「你們說好嗎?」大家齊聲說:「好。」
黃松卻把剛吸了半根的紙菸,在鞋底上捻了捻,將它夾在了耳朵上,說:「你們敬我,我也不能倚老賣老,得有點自覺性呀!」這引起整個帳篷裡一陣鬨然大笑。笑聲把松林深處的鳥雀都驚得撲扇了半天才平息下來。秦震拉老紅軍坐在他身旁,他不斷送去微笑,遞過茶水,說明這位老紅軍戰士的到來,喚起他多麼大的欣快、喜悅。
他們開始討論進攻虎跳坪的作戰計劃。討論很熱烈,每個人都積極發言,不只提供意見,也說明求戰心切。在討論中,老人家一隻獨臂擱在桌上,另外一邊一條空袖筒靜靜垂掛著,白髮森然,目光炯炯,由這個發言人轉到那個發言人,看著、聽著,卻一直沒有做聲。秦震歷來是絕不干擾別人,讓大家暢所欲言,然後慢慢尋思,再作結論的。實際上,他那厚厚的不大的手掌,紅潤的臉頰,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在無形中引導著整個會場。不斷有參謀把電報送給他,他就戴上老花眼鏡看看,有的就壓在手邊,有的批了字又交給參謀拿走。幾部電話機組成了一個交響樂隊,一會兒這個響,一會兒那個響,參謀捂住受話筒低聲講話,有的聽著作了記錄,有的到秦震跟前問過,再作回答。中間有一個電話惹起會場上一陣騷動,這是師部給陳文洪來的電話。他一接就詫異起來,他隨即鎮定地說道:「你們注意觀察,隨時報告。」他回到位子上跟梁曙光耳語了一陣。當討論進入決定階段,秦震轉向黃松:「耳聞不如眼見,請這位進過虎跳坪的老同志講一下吧!」原來昨天傍晚這老人拉了秦震在陳文洪、梁曙光相跟下到前沿陣地伸手一指:「虎跳坪可不是好惹的地方,方圓幾百里誰不知道,‘金鑄的武陵山,鐵打的虎跳坪。’這虎跳坪有四個關口,都有重兵把守,特別正面這個虎頭巖,壁坡陡立,直上直下,谷底下還有一條溪流,水流湍急,亂石密佈,你剛一涉渡,火網就壓下來,不易攻(老人搖搖頭,彷彿說:‘絕不能走這一著’)。可是南、北、東三方,又容易驚動敵人,你一露臉,他就腳底板抹油溜了。」
這老人很清瘦,精神矍鑠,臉上每一道皺紋都顯得他深謀遠慮。這種神態,從一開始就引起秦震的注視、敬重。
陳文洪焦躁不安地問:「難道就攻不得了嗎?」
老人機智地笑了一下,把手往腿上一拍,站起來,轉過身,在地圖上邊說邊劃:「我有一個建議不知對不對。」秦震說:「請說高見!」於是老紅軍從容講道:「咱們四面八方都不走,單走這一條。」他隨即向虎跳坪背後西南角一指(敵陣側後方萬山叢中,從地圖上看那兒只是萬山壁立、林莽叢生,原來這是軍用地圖上沒有的路,因為,它不是人行的路,是鳥飛的路)。
「那兒有路嗎?」
「你要說沒路就沒路,你要說有路就有路。這路麼,只有我尋得出、走得過。」
這正證明了秦震認為黃松此來必有貢獻的猜度。他展開雙手抱住老人說:「老同志!你是虎老雄心在,不減當年!不減當年!」老人臉上泛出無比自信和自豪的神采,仰天哈哈大笑,連聲說:「絕棋,得走這一著!」
秦震跟著笑了說:「老同志,這可是奇兵。」
「對,對,這叫出奇制勝呀!」黃松講罷這段話,秦震站起來指著地圖上虎跳坪西南角的荒山亂嶺中那條小路問老紅軍:「老黃,你估計,從陣地出發,迂迴到後方,得多長時間?」老紅軍沒立刻回答,兩道目光電閃閃注視著秦震手指的地方沉思。師部又來了電話,陳文洪聽了就轉身說:「虎跳坪敵人有移動模樣!」
有人說:「是不是敵人發現我大軍壓境了?」
有人說:「他們怕我們進攻,先行下手了?」
秦震鎮定地說:「不會,山深林密,十分隱蔽。兵團已報野戰軍司令部,請求東面向瀏陽佯動,轉移敵人注意力。這裡敵人自恃窮山惡水,憑高踞險,不會輕舉妄動。你們知道嗎?他們正在祈禱上帝,趕緊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美國人再趕來,派降落傘兵跳到咱們會場上來呢!」大家哄的一聲笑了。秦震連忙說:「集中精力,議我們的事,莫受他干擾!」過了十分鐘,果然師部又來了電話,說是敵人常規換防。這訊息帶來一陣輕鬆感,大家同時覺得松樹清風在帳幕裡徐徐迴盪,頗有情趣。秦震最後決定:
一、一個營從西南角迂迴敵西南背後。
二、待迂迴目的達到,發出紅色訊號彈,以六連為主,由另外兩個連支援,從正面發起攻擊。
三、通知游擊隊,在敵軍退路上截擊,務必不使逃竄。
四、陳、梁師突破前沿,襲擊得手,另一師部隊立刻投入戰鬥,務期全殲。
秦震兩眼炯然一閃:「這是敲開湘西大門的一戰,大家必須嚴守作戰部署,而關鍵的關鍵在西南一舉!」
這西南一路就是老紅軍剛才指出來的:不是人走的路,是鳥飛的路。老紅軍聽了秦震的佈置連聲稱好,且把那空袖筒一甩站起來。他精神矍鑠,鬥志昂揚說道:「西南角上大澗三十九,小澗六十七,這路由我做嚮導。」秦震、何昌、侯德耀都說:「這一路非偏勞你老人家不可了。」
會議結束,許多幹部紛紛回去準備,秦震留下陳文洪、梁曙光、黃松,專門商議如何搭救黛娜的事。秦震說:「天柱在這裡,也請他來吧!」陳文洪急遑遑站起來,執意要馬上回去部署戰鬥,因為時間所剩無幾了。秦震思慮一下,認為這樣也好,反正有梁曙光在這裡。陳文洪就轉身走出去了。秦震望著他的背影對梁曙光說:「烈馬,你得勒緊韁繩呀!」不久,梁天柱大步流星地趕來了。經過一番計議,他們決定了兩個步驟:第一步是包圍虎跳坪,從中救出黛娜;萬一做不到,第二步由游擊隊攔截襲擊,務必設法搶救。秦震說:「得有個可靠的人去跟游擊隊聯絡,誰去合適?」梁天柱看了看梁曙光,梁曙光就說:「天柱去游擊隊!」老紅軍了眼睛,他思慮去游擊隊聯絡本來自己最合適,可是他要給襲擊西南角的隊伍帶路。這梁天柱不知是何許人,因此他有些猶豫,有些躊躇。秦震看清他的意思,便指著臉膛發黑、身強體壯的梁天柱說:「梁政委的兄弟,武漢的火車司機,給游擊隊運過軍火,認識你們張隊長。」老人家一面聽一面連連點頭,喜笑顏開,說道:「那就偏勞你了!」梁天柱說:「找尋黛娜,本來是組織上交給我的任務。」於是由黃松向梁天柱交代了聯絡地點和聯絡暗號。「時間緊迫,我得先行。」說罷,梁天柱拔起腿就大踏步走了。
這裡,秦震留下老紅軍吃了餐晚飯。在他的吩咐下,黃參謀和警衛員小陳把「小倉庫」裡的寶貝都搬出來了:美國牛肉罐頭;天津一位老戰友送給他,他一直捨不得吃的沙丁魚;還有梅林公司的罐頭黃瓜、西紅柿;最使秦震得意的是那瓶陳年的金獎白蘭地酒。
整個這一天,秦震都在振奮之中。為什麼?他可以作出各種回答:抓住了面前的敵人,可以任由他鉗制、撕裂、殲滅;與江南遊擊隊取得了聯絡;當他第一腳踏上老蘇區,就看到了從當年活下來的老紅軍,而且,正是由他帶來了黛娜的訊息。是的,雖然現在她還掌握在敵人手中,但失落在茫茫大海中的一隻船,終於出現了。眼下,這一切都集中在對老紅軍的敬愛上。要講老,兩個人差不多,不過,一個是參加長征而又回來的人,一個是留在當地堅持游擊戰的人,兩個人的會晤是兩支力量的會師,這就具有特別深刻的含意了。當他和黃松碰杯後,呷下那醇香美酒時,他恍惚間又回到了他在中央蘇區的那青年時代。酒熱乎乎地流進胃腔,他感到一種平靜而舒坦的暖流的泛濫、奔流、洋溢。他顯出一個純樸、真摯的普通戰士的本色。
三
梁曙光陪同老紅軍去後,秦震在松林裡緩緩踱來踱去,他似乎突然窺察到了一種「隱秘」——可怕的「隱秘」。他的心情遽然發生了變化,他連忙走進帳篷給師部打了電話。
從陳文洪的沉著而冷靜的聲音,他覺得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嚴重。陳文洪根據兵團前指的作戰計劃,作了細心、周密而恰當的部署。他信任陳文洪,他相信陳文洪只要一投入戰鬥,平時出現的思念、情緒就會一掃而光(哪怕那裡麵包含著他最大的歡樂或最大的痛苦)。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確定無疑的勝利。
但是,今天,秦震也有一種隱憂。現在情況愈來愈清楚,白潔潛進敵人上層機要部門,肯定掌握了敵人更多機密,於是對於她這樣一個重要政治犯,他們死死抓牢不放。而陳文洪從到武漢以來痛苦熬煎,千思萬念,苦苦追蹤的她而今一下出現面前,在緊急時刻這種隱蔽的感情的因素,會不會干擾了他的指揮決心呢?秦震聽完陳文洪的報告,那聲音,那語氣,泰然自若,並不失常,於是他覺得他對陳文洪的「隱秘」的擔心是多餘的了,不過他還是威嚴地說了一句:
「你要注意,你要把敵人放跑了,你可得賠我。」
他把電話掛上了,他想到:在臨戰時,一個高階司令官對下級應有信任與信心,何必如此憂心忡忡,顧慮重重?想著不禁哂然一笑。不過,這一晚,秦震卻怎樣也不能入睡。戰前的等待、焦慮,這本來是他的老毛病。他只有在具體作戰方案不但實施,而且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得到證實以後,他才能倒頭入睡。現在距離明天傍晚發起攻擊的那個時間還很遠很遠,可是他怎麼已經不能入睡了呢?他仔細分析自己的心理,他的思路像在腦子裡周遊一遍,而後集中在一點上——一定要救出白潔、白潔、白潔。他又一次默誦著周恩來副主席的電報:
「探聽黛娜下落,千方百計,設法營救。」
第二天是決戰的一天,秦震到前沿陣地又作了一次檢查。他回到帳篷裡來,和兵團作了最後一次聯絡,然後到擔任後續部隊那個師裡檢查去了。誰知就在這頃刻之間,前線突然發生遽變。
一陣槍聲,打破沉寂。
陳文洪和梁曙光趕到前沿,一看,虎跳坪上,塵土飛揚,馬嘶人吼。
陳文洪臉色一變:「不好,敵人要逃跑!」梁曙光說:「馬上報告秦副司令!」
陳文洪緊緊搖著電話機,火急把電話要到兵團前指。
不料,電話裡傳來的卻是:
「秦副司令跟何軍長、侯政委到蕪湖(後續作戰師的代號)去了。」
陳文洪又趕緊將電話打到蕪湖,蕪湖又說還沒有到達。
梁曙光:「怎麼辦?」
「……」
「我看趕緊派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