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那個戴斗笠的女兒衝上去,接過舵把子。
老人家的臉發青發白了,他最後看了他女兒一眼,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就猝然倒了下去。牟春光撕裂人心地喊了一聲:
「大爺!」
船隊在這時乘風破浪,直衝彼岸,風帆卻刷刷地降落下來。岸上敵人的江防工事裡,潑火一樣地向突破天險、從天而降的部隊猛烈掃射,船來不及攏岸,船上的人都急匆匆跳下水去,一面開槍射擊,一面涉水登陸。
牟春光離開船艙時,對老長江的女兒說了半句話:
「想不到他老人家……」
沒想到那年輕婦女那樣剛強,只一把把他推下水去,說:「老人常說,從前送紅軍往北送,就盼著什麼時候往南送。爹死得值!」
江岸上的槍聲召喚著牟春光,牟春光一下水,江水從岸壩上反衝回來,浮力特大,差一點把他衝倒,江水來回盪漾,一下淹到膝頭,一下淹到腰際,他連忙蹦跳著身子往前跑。當他投入格鬥時,回過頭朝江面望了一眼,他看見那個戴斗笠的婦女孤零零一人站在船尾上,兩手伸出收攏,收攏伸出,敏捷地扳著舵把,掉轉船身,向煙波浩渺的江波上飛駛而去。
她載的是歡樂?
她載的是愁哀?
不過,老長江的女兒沒有在戰士面前流一滴眼淚。
四
經過一場激烈的格鬥,六連終於奪取了大軍渡江的灘頭陣地。
望著陣地上嫋嫋硝煙,熊熊烈火,一時之間許多紛繁複雜的意念都湧上牟春光心頭:南下路途中的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得到解放南京的訊息時遊行火炬熊熊燃燒,進入武漢時大街上歡樂的人群,這一切令人何等眉開眼笑,何等喜氣洋洋;而後,暴風驟雨,酷暑炎陽,露營夜晚的痛苦與煩惱,蚊蟲像雷鳴一樣的襲擊,泥濘、汗水,這一切和同嶽大壯的爭吵攪纏起來,像迷霧籠罩著他。他喘不過氣來,但他又感覺到所有這些都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只覺得懊惱、痛楚。
硝煙漸漸飛散了,衝淨了,但空氣還是那樣辛辣嗆人,他感到一陣不安。突然之間,那個老長江的女兒漸漸遠去的身影又出現了。從始至終,除了老人誇獎她時,她那細細的眉眼笑過一下,還有就是臨了時說過那一句話。可是這一句話現在像聖水在衝激牟春光心上的汙垢。她,就是她,穿過泥濘、汗水、暴雨、熱霧,正是她真正描畫出中國南方一種美的神姿。
她圖的什麼?
忽然之間,在牟春光的腦子裡,這個遙遠的南方的女兒和那個遙遠的北方的女兒——他的妹妹春玉融合成為一個形象了。他記起偵察參謀遞給他的那封家信,他把武器擦拭乾淨,放在壕塹的胸牆上。他從左面小口袋裡掏出那封信,信給自己的汗水濡溼了,信給老長江的血水染紅了。他靠在塹壕邊,不知怎麼這樣一個粗壯的人,在拆開信封時手指竟在索索地顫抖,他急速地看這封家信,這是妹妹春玉寫的信:
哥:
爹媽都好,老人叫我給你說幾句話,解渴不忘挖井人,好男兒志在四方,讓你走到哪兒也別忘記咱家喝西北風的苦日子,別忘了吃地瓜央(秧)子、吃野菜葉子那當事,你要吃大苦,乃(耐)大勞,解放全中國。哥,我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拖拉機手。
妹春玉
一股溫暖的細流忽然從他心靈中流出,它像春天的小河一樣氾濫,它沖刷了雜草和淤泥。他特別哆哆嗦嗦地又看了最後一句話,「我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拖拉機手」。而偏偏在這句話那兒給老長江的血水染紅了。他覺得他在老船工女兒和妹妹這兩個婦女面前感到羞恥——這些天的煩悶、苦惱,難道只是由於跟嶽大壯的衝突嗎?不,他畏難了,他怕苦了,他的意志萎靡了,他的精神頹喪了:「南方!南方!我寧可過冰山,也不願下油鍋。」這是這些天磨煎著他,而他又不敢正視的真實思想。「我算什麼英雄!我還不如兩個單薄的女子……」他慚愧,他不如老長江的女兒,也不如妹妹春玉。他彷彿看見她們倆人明亮的眸子凝然注視著他,他找到了那天大霧中他為什麼潰退下來的真正原因。他慢慢用手抱住自己的腦袋,流下悔恨的眼淚。
連長嘶啞的聲音驚醒了他:
「敵人反攻上來了!」
牟春光擦乾眼淚抬頭一看,敵人已經壓上陣地前沿,黑糊糊一大片,他已經看清楚走在前面的每一個人的臉面,聽清楚走在前面的每一個人的腳步。他注視著走在前面的每一個人端著的冷冷的衝鋒槍槍口,拔腳向連長跟前跑去:「連長!我看有一個營!」「冷靜,來一個營就消滅一個營!」戰壕裡開始有人移動,有人準備開槍,都給連長兇狠的喝聲制止住了,工事裡一下變得鴉雀無聲。敵人已經下定決心,不準渡江部隊站穩腳跟,他們派出十倍之眾,黑壓壓像一片烏雲向前滾卷,也不放槍,也不叫喊,只是向陣地逼近來、逼近來。
恥辱和自尊是相聯的,如果說自尊能變成力量,那麼恥辱可以使人覺醒。牟春光從覺醒中生髮出特別巨大的仇恨,他的下顎咬得緊緊的,身上每條肌肉都像繃緊的弓弦,兩眼銳利閃光。他用牙齒擰下一枚一枚手榴彈蓋。敵人那些猙獰的、像野狼一樣的形象愈來愈清楚了,彷彿聽到他們喘籲聲。牟春光如同看到非常骯髒的東西,從心裡感到厭惡。正在這時,連長揮了一下手,我們陣地上的機槍叫響了,牟春光隨即扔出了手榴彈,他扔第一顆時心下喊道:「為了俺爹俺娘!」他扔第二顆時心下喊道:「為了老長江!」他扔第三顆時心下喊道:「為了我妹妹!」他扔第四顆時心下喊道:「為了老長江的女兒!」噙在眼窩裡的淚水流出來,他不去擦它們,他一任滾滾而過的濃煙和淚水粘在一起,在臉上抹出一道道黑色印跡。他只顧一個勁扔手榴彈。正面的敵人,突然退潮一樣一下停住,在一片火海中,似乎在猶豫:是前進?是後退?這時左翼上出現了危機,那兒胸牆上忽然像豎立起黑糊糊一堵牆,敵人一個個跳進了塹壕。
連長猛喝:「二班上!」嘶啞的聲音此時特別震撼人心。牟春光帶領那一班人順著塹壕急急跑過去。牟春光猛然發現一個瘦小的、兩隻眼睛從鋼盔下面兇狠狠突露出來的人,活活像一隻野狼,正從胸牆上跳下來。牟春光一跳一丈多遠,一下抱住那人,牟春光那粗壯的身子把那人猛壓在底下。那人勁頭不小,一個猛勁翻過來,又把牟春光壓在底下,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向他猛刺。牟春光咬緊牙關,用盡全身之力卡住敵人的手腕子。這時塹壕內外許多人緊緊摟抱一起,打成一團。大股大股的黑煙在陣地上飛,太陽給黑煙遮住,只像一個白慘慘的圓圈。正面敵人趁勢又往上衝了,爆炸聲在震響,火花在閃爍,這場廝殺真是「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牟春光經過一陣猛力的決鬥,終於騎在那人身上,抓起丟在地下的一支衝鋒槍,向那人臉上一陣猛砸,黏滋滋熱糊糊的血水濺了他一臉。經過一場肉搏,將跳進塹壕的人殺得屍骨狼藉,血流成河。後面的人嚇得猛一轉身,順著斜坡,有的跑,有的滾。牟春光殺得性起,一蹦蹦上胸牆,叉開兩腿,胸口上頂住一挺輕機槍,緊抖全身,猛烈掃射。由於左翼突破受阻,正面的敵人也狼狽逃竄了。
牟春光瞪著血紅的兩眼拔腳想往下衝,卻給連長喝住了。
西下的陽光已經有點黯淡,陣地上的火舌顯得發紅發亮了。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堆滿死屍和傷兵,傷員大聲發出痛苦的呻吟。牟春光最聽不得這種聲音,他輕蔑地咒罵了一句。恰在此時,他機靈地轉動眼珠,發現一個目標,他立刻跑到連長身邊,連長震聾了,他趴在耳朵上喊才聽清楚。連長點了點頭。牟春光就輕巧地跳出塹壕,像一隻壁虎一樣身子伏地迅速爬動著,向一個屍體爬去,所有陣地上的人都把眼睛盯牢他,他一跳回塹壕裡,就放聲大喊:
「是個大腦袋營長!」
大江被染成一片暗紅色。戰士們一個個本來像火人一樣,驟然給清涼的江風一颼,胸襟是那樣舒暢。紅色變成紫色,紫色變成黑色,而後夜幕緩緩垂落下來。經過鏖戰之後,四周顯得特別寧靜,好像連長江的滔滔聲也從宇宙中消失了。牟春光覺得渾身痠疼,他把脊背靠在水泥工事的牆壁上,閉攏兩眼。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一驚醒來,他沉思了一陣,從軍衣口袋裡慢慢掏出那封信。此時,半邊殘月,幽暗朦朧,他已辨認不出信紙上的字跡,但是他看見了老長江留在信紙上那塊深深的血漬……
五
經過請示,兵團前指同意,陳文洪師留下六連所在的團隊,支援六連堅守灘頭陣地。他率領另外兩個團和炮兵部隊沿江東進,直搗沙市。
這時,整個大軍在消滅江北敵軍主力後,分兵兩路:一路西向宜昌,一路東擊沙市。兵團前指電報一到前方,東西兩路,火速賓士,展開競賽。
陳文洪面臨決戰,全身熱氣騰騰。他在前面一邊急急趲行,一邊掌握情況。偵察兵騎著馬,揮汗如雨地趕到他面前報告:
「敵人企圖炸斷前面橋樑。」
這是陳文洪最怕的。因為如果橋樑炸斷,就要遲滯前進,就不能趕在拿下宜昌之前拿下沙市。他曾經在軍用地圖上反覆衡量過,從距離上說,如果他不能先拿下沙市,那隻能是他的無能。可是他也清醒地料到,敵人會想方設法阻撓他們,以遲滯時間,爭取最後一刻炸燬沙市堤壩,那就會「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那將是多麼巨大的危險!他聽了偵察兵報告,立刻跑到前衛連前面,猛喊一聲:
「停止前進!」
他自己翻身上馬,像一隻飛箭一樣直衝橋樑而去。
他一上橋,就看見一包炸藥已經點燃導火索,導火索上噝噝冒著白煙,迅速向炸藥包燒去。
他跳下馬,舉起從一個戰士手上搶過的刺刀,一揮斬斷吱吱燃燒的導火線,飛起一腳,把一包炸藥撲通一聲踢落河裡。
連隊像颶風一樣歡呼著通過橋樑。
平坦寬闊的大路上,一邊是急急奔跑的步兵,一邊是隆隆前進的炮兵。
炮兵隊裡一個馭手,從車轅上站起來,緊緊攏住韁繩,狂舞著皮鞭,縱馬飛奔。六匹一色大紅馬,經過狂風暴雨、炎陽驕日的磨難,而今飛揚著鬃毛,翻起來的蹄鐵和汗溼的身子都在閃閃發光。它們拖曳著那漆成橄欖色的炮筒,在車輪顛簸下上下顫動著,好像正在為了打破久久沒有發炮的苦悶而躍躍欲試、一顯身手。這馬和炮的心情就是嶽大壯的心情。
嶽大壯這個輕言輕語、一說話就臉紅的人,有點悶氣,為什麼?
不,不是因為跟牟春光的兩場衝突,不過兩場衝突在他心裡確實留下創痕,令他傷心。這幾天內,他前前後後仔細尋思:自從在火線上被解放,他和牟春光就相處得很好,他喜歡牟春光對人熱火一團的正直、義氣。他曾跟別人品評過:「這人,到了關鍵時刻,他為同志能兩肋插刀。」沒想到那天炮車深陷泥塘,他一時心裡窩火,便和牟春光頂撞起來,事後尋思起來挺後悔。不過,那露營之夜,牟春光竟那樣蠻橫粗野,至今想起,心裡還烏雲沉沉,悻悻不樂。可是,他和牟春光不同,他心裡有一種活躍的、頑強的精神力量,壓倒一切,一想起就喜得合不攏嘴,那就是回到南方老家的喜悅。
他不是不怕狂風暴雨,
他不是不怕赤日如焚,
可是這是生養他的地方呀!
一路上,他看見一株攀天大樹枝葉茂盛,綠蔭如蓋,心裡就美滋滋地說:
「北方有這個?」
他看見大片竹林在微風中盪漾得像一湖春水,心裡又美滋滋地說:
「北方有這個?」
美不美,家鄉水,他看著什麼都愛,看著什麼都親。
想起從家鄉被綁了壯丁,一家人號啕大哭,後來,他不知捱了多少皮鞭抽、軍棍打。他挺住了,終於成為一個熟練的炮手,給鐵悶子車運到東北,編在一個美械師裡。在一次戰鬥中,他向解放軍舉起雙手,當時暗暗思忖,不知被俘後是何下場。怎麼想得到,今天他會這樣飛馳著六匹馬拉的大炮,威風凜凜返回家鄉!他的心怦怦跳,睜大兩眼,一個戰士的心是何等單純,何等動人呀!
一條大路,兩股洪流,炮兵要超越步兵,步兵加緊奔跑。
陳文洪騎在黑駿馬上,一下跑到後面督促部隊,一下跑到前邊指揮部隊,還不時舉起望遠鏡遙遙瞭望。這時,偵察兵又騎馬跑來報告:「沙市敵人有逃跑模樣!」陳文洪立刻勒著馬回身大喊:「前衛連猛插沙市!」一剎那間,前面忽然傳來槍聲,空氣驟然緊張起來。陳文洪隨著那個偵察兵,揚鞭縱馬,飛奔前去。後面,參謀、警衛員一小群人緊跟上來,一閃一閃沒入旋卷的煙塵。戰鬥熾情像火一樣在燃燒、蔓延。一聽到槍響,後面走不動的戰士也拼命往前撲。
陳文洪一小隊人跑進了沙市,他立刻命令偵察兵領他往江堤上奔跑,他要用整個身子抱住江堤,用整個身子護住江堤。他用腳後跟緊緊磕著黑駿馬的後腹,馬像在賽馬場上跑在最前面的一匹馬,它從頭到背到尾拉成一根直線,它已經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飛騰。馬背上的陳文洪向前俯著身子,但聽見兩耳忽忽風聲,他心裡還急如星火,他的整個神情似乎在說:「搶佔堤壩,保住堤壩……」他確實是頭一個飛上堤壩的。黑駿馬跑瘋了,蹦跳著四蹄,打了幾個盤旋才收住腳。陳文洪看著大堤,敵人沒有來得及破壞大堤,而他們自己卻倉皇逃遁了。
古老而殘破的大堤啊,像在發出笑聲,他從顛簸的馬身上側耳傾聽,才明白這是洶湧的江流拍擊堤壩的轟響。他一看那幾乎淹上堤頂的江水,飄著明晃晃陽光,滔滔不絕,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這江堤要給炸開,該多危險!同時掠過一絲勝利的微笑,現在好了,平安無事了。他恨不得立刻用整個身軀抱住江堤,緊緊地抱住江堤。這時,忽然聽到有人叫他:
「老陳!」
他從馬背上轉過身來。
啊,政委!
他立刻飄然躍下馬背,把韁繩一扔,就大踏步朝梁曙光走去。
梁曙光和陳文洪幾乎同時搶到沙市江堤。
兩人都氣喘吁吁,但卻洋溢著說不出來的喜悅。
其實分手只不過幾天,他們卻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
陳文洪說:
「看情形敵人只是些散兵遊勇,沒什麼真正的戰鬥。」
梁曙光說:
「你挑的史保林可真是個傑出的人物。」
當他們兩人目光同時轉向江面,只見幾隻艦船正在慌慌張張地滿載沙市的敵人向長江南岸逃跑。
陳文洪說:「火速調炮兵,炸沉他們!」
梁曙光說:「那上面肯定有敵人指揮機關。」
炮兵來了。第一個趕來的是嶽大壯的那門炮,他們迅速地設好炮位,嶽大壯看著自己那細長的炮身朝向江心,他的心情是多麼愉快又多麼急灼啊!像整個長江和天空都在崩裂,一顆一顆炮彈排空而去,爆炸開來。
陳文洪、梁曙光同時聽到一個笑吟吟的聲音,一看是秦震。
秦震站在那堤頂上,江風呼呼地吹動他敞開的衣襟。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而且高聲叫著:
「好,中了!打得好哇,著火了!」
「嗯,傾斜了!」
「嗯,下沉了!」
炮兵還在射擊,他揚了一下手,意思是可以停止發射了。然後,他笑著向陳文洪、梁曙光轉過身來:
「擊沉一隻,擊傷兩隻。神炮!神炮!」
站在附近的嶽大壯聽到了兵團副司令的誇獎。他臉上、身上都給煙塵燻得烏黑,白眼球比平時還白,就是這兩隻眼睛,笑了。笑得那樣陶醉,笑得那樣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