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羨慕?
是嫉妒?
他釋然一笑,像要表白自己靈魂的純淨。
——我還不會有那樣的個人英雄色彩。
是的,這是軍人的好勝心,榮譽感。他時時刻刻都在渴望著,由自己下達命令,由自己指揮千軍萬馬,斬關奪寨,進行決戰。他切切實實地在無數次大戰中領受了那一剎那的愉快。現在,眼睜睜看著革命節節勝利;勝利,對軍人來說是個偉大的字眼,他卻像失去了它,抓不住它。不知怎麼他一下想到嚴素,她那鄭重的神態,她那歡樂的面孔,她的一切都那樣真摯、熱烈、單純。他眼前一齣現這女青年軍人的形象,就對自己剛才的內心活動感到一點愧怍。
三
在黎明晨光中他陶醉過。
在三等車廂裡他歡樂過。
現在,秦震突然看到一個像地獄般恐怖的世界。
鐵路兩旁這種變化何時開始,他沒注意。不過愈向南來,這景象就愈咄咄逼人了。車站變成廢墟,無數根鐵軌攔腰炸斷,路旁的護路林都砍倒了,焚燒過的枯焦的樹枝掛著淒涼的幹葉,好像曾經苦苦索回它們的嫩綠,而終於絕望了。令人難過的是春風依舊在吹拂,枯枝依舊在春風中搖擺,但那只是一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了,巨大而瘋狂的戰爭之神,把這兒踏碎揉爛了。
這一切落在秦震眼中,就像整個列車從他心上軋過。這是我們的祖國,這是我們的大地,滿目瘡痍,哀鴻遍野呀!他的整個心一下像一坨鉛塊一樣沉重、冰涼。他雙眉緊鎖,滿面愁容,他的眼光變得那樣嚴厲而痛苦。
祖國是美的,我們古老而又偉大的祖國早在千百年前就已像一輪明亮的太陽,輝煌舉世,為人欽仰了。而今天卻光焰奄奄,垂垂欲絕,這是多麼巨大的災難,多麼巨大的痛苦啊!
列車在一個車站上沉寂地停止下來,說它是車站,只是由於它過去是車站罷了。今天,這裡既沒有站房,也沒有視窗,沒人買票,也沒有乘客。
只有一個穿著破爛骯髒的藍布制服的老鐵路工人,挨近平板車,要求搭一站車。警衛員原想攔阻,秦震卻喝住他,請這面有菜色,風塵僕僕的老工人上來。他剛剛爬上平板車,每節車廂都哐當地撞了一下,列車又慢慢開行了。
秦震握住老工人粗硬僵裂的大手,心頭一陣發熱,問:
「老哥哥,還沒吃飯吧?」
「俺就是回俺家吃飯去。」
「這裡沒有吃食嗎?」
「你瞅瞅,什麼都毀盡了,連煮野菜都沒個架鍋的地方啊!」
「可是你今天為什麼還到這兒來呀?」
「這是我們國家的一個站頭呀,只要這裡有一個岔道工,這裡就是我們國家的一個站頭呀!」
這話說得多好啊!秦震稍一沉吟,立刻拉著老工人手臂說:
「來,咱們老哥倆談談心。」
老工人見他滿臉熱誠,也就跟他爬進了中型吉普,這時列車又繼續飛速前進了。
電臺搬到守車上,中型吉普騰了出來。這裡車廂寬敞多了,兩邊長條坐凳中間,小陳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裝炮彈的空木箱當桌子,秦震請老工人在木箱一面坐下,而後自己坐在對面。
「老哥哥,日子過得怎麼樣呀?」
「四年沒通車了,哎,只要火車冒煙日子就有盼頭吶。俺哥在解放區兵工廠,我就守住這個站頭,俺哥倆養活全家老少十七八口。老同志,你想想日子會怎麼樣?!從前是阻止敵人進攻,俺們破壞鐵路,現在是他們阻止俺們進攻,他們破壞鐵路。就從鐵路線上的變化看,這是多麼天翻地覆的大變化呀!你看看,這是什麼景緻!」
秦震順著他手勢看到剛修好的路基上鋪了一根根一色嶄新的紅松枕木。
「敵人一撤退,鐵路縱隊立馬來了,他們說這木頭都是從幾萬里外黑龍江老山林裡運來的。這不是又通車了,可還是不如人意,軍情如火呀!還沒放客運。」他說著指了指吉普車很有歉意地說:「坐斗篷車,這不讓你們受委屈了麼!打從鐵路縱隊到來,我就緊跟上他們,是風是雨,只要鐵道線上有響聲,我聽了心裡就樂意,管它風吹雨打,我和一個老哥們頂住幹,一個人頂一天一夜,回去睡一天一夜,我家就在下一站,我這就是回家吃飯睡覺去……」
小陳開啟兩盒罐頭擺在木箱上,一罐是魚,一罐是肉。深綠色罐頭盒上印滿英文字,還有一個白搪瓷茶缸,裡面不多不少斟了一指頭深的酒。
秦震望了一眼,頗不滿意:
「我說小陳呀!有客,你就給雙份才對,去!再倒上兩勺子,不要小氣嘛!」
小陳由著他推搡,還是嘟嘟囔囔:「這限量是丁真吾同志規定的,她說你心臟不好,絕對不能喝酒……」
「去!去!別囉嗦,有客麼!」
可是,一剎那間,他想到了妻子丁真吾,她好像正在用戚然目光望著他。她在哈爾濱,四月,那裡該還是雪地冰天,她在幹什麼?她是個閒不住的人,一旦回到家裡,就守著俄羅斯老火牆,翻閱醫學資料。那屋裡光線很暗,她原來有一副眼鏡,度數不夠了,這回說在北京配副合適的老花鏡,也沒來得及,就被他送上火車走了。現在想來心裡真是有點歉疚。可是我如果把目前這些難處都寫信告訴她,她會怎樣?是哭還是笑?……是的,這大半生,她傷心傷透了,連最高興的時候也會流眼淚。
秦震給汽笛吼聲一下驚醒,他開始和那老工人喝酒吃飯。
「老哥哥,我還沒問你尊姓大名呢?」
「好說,免貴,我叫石志堅,石頭的石,人窮志短的志……」
秦震噗哧笑了,糾正說:
「是志氣的志,堅強的堅,合起來就是志氣堅強。」
「哈哈,經你一說,我這姓名還有個講究呢!」
他們喝完酒、吃完罐頭和涼饅頭,車也就緩慢下來。石志堅說馬上到站,就急著從中型吉普上跨下來,秦震也跟了他下來。
誰想得到,在這裡等候著秦震的竟是這樣震撼人心的一幕。
車還沒停,就有一個老太婆尖聲地喊著:「堅兒!堅兒!……」
石志堅聽老孃聲音不對,知道出了禍事,沒等車停穩,就一縱身飛跳下車。
老孃一撲撲到兒子懷裡,撕裂人心地哀號:
「你爹斷氣了……」
「娘!娘!你說什麼呀?!」
他娘回身從地下拎起一個殘破的瓦罐。
「這不,臨了,連這幾口曲曲菜湯也不肯喝,說留給你……」
石志堅這樣的硬漢子,也滿臉涕淚滂沱,跺著兩腳。
再看他老孃,披頭散髮,骨瘦如柴,全身上下,破衣爛衫,一絲絲,一縷縷,從身上耷拉下來。她兩片幹樹葉似的嘴唇哆嗦半晌才掙出一句話:「小堅,你就喝了你爹最末後留給你這一口吧!……」
秦震站在旁邊,不覺全身一陣戰慄。
就在這時,列車哐噹一聲,向前移動了。秦震剛剛跳上平板車,小陳飛一般跑來,揹著幾根乾糧袋,要倒乾糧已來不及。秦震大喊:
「扔下去!扔下去!」
小陳就猛力一摔,把乾糧袋朝石志堅母子站的地方扔去。
秦震一抬頭,忽然看見後面那節三等客車廂每個視窗都擠滿了人,那些青年人把麵包、饅頭、毛巾、襯衣,紛紛拋擲而下。
四
一份前線急電送到秦震手上。
這時,他正站在一處小鎮人家低矮的屋簷下。
火車從徐州轉鄭州,到漯河就不通了,秦震改乘吉普車越野前進。時值大雨傾盆,路途泥濘。到了這個小鎮,鎮上到處是沒膝蓋深的積水,顏色黑綠,臭氣燻人。吉普車把水潑濺得嘩嘩響,轉了幾個圈也找不到一個落腳的地方。最後,停在一處溼漉漉發黴的瓦屋前,秦震一進小屋,就給汙濁難聞的氣味燻昏了頭,於是轉身站到屋簷下來了。
從前線戰報看,白崇禧部隊為儲存實力,迴避作戰,炸燬了長臺關淮河大橋,炸塌了武勝關隧道,妄圖遲滯我部隊向武漢前進,以此苟延殘喘,負隅頑抗。
——哼!看你這人稱「小諸葛」的有多大本領!
——我軍決不讓他的陰謀得逞。
應該派出小部隊緊緊箝住敵人不放,不給敵人以下手機會。——我們一定要保證大武漢不落於煙消火滅!
秦震根據他的思考立即口授了一份急電,當機立斷,即刻發出。
這一夜,秦震怎樣也無法入睡,先是擔心憂慮前線的事情,後來發現,這屋裡老鼠成群結隊,東竄西跳,出沒無常。秦震平日最厭惡老鼠。在生活中,凡遇到賊頭賊腦,嘁嘁嚓嚓,造謠誣陷,捉神弄鬼的人,他都一律斥之為:「老鼠!」這鬼鬼祟祟的黑色動物,可恨之至。偏偏這一晚,有幾隻又肥又大的老鼠,好像密謀串聯起來要對秦震施行毀滅性攻擊。幾次矇矓欲睡,老鼠竟膽大妄為,跑到他枕頭上,吱吱吱狂叫,「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終於忽地一下掀開被蓋,披上美國軍用大衣,走出房間,跳上停在門口的吉普車,在後座上和衣倒將下來。
陰雨連綿,車篷頂上整夜淅瀝作響,這雨聲催人入睡,卻又攪人安眠。秦震沉入夢鄉之後,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竟然做起夢來:開始四周黑暗無邊,他一個人在艱苦跋涉,蹚過河流,穿過峽谷,走進森林,攀登絕頂。突然,他覺得自己的兩條腿給什麼枷住了,愈枷愈緊,愈緊愈疼,……他又一忽感到冰涼,一忽感到陰森,一忽覺得清風習習,一忽覺得陽光閃爍。一下子,一輪太陽,那樣紅、那樣大、那樣圓、那樣亮,曬得人難忍難熬,整個心像龜裂的田地,在發燒、在冒火;一剎那間烏雲遮天蓋地而來,到了跟前才知並非烏雲,鋪天蓋地都是老鼠,老鼠,老鼠。它們奇聲怪叫,眼光綠熒熒的陰森可怖,天上響起鋸齒般的聲音,原來是它們在啃那太陽,咬那太陽。他想揮臂驅趕它們,可是兩臂也給枷住了,他胸口撕疼,滿臉流汗,動彈不得,而那太陽被咬得流血了,被咬得破碎了,眼看就要墜落下來。他大聲呼喊,可是喊不出聲音。就在此際,太陽咔嚓一聲崩碎了,變成無數碎塊,紛紛飛散。於是他驀然驚醒,全身冷汗。原來是自己左臂壓在胸口上,惹出一場夢魘。
秦震坐起來,看見稀薄陰暗的曙光已經降臨,他不想睡了。夢的餘悸尚未消除,又想到面前戰局的沉重,他很想整理一下紛繁頭緒,一時卻不知從何著手。雨消失了,雲消失了,天亮了。
黃參謀不知是早已發現他在這裡,還是此刻才尋到這裡來。小陳用手背揉著眼睛,站在旁邊,不高興地望著秦震,像在責備秦震,又在責備自己。秦震問:
「前邊有報嗎?」
「有。」
黃參謀把一張電報紙遞給他。他看了,眼光一閃,猛然推掉肩上的軍大衣。
電報上寫著:
敵正企圖炸燬接近武漢的所有橋樑阻我接近孝感。
秦震命令立刻發電:
千方百計不許炸橋搶佔孝感開啟通向武漢大門。
五
玫瑰色的晨光染亮天空。在通向武漢的道路上,解放大軍像洪水一樣湧進,急驟的腳步聲不停地響著,從白天響到夜晚,從黑夜響到天明。
山巒環抱中有一片大竹林。竹林外面的道路上,有兩個戰士牽住兩匹馬來回來去遛馬。一匹馬是黑的,一匹馬是紅的,都是膘肥體壯的駿馬,口角上沾有白沫,鬃毛上垂著汗水。剛才好一陣暴風急雨般奔駛,以致陽光把溼淋淋的馬身子照得錦緞一樣發亮。黑馬一邊走著,一邊從地上叼了一口青草在咀嚼,紅馬卻颯爽地仰脖輕輕嘶鳴了一聲。
幽暗的竹林深處,是師臨時指揮所,軍用電臺上的電鍵滴滴答答不停地響著。
電臺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面目英俊,全身總是繃得緊繃繃的,充滿精力,就像一顆隨時可以出膛的炮彈,這是師長陳文洪。一個身材高大,赭紅色長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濃黑的長鋒眉和絡腮鬍特別引人注目,這是師政委梁曙光。他們的眼光中,是平靜、鎮定、等待。不過,周圍的氣氛如此緊張,令人急躁不安。隨著譯報員迅疾移動的手指,一份又一份電報譯了出來。
一份是偵察科長髮來的:
從武漢開來三輛吉普大橋即將爆破。
一份是軍部轉來兵團副司令秦震發來的那份加急電報。
陳文洪、梁曙光臉挨在一起,不出聲地念著電報。電報紙上的每一個字在他們眼中都那樣清晰,清晰得有點冷峻。
同時到來的兩份電報,就像陰電和陽電,一接觸馬上就會爆出火花。
他們倆究竟是老練的指揮員,略一沉吟,敏捷地交換了一下眼光。
梁曙光:「看來敵人要破釜沉舟!」
陳文洪:「會的,南京挖了老祖墳了。」
「搶橋怕來不及了。」
「來不及,也得搶。」
這是他們從電臺旁向竹林邊走時交換的對話。
陳文洪頭也不回,火急地下著命令:
「命令部隊跑步,向大橋火速前進!」
梁曙光回頭加上一句:「我們在先頭部隊!」這對老搭檔配合得如此緊密無間,兩句話同時脫口而出。這說明:情況緊迫,決心一致。他們將親自率領先頭部隊,有如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插向敵軍。事實,帶著一種看不見的威脅,像一片烏雲籠上心頭。「爭分奪秒……爭分奪秒……」他們兩個人急匆匆衝出竹林。
正在這時,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天空和大地都沉重地抖顫了一下。
翹首南望,只見遠方有一根黑色煙柱衝上高空。
陳文洪臉色驟然變得煞白,飛身躍上黑馬,四隻馬蹄不點地地急馳而去。
梁曙光已經抓住馬嚼口,左腳剛踏上馬鐙,不料紅馬見黑馬已經跑開,就焦急地打著旋,想立即放蹄而馳。他的右腳不得不緊跟著搶了幾步,翻身上了馬,右手握住韁繩猛勁打了一下。
一陣煙塵滾滾,
前面一個是陳文洪,
後面一個是梁曙光,
再後面是一個騎兵班,
所有的馬都如離弦之箭,遠去,遠去。
太陽如此和暖,
春風如此溫柔,
稻田如此秀麗,
江山如此明媚,
然而,可怕的事情卻在這裡發生了。
當他們已經迫近大橋,忽地裡,接連傳來幾聲霹靂巨響,震天抖地,一片黑煙,一陣火光。
當馬隊如疾風驟雨撲到大橋跟前,陳文洪不等馬蹄停下,就聳身跳下馬來,大踏步朝橋頭走去。敵人終於在他們趕到之前,一連引發爆破了所有的炸藥。
濃煙還未消散,一股嗆得人鼻疼淚流的炸藥氣味還在迴盪。但,通向武漢的最後一座橋樑,竟然毀於敵人之手了。拱形橋身從半當腰炸斷,兩邊殘存的斷裂部,像仰天危立的懸崖陡壁,凌空而立。當陳文洪和梁曙光走上斷巖頂頭,只能看見高空之下的滾滾流水,閃著一浪一浪綠波嗚咽流去,彷彿飽含著仇恨與惋惜。
陳文洪一腳踏在鋼筋水泥扭得七零八亂的斷崖上,滿面通紅,怒氣衝衝,他要制勝敵手,而沒能制勝敵手。
梁曙光則不然。他靜靜地立在陳文洪身旁,仰頭凝望前方。前方是大武漢,現在,他的眼睛看不見它,他的心卻感得到它。那裡有他的母親,那裡有過他那既痛苦又歡樂的青春年華,那裡有他的鄉親,那裡是他的故土。「這說明什麼?」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難道他們要再來一次焦土政策,讓大武漢煙消火滅?!」
正當此時,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由遠而近。
他們倆猛回過頭來,只見一輛小吉普車由大路上飛奔而來。
陳文洪從急促的喇叭聲就感到了副司令員的心情。
他的臉一紅一白,準備秦震對他們來一場暴風雨式的襲擊。擁在河邊的部隊紛紛向兩旁躲閃,那輛橄欖色小吉普猛一剎閘,靠著飛駛的慣性,在河灘上兜了半個圓圈,才橫著停下來。秦震離開司機座位,拉掉把舵盤的白手套,一躍而下,雙腳站住。他很平靜,穿著美軍夾克,戴著一頂灰布軍帽,揮手撣了撣衣襟上的塵土,從容自若,瀟灑自如,把手舉在帽簷上向大家還禮。
陳文洪的臉終於由白變紅,為了自己過於焦躁有點慚愧。不過,壓在他胸中的怒火怎樣也沒個出氣的地方。
秦震在師長和師政委陪同下緩步走上炸斷的橋樑。
他默默地觀察。就在這一剎那間,梁曙光、陳文洪同時瞥見他臉上那一片沉重的烏雲。但沒多久,雲消霧散,雙眉舒展,在他那微胖的臉頰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由於你們神速的奇襲,已經使白崇禧聞風喪膽,落荒而逃了!」
陳文洪想向他報告,卻給他制止,反而一一握手。
然後他伸出左臂往空中一揮:
「炸掉一座小橋,何足掛齒!他們想要毀掉一箇中國,絕對辦不到!辦不到!」
他揹負了兩手,仰起頭,眯縫起兩眼向前方凝望。
石志堅老母親的哀訴,嚴素女醫生的請戰,周恩來暴風雨夜中的急報,一時之間都湧上心頭。他自言自語說著:
「人心不碎山河就不碎呀!」
陳文洪、梁曙光跟隨秦震走下橋頭,走近吉普車旁。秦震一隻腳跨上車廂,回過頭來,不無憂慮地說:
「我們要好好考慮,下一步怎麼辦。」
秦震的吉普車輕快地向來路奔去,在近午太陽的紅色光照裡,很快凝成一個小黑點,而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