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憂傷的父親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父親後來說,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在雪山深處找到多吉來吧的。不知道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用什麼語言刺激了多吉來吧,反正多吉來吧一聽它們的話,就義無返顧地跟著它們奔向了狼道峽口。這時候對多吉來吧來說,尊嚴和恥辱已經不重要了,惟一重要的,就是忠誠,就是挽留主人的急切。

多吉來吧依然壓在父親身上,壯碩的前腿摁住父親的雙肩堅決不放,好像一放開,父親就會逃跑而去。

央金卓瑪跳下馬背,跑過去,一邊像男人那樣用力跺著腳,一邊憤怒地喊道:「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咬死他,咬死他,咬死這個地獄餓鬼,咬死這個食童大哭,咬死這個護狼神瓦恰。」多吉來吧用深藏在黑毛裡的琥珀色眼睛瞪著央金卓瑪,看她一個勁地慫恿著,突然一躍而起,撲向了她。

「多吉來吧。」父親大喊一聲,翻身起來,也像藏獒一樣撲了過去。他抱住多吉來吧,用最大的力氣,把它從被撲倒在地的央金卓瑪身上拖了下來。

央金卓瑪站起來,渾身發抖,一臉蒼白,緊貼著父親不敢離開。多吉來吧環繞父親和央金卓瑪轉著圈,不依不饒地吼著跳著。央金卓瑪恐懼地說:「你把我背上,快把我背上,背上它就不咬了。」

父親背起了央金卓瑪。多吉來吧果然不咬了,安靜地站在那裡,審視著父親和父親揹著的人。多吉來吧熟悉草原人的習慣,背在背上的人,不是孩子,就是親人,央金卓瑪儼然已經是親人了。

一瞬間,央金卓瑪的恐懼消失了,也消失了對父親的仇恨和怨懟。她咯咯咯地笑起來,像趕馬一樣趕著父親:「走啊,走啊,你是我家的藏獒,你馱著我走啊。」

父親彎腰躬背地走了過去,走到了班瑪多吉主任跟前,用責備的口氣說:「她是你的人,還是你來保護吧。」說著轉過身去,把央金卓瑪夯到了班瑪多吉的懷抱裡。央金卓瑪站到了地上,皺起眉峰,怒視著父親。

父親走向了多吉來吧。央金卓瑪望著父親的背影,喊了一聲:「漢扎西。」又喊了一聲,「你滾吧。」然後就哭了,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痛哭,第一次真實地表達自己。她知道,對她來說,父親已經真正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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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曆十二月的最後一日,也就是在月內四吉辰之一的無量光佛的吉日里,麥書記在西結古寺的十忿怒王殿裡主持召開了一個動員大會。大會原來的名字叫「除狼」動員大會,現在又改為西結古草原「除四害」動員大會。會上,班瑪多吉主任代表麥書記鄭重宣佈:

「我們要把‘除四害’當作目前的首要任務來完成。草原的‘四害’是:蒼蠅、蚊子、兔老鼠(高原鼠兔)、瞎老鼠(高原鼢鼠),我們要特別強調,西結古草原的‘四害’裡沒有狼。」

草原上的人們這才意識到,這場驚心動魄的「獒狼大戰」的緣起,原來是那個時候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參與的「除四害」。

「除四害」是一場運動,在內地,那些熱火朝天的城市和鄉村,「四害」的內容是蒼蠅、蚊子、老鼠、麻雀。必欲除之的原因是,蒼蠅、蚊子、老鼠傳染疾病、汙損食物,麻雀和人爭吃糧食,增加農民負擔。但是在不種莊稼的草原牧區,麻雀只吃草籽和昆蟲,對人沒有任何妨礙,為什麼要除掉它們呢?人們很快想到了狼,狼是草原上最大的公害,有人估計,在青藏牧區,狼每年吃掉的羊,比北京市和天津市全年的肉食供應量還要多。這個說法,對當時物資還很匱乏的中國來說,無疑是一種令人衝動的提醒:為什麼不能狼口奪羊呢?

很自然的,當全國性的「除四害」澎湃而來時,草原牧區的「四害」變成了蒼蠅、蚊子、老鼠、狼。又因為「狼口奪羊」的需要,「除四害」迅速演變成了一場單純的「除狼」運動,狼作為歷史悠久的野生動物,其地位第一次降低到了和蒼蠅、蚊子、老鼠並列的地步。除狼和拍死蒼蠅蚊子一樣,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不同的是,除狼的方法多種多樣,下毒藥,設夾子,挖陷阱,堵窩子,用槍打,最狠的,當然還是集體圍獵和馬隊驅趕。

在密不透風的「除狼」之下,多獼草原的狼群和上阿媽草原的狼群紛紛逃離自己的領地,進入還沒有開展「除狼」運動的西結古草原,一方面強佔生存的領地,一方面對人類進行瘋狂的報復。

而在西結古草原,雖然「除狼」運動還沒有開展,但狼群從外來狼那裡知道了已經發生的一切,從風雪的傳遞和它們自己對生存壞境的重視和敏感中,預知了即將發生的一切。它們提前行動,想把小領地變成大領地,小狼群變成大狼群,以對抗即將到來的人類對狼的圍剿。所有的狼群都想在合併後的大狼群中取得主導地位,所有的頭狼都想成為大狼群的領袖,而這一切都取決於這樣一個事實:面對必須報復的人類極其財產,你必須表現得更加智慧、更加玩命、更加具有生存競爭的心狠手辣。

面對從四面八方橫撲而來的狼群,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南征北戰,盡最大可能表現著自己的勇敢和忠誠,幾乎全軍覆沒。它們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知道撲向所有的狼群、所有的危難是它們永不捨棄的使命,保衛草原和牧民,保衛吉祥與幸福是它們終生履行的義務。

西結古草原的「除狼」運動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宣佈結束了,是狼群肆無忌憚的報復和藏獒在反報復中的巨大犧牲,幫助人做出了符合草原需要和未來發展的選擇。麥書記、班瑪多吉主任和丹增活佛、索朗旺堆頭人以及許多幹部、僧人和牧民,當時就已經意識到了。就像丹增活佛說的,草原上包括人在內的所有生物的數量都是由蓮花語眾神和金剛橛眾神來控制的,藏獒的數量永遠對應著狼的數量,永遠處在能夠扼制狼群的過分增長和過分囂張,又不至於全部消滅狼群的那個程度上。一旦滅除了所有的狼,也就等於滅除了所有的藏獒,滅除了高原鼠兔、高原鼢鼠的天敵,它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鼠害猖獗,草原變成黑土灘,牛羊的數量和質量急劇下降,牧民吃不飽、穿不暖。

父親後來說,我真是佩服啊,佩服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這些人的膽識和魄力,他們居然可以搞得和全國不一樣,居然把草原「除四害」的內容由蒼蠅、蚊子、老鼠、狼,改變成了蒼蠅、蚊子、兔老鼠、瞎老鼠,而且還要「特別強調」:「西結古草原的‘四害’裡沒有狼。」這種高瞻遠矚的決策,使西結古草原雖然也經歷了那些非常時期,但卻一直充滿了和平、吉祥的氣氛,一直都是全青果阿媽州乃至全青藏高原最富裕的一個地方。那裡沒有沙來水枯後背井離鄉的牧民,沒有生態失衡後迴天乏力的悲哀,佛光依然照臨,經幡依然飄揚,秩序還是原來的秩序,規矩還是祖先的規矩,狼群和領地狗群還像古老的時代所規定的那樣,互相牽制著,狼敗獒敗,狼盛獒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直到今天,西結古草原仍然是整個青藏高原狼最多、獒最盛的草原。

父親後來還說,西結古草原的幸運不光是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的做法好,還在於小母獒卓嘎和紅額斑頭狼無意中參與了人的決策。

大雪災期間,省上在空投救災物資的時候,空投了一封十分重要的信,是要麥書記「親啟」的。核心的內容是兩點:一是新近從軍隊退役下來一批槍支彈藥,可以作為打狼的武器,青果阿媽州尤其是還沒有開始「除狼」的西結古草原,可迅速派人去省會西寧領取;二是狼皮是製作裘衣被褥等用品的重要來源,草原牧區要把交售狼皮作為一項重要生產任務來抓,要制定計劃,定人定額,力爭超額完成。

慶幸的是,小母獒卓嘎從空投的羊皮大衣中叼走了這封信,千辛萬苦地想送給班瑪多吉主任,最終卻把信和自己都送到了狼群的面前。小母獒卓嘎為這封信獻出了生命,而獻出生命的結果卻是挽救了狼和整個西結古草原。狼彷彿是知道信的內容的,西結古草原最強悍也最智慧的紅額斑頭狼冒著被獒王岡日森格咬死的危險,把這封預謀大肆殺害狼的信吞進了肚裡。

半年後,「除四害」尤其是「除狼」的風聲已經銷聲匿跡,麥書記去省裡開會,看到了這封信的原件,當著領導的面大呼小叫地說:「這麼重要的信你們發到哪裡去了,我怎麼沒看到?」看領導只是笑了笑,沒有追究責任的意思,就又說:「幸虧我沒有看到,要是看到了,那就不可能不去領取槍彈,不可能不去打狼除害、交售狼皮了。」

由於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到來陡然增加了狼的數量,西結古草原領地狗群中的藏獒,以及那些分散在牧民家中作為牧羊狗和看家狗的藏獒,出人意料地增加了繁殖的數量。那一年,公獒的精力格外旺盛,懷孕的母獒特別多。每一隻母獒的每一胎幼獒幾乎都在八隻以上,成活率也創紀錄地達到了百分之九十,貢巴饒賽家的那隻黑藏獒甚至一胎產下了十八隻。貢巴饒賽發愁地說:「這麼多的藏獒,我拿什麼餵你們啊,我得問問頭人去。」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說:「愚蠢的人啊,手裡握著寶貝,卻不知道怎樣珍惜。放心吧你,部落會允許你多宰殺牛羊來餵養它們的。等你養大了,就把它們交給獒王岡日森格,壯大我們的領地狗群。」

那一年,西結古草原的藏獒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走向了一個鼎盛時期。藏獒鼎盛的背後,是狼群的鼎盛,是雪豹和金錢豹的鼎盛,是藏馬熊和瞎(讀如哈)熊的鼎盛,是包括藏羚羊、藏野驢、野犛牛在內的所有野生動物的鼎盛。

隨著藏獒的繁衍走向鼎盛,獒狼之間的戰爭又成了家常便飯。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不停地賓士著,打鬥著,憤怒的吼叫從來沒有止息過。

就在領地狗群繼續南征北戰的時候,班瑪多吉主任和貢巴饒賽家的小女兒央金卓瑪在貢巴饒賽家舉行了婚禮。熱鬧非凡的婚禮上,班瑪多吉扎著腰帶,挎著剛剛配發給他的用來防止野獸襲擊的手槍,扮出一副威武雄壯的樣子,一再給父親敬酒:「漢扎西你看我這副挎槍打仗的樣子,像不像一隻藏獒?我這隻藏獒是專門守護央金卓瑪的,誰也別想靠近她。來,喝酒,藏獒給你敬酒你不能不喝啊。白花花的青稞酒啊,是草原上醉人的哈達,喝啊,你快喝啊。漢扎西你知道嗎?央金卓瑪已經不恨你了,她有了我,就不知道什麼是恨了。」央金卓瑪幸福得就像盛開的雪蓮花,抑制不住地笑著,給誰都敬酒,一敬酒就唱歌。

班瑪多吉主任和央金卓瑪舉行婚禮的第二天,草原上傳來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噩耗。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父親分手後,一直在雪原上流浪。也許是孤獨讓它想起了群果扎西溫泉湖中的浮冰,想起了在浮冰之上跳舞的白爪子狼,想起了白爪子狼送給它食物的情形。有人看到它跳進水裡遊向了湖中央的浮冰。誰也不知道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在浮冰上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獒與狼之間發生了什麼——反正不是仇恨相加,流血五步,而是親和友善的曙光臨照在頭頂,讓它們彼此的孤獨不再是深重的災難。

三個月之後,殘冬的寒流依然凜冽,但已經擋不住群果扎西溫泉湖的水溫掙脫冰點,向暖水轉移。浮冰迅速消融著,立足之地越來越小了。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互相幫襯著遊向岸邊,回到了殘雪斑斑的陸地上。

不久,白爪子狼因為偷咬湖邊游牧的羊群,被牧民家的藏獒理所當然地咬死。當天下午,有人看到在群果扎西溫泉湖平靜的水面上,漂起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屍體。

有人說江秋幫窮是因為思念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憂鬱而死,有人說它是因為無法阻攔白爪子狼襲擊羊群更無法阻攔藏獒咬死白爪子狼孤憤而死。還有人說它是羞愧而死。可惜了,可惜了,藏獒的臉皮比起人來要薄得多,差不多就是一張紙,眼淚一泡就溼了、透了,就愧悔到心裡去了,就要以死來拯救自己的聲名了。對牧民對草原來說,一隻偉大的藏獒,不僅應該是剛猛的保護神,更應該是光榮與恥辱的座標。父親說,自從大灰獒江秋幫窮在狼群面前吃了敗仗並且受到領地狗群的責怪之後,它的尾巴就再也沒有捲起來過。那說明它時時刻刻都處在深深的自責當中:我多麼無能啊,我辜負了獒王岡日森格的期望,我讓那麼多強壯健美的領地狗喋血沙場,而我自己卻活著,無所作為地活著。

不管大灰獒江秋幫窮為什麼而死,所有人都不懷疑:它是自殺。

自殺的這一天正是娘奶節。人們想起大灰獒就是在娘奶節這一天出生的,所以就叫它江秋幫窮,意思是菩提的節日。它在這一天出生了,又在這一天離去了。巧合意味著宿命,而宿命又是佛意的體現。娘奶節就是閉齋節,釋迦牟尼在這一天投入了母胎,在這一天證得了菩提,又在這一天寂入了涅槃。這一天,做一件善事,念一遍六字真言,等於平常做三萬萬件善事,念三萬萬遍真言。這一天是四月十五日。

父親和許多牧民縱馬來到了湖邊,搖著嘛呢輪念起了經。念著念著,群果扎西溫泉湖平靜的水面上突然聳起了一排大浪,把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屍體高高托起,託上了雲端。大浪過後,江秋幫窮就不見了。在牧民們的祈願下,屍體和靈魂都升遐而去。牧民們說:大灰獒江秋幫窮給釋迦牟尼看護宅院去了。它原本就是廣嚴城的門神,經過人間的苦難之後,又回到釋迦牟尼說法的地方去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死了不久,相依為命的多吉來吧就離開父親,遠去他方了。

這一次不是為了藏獒根深蒂固的尊嚴和恥辱,而是為了另一種多吉來吧並不喜歡也不理解的使命——青果阿媽州軍分割槽看上了多吉來吧,要調它去看守剛剛組建起來的監獄。父親不想讓它去,它也不想離開父親,但是麥書記的懇求是不能忽視的。麥書記是州委的書記,同時也是軍分割槽的政委。他親自跑來對父親說:「軍分割槽的人手不夠,就需要多吉來吧這樣一隻具有極大震懾力的藏獒,能夠以一當十啊。你放心,軍分割槽會用最好的食物餵養它。」看父親不吭聲,麥書記又說:「你就行行好幫我這個忙吧,等於我欠了你的,以後一定還你。」父親說:「這話你不要給我說,你給多吉來吧說,只要它願意去,我沒有意見。」麥書記說:「好,我給多吉來吧說,它要是不答應,我就把你帶走,反正不是它走,就是你走。」

多吉來吧只能離開父親,離開學生日漸增多的寄宿學校了。它就是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只能服從使命的安排。在父親給它套上鐵鏈子的那一刻,它就像孩子一樣哭了,是委屈的抽搐,更是依依不捨的哽咽。它沒有反抗,即使父親把它拉上卡車的車箱,推進了鐵籠子,它也沒有做出絲毫難為父親的舉動。它知道父親是無奈的,父親必須聽從麥書記的。多吉來吧惟一想到的是,麥書記要是一個壞人就好了,是壞人它不僅可以堅決不跟他去,還可以一口咬死他。遺憾的是,在它天長日久的認識裡,麥書記是個好人,是個絕對應該親近的人。多吉來吧大張著嘴,吐出舌頭,一眼不眨地望著父親,任憑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流進了嘴裡,流在了車箱。

許多喇嘛和牧民都來送行,他們都哭了。寄宿學校的孩子們更是悲淚漣漣,他們像多吉來吧一樣,哭得隱忍而深沉。

但是父親沒有哭,他滿腹滿腔都洶湧著酸楚的水,卻咬緊牙關,沒有讓酸水變成眼淚流出來。他知道自己一哭,多吉來吧就會受不了,悲傷的陰影就會越來越厚地籠罩它,讓它在遠離主人的時候自殘自毀。父親一再地告誡自己: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多吉來吧是一隻心事很重的藏獒,不能再給它增加任何心理負擔。

汽車開動了。多吉來吧從鐵籠子裡忽地跳了起來,撲了一下,又撲了一下,一連撲了七八下。父親追逐著汽車,忍不住地喊了一聲:「多吉來吧,保重啊。」喊著,一聲哽咽,滿眶的眼淚泉湧而出。父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的哭聲飛著,淚水飛著。令人心碎的聲音帶動著他身後的孩子們,這些多吉來吧日夜守護著的寄宿學校的學生,突然喊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一個個號啕大哭。

這時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跑來了,看到多吉來吧已經被汽車帶走,就瘋狂地咆哮著,追了過去。獒王是明智的,它知道領地狗群的追逐只能是送別,而不可以是攔截,所以它們沒有跑到前面去,自始至終都跟在汽車後面,把對汽車的憤怒和撕咬,最終變成了悲傷和呼喚。

只有一隻藏獒一直在憤怒,在撕咬,那就是母性的大黑獒果日。它愛上了沉默而強大的多吉來吧,還沒有來得及表示什麼,人們就把多吉來吧帶走了,帶出了西結古草原,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悲傷著,呼喚著,把多吉來吧一直送出了狼道峽口。

多吉來吧走後,父親就陷入了深深的思念,就像多吉來吧在遠方的青果阿媽州上思念著父親一樣。那樣一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似的思念,讓父親一個月沒有吃肉喝奶,人瘦了一圈,白頭髮也突然長出來了。我的年紀輕輕的父親,在思念多吉來吧的日子裡,花白了自己的頭髮。而在遠方,多吉來吧黑亮的毛髮上,也出現了一大團白色,那是一隻藏獒忠誠於主人的證明,是藏獒對人的感情深入骨血後的表現。白了,白了,在思念父親的日子裡,多吉來吧的毛髮日復一日地花白了。

2006年8月9日終稿於青海西寧

2006年10月10日修改于山東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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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藏獒3》《雪山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