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最後的對峙 心如激雷而面如平湖者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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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邊喊邊走,沒有喊出多吉來吧,卻喊來了兩具狼的屍體。父親發現狼屍的周圍全是狼的爪印,一看就知道是一群狼襲擊了這兩隻孤獨的狼。父親心裡憤憤的:狼啊狼,你們什麼時候不讓我恨你們呢?他這樣想的時候,好像死去的這兩隻狼已經不是狼,而是兩隻羊了。父親後來總結道:狼會變成羊嗎?會的,但狼一變成羊,它的命運就是死亡。而藏獒的好處就是,它永遠不會變成羊,也永遠不會變成狼。

父親愣怔著,又是一陣悲傷,天性悲憫的父親誰死了他都會悲傷。這個時候父親還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多獼頭狼和尖嘴母狼。身材依然臃腫的尖嘴母狼和多獼頭狼的屍體,橫陳在原始血腥的雪原上。這一對為了愛情而放棄了群落、放棄了領地、放棄了頭狼地位的痴情之狼,在孤魂野鬼般遊蕩了幾個小時後,終於為它們一見鍾情而又忠心守護的愛情獻出了生命。多獼頭狼和尖嘴母狼是被一直想咬死它們的多獼狼群咬死的,多獼狼群中那些試圖成為新頭狼的公狼和試圖成為新王后的母狼,為了群體的存活,不得不忘恩負義地咬死了它們的前首領和勾引了前首領的上阿媽母狼。父親更想不到,後來獒王岡日森格也看到了這兩具狼屍,也和他一樣產生了悲傷,因為岡日森格從狼群的殺戮中救下它們,就是為了讓它們在擁有生命的同時,也擁有愛情。可是現在,它們除了狼群來不及吃掉的屍體,生命和愛情都沒有了。

父親站了一會兒,又朝前走去。一股狼群跟上了父親,它們正是多獼狼群。多獼狼群一跟上,上阿媽狼群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兩股狼群都已經失去了各自的頭狼,以狼陣、以戰術、以團隊的兇狠抗衡強敵譬如面前的領地狗群和人群,已經不可能了,只能按照生存的本能撲咬弱的、小的、對它們不會造成傷害的,譬如此刻孤零零地行走在雪原上的父親。

父親很快發現了身後的狼群,也像藏獒一樣,發出了這樣的疑問:怎麼這麼多的狼啊?今年到底怎麼了,比往年冬天的狼多了好幾倍。他停了下來,回頭看著狼群的眼燈那詭秘毒惡的閃爍,長嘆一口氣,再一次大聲喊叫起來:「多吉來吧,你回來吧多吉來吧,狼就要吃掉我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喊著,突然一陣心酸,眼淚流了下來。人群拋棄了他,多吉來吧也拋棄了他,整個西結古草原、他投入了所有感情的全部生活都在拋棄他,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這麼一想,父親就不再呼喊多吉來吧了,心說它不出現自有不出現的道理,或者它已經死了,死也許並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就像現在,當我孤身一人面對狼群的時候,怎麼一點緊張、一點害怕也沒有呢?

緊張和害怕是沒用的,父親知道死是自己必然的選擇,因為這也是一種責任,用自己的死承擔狼災嚴重的責任,免得讓別人去追究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他相信麥書記是知道的,丹增活佛也是知道的。父親是從來不怕承擔責任的,哪怕是不該他承擔的責任,哪怕這樣的承擔意味著死亡的來臨。他心說死就死吧,怕死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照草原人的理解,不就是重新開始,再轉一次世嘛。我死了,責任清楚了,別人就沒事了,西結古草原也就平安了。所有的藏獒不都是這樣做的嗎?所有的神不都是這樣做的嗎?

父親走了過去,以藏獒的膽量、以神性的姿態,走向了跟蹤而來的狼群。

狼群停下了,能讓人感覺到藍幽幽的眼燈裡那些警惕、疑惑的內容。父親走著,突然豪壯無比地喊道:「狼你們聽著,我已經豁出去了,已經不怕狼了,你們想吃就吃吧,你們吃掉了十個孩子,再把我搭上也沒什麼,大不了和孩子們一起去轉世。我要去轉世了,快來啊狼,快來吃掉我呀。」狼群當然聽不懂父親在喊什麼,但能看得懂父親的神情舉止裡不僅一點怕死的樣子也沒有,而且是大義凜然、巋然獨存的。從狼的角度出發,它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不怕死的人,只相信在所有的大膽後面都隱藏著深深的詭計。

狼群后退著,後退的速度和父親前進的速度一樣。也就是說,狼群希望和父親保持十步遠的距離,至少在它們識破詭計、想出對策之前這個距離始終是存在的。但是父親不這麼想,他不僅大義凜然地使勁縮短著距離,而且還想到,既然狼群要後退,就讓它們退到離麥書記和丹增活佛他們越來越遠的地方,也好給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減輕壓力。他沿著兩股狼群的邊沿迅速走過去,然後轉身,再次豪壯無比地喊叫著,走向了狼群。

狼群后退的方向改變了,它們似乎也明白這樣的後退等於被驅趕出了圍攻人群和領地狗群的中心,但兩股狼群沒有了頭狼的指揮,行動只能隨同大流、順其自然,全然沒有意識到它們後退的結果將是狼對狼的瓦解。

父親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喊起來:「來啊,來啊,吃啊,為什麼不吃我?我已經不想活了,你們為什麼不吃我?是嫌我的衣服太厚你們咬不動是不是?那我就脫掉了讓你們吃。」他開始脫衣服,先脫掉了棉襖,扔向了狼群。狼群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嘩地後退了一大截,又脫掉了棉褲,扔向了狼群。狼群更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嘩地又後退了一大截。最後父親把自己脫得精光,就像真正的神那樣赤條條地行走在雪原上,朝著狼群昂首向前:「來啊,來啊,你們快來吃啊,我已經脫得只剩下肉了,你們為什麼還不過來吃啊?」父親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性命的可貴,瘋狂地走著,啪啪啪地又是拍胸脯又是拍大腿,突然跑起來,朝著狼群「殺呀殺呀」地喊叫而去。

狼群呆愣著,它們吃過人肉,卻沒有見過人在活著的時候那肉是什麼樣子的,吃驚地發現,人體是那麼白亮,律動是那麼富有節奏,而且在夜空下閃爍著十分刺眼的綠色熒光。那熒光是熱力雷石發出來的,藏醫喇嘛尕宇陀送給父親這塊可以發出熒光、產生熱量、具有法力的天然礦石,為的是給他取暖禦寒,讓他在冬天不要患上十分難愈的虛寒病,沒想到卻在對付狼群的時候派上了用場。狼群當然不知道那是一塊礦石,以為這個人的胸前睜開了一隻兇殘之光迸濺四射的巨大眼睛,它們哪裡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眼睛,先是吃驚,然後就是害怕,就加快了後退的速度,退著退著,近前的幾匹狼突然轉身跑起來,它們覺得強烈的熒光射進了它們的眼睛,恍惚以為這就是那隻奇怪的眼睛和那個赤條條喊叫而來的人準備咬死它們的預兆。

近處的狼驚慌地跑起來,遠處的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別的狼的驚慌也應該是自己的驚慌,就跟著跑起來。沒有了頭狼領導的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就這樣被脫光了衣服準備給狼群奉獻肉體的父親嚇退了。它們跑離了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跑離了圍剿人群和領地狗群的地方,直到父親看不見了那些詭秘毒惡的眼燈,狼群也看不見了父親身上兇光四射的熱力雷石。

父親莫名其妙地停下來,他當然不知道這兩股狼群是沒有頭狼的狼群,更不知道他的裸體和胸前的熱力雷石所產生的奇異的威力。他心說怎麼狼是害怕我的,這麼多的狼都是害怕我的?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奔跑的聲音,扭頭一看,發現黑暗中一隻頭上長了翅膀的巨大怪獸朝他奔撲而來。他「啊」了一聲,一屁股坐到雪地上,閉上眼睛,心說終於有野獸要來吃掉我了,那就吃吧,請你們快點吃吧。吃了,我好去尋找孩子們,好去和他們一起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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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已經變成了一片藍幽幽的鬼火,飄逸在夜色下的雪原上,彷彿燦爛的星光倒映在了寂靜而漫漠的湖水中,那麼壯麗、寬闊、汪洋恣肆。這是可怕的野性的壯麗,是肉宴的寬闊,是嗜殺者和暴食者的恣肆。最讓人們懼怕和最讓領地狗群擔憂的,是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斷尾頭狼的狼群亮開所有的眼燈鳥瞰著下面。就像高高在上的懸石,隨時都會塌下來砸向人和狗。

獒王岡日森格抬起頭來,怒視著制高點上的狼眼,忐忑不安地吼叫著,一直吼叫著,發現雪原上藍幽幽的鬼火突然有了一陣動盪,趕緊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前面。領地狗們狂叫起來,嗓子是疼痛的,聲音是沙啞的,但越是這樣它們越要聲嘶力竭地叫囂,警告狼群不要輕易走過來。

獒王岡日森格已經看出來了,外來的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正在離開這裡。它奇怪它們的離開,一再用鼻子用耳朵用眼睛在無邊的夜色裡研究著:為什麼?為什麼它們要離開?人群和領地狗群早就處於劣勢,眼看就要被咬死吃掉,它們卻悄然離開了。難道是因為它們在失去頭狼之後,不再把報復人類看得比生存更重要?或者對它們來說,當務之急是吃到更容易吃到的凍死餓死的牛羊,然後通過內部的比拼產生新的頭狼?

獒王岡日森格收回了注意力,意識到現在對人和領地狗群真正具有威脅的,還是原本屬於西結古草原野驢河流域的那幾股狼群——黑耳朵頭狼的狼群、斷尾頭狼的狼群、紅額斑頭狼的狼群。面對這三股窮兇極惡的大狼群,人和領地狗群只有收拾掉它們的頭狼,才有可能保證自己不被吃掉,或者少被吃掉。

領地狗群繼續狂叫著,似乎狂叫也是一種掩護,就像人跟人的打仗,藏獒把聲音當成了掃射的機槍和煙幕彈,一來吸引了狼群的注意,二來掩護了同伴的出擊。就在領地狗群專注於狂叫的時候,獒王岡日森格走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跟前,它們互相嗅著鼻子碰著頭,用牙和舌頭摩挲著,好像在商量著什麼。江秋幫窮不停地首肯著:好啊,好啊,就這樣。然後就分開了。片刻,趁著越來越有聲威的藏獒的叫囂,大灰獒江秋幫窮離開人群和領地狗群,悄沒聲地走向了狼群。

雪原上的狼群處在上風的地方,它們聞不到有藏獒正在悄悄靠近的資訊。更重要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閉上了深藏在長毛中的眼睛,不讓一絲光亮露向黑夜,僅憑著發達的嗅覺和四個爪子的探摸,判斷著方向、道路、狼群的遠近和頭狼的位置。它的深灰色皮毛和夜色基本一致,當它低伏著身子,來到距離狼群僅十步遠的雪丘後面時,狼群居然沒有發現它。

黑夜裡的狼群,以為獵逐物件已經衰弱的狼群,一般都會採取以攻為主的狼陣,這樣的狼陣裡,頭狼必然會出現在最前面。大灰獒江秋幫窮就是衝著頭狼而去的,這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吩咐:咬死它,一定要咬死黑耳朵頭狼,黑耳朵頭狼和高高在上的斷尾頭狼,是我們最大的禍害。

對藏獒來說,黑夜裡找到頭狼的位置,比白天更容易一些。一片藍幽幽的光亮中,那兩盞處在前排的最亮的移來移去的似藍似綠的燈,就是頭狼的眼睛。獒王岡日森格的叫聲,似乎就是給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令:往左,往右,照直……而閉著眼睛走路的江秋幫窮,還可以用超人的嗅覺捕捉到頭狼的味道。整個狼群中,最勤於交配的就是頭狼,那匹異常濃烈地散發著雄性的騷氣和母狼臊氣的狼,就一定是頭狼。

現在,無論是獒王岡日森格的指令,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自己的嗅覺,都把目標的位置鎖定在了同一個地方。雪丘前面,十步遠的狼群邊沿,那匹凸然而出的大狼,就是黑耳朵頭狼。匍匐在地的江秋幫窮很快就要站起來了,緊閉的眼睛馬上就要睜開了,一睜開眼睛它就要撲過去,結果只能是一個,那就是死——不是黑耳朵頭狼被自己咬死,就是自己被狼群咬死。

突然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一陣喧囂哭叫奔瀉而來。人們仰頭觀望著,都知道那裡發生了戰鬥,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領地狗尤其是獒王岡日森格是知道的,它們通過自上而下的夜風,聞到了党項羅剎多吉來吧的雄壯之氣,卻無法通過語言告訴人,只能助威似的喊叫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肯定意識到了這股高高在上的狼群對人和領地狗群造成的壓力,也聽懂了獒王岡日森格的吼聲裡有著對它的期待:咬死斷尾頭狼,趕走上面的狼群。它出動了,幽靈一般走出它的隱蔽地,屏住呼吸,閉著眼睛,腳步輕盈,斗折蛇行,空氣一樣不露形跡。突然又是疾風高速,在同一秒鐘,用前爪掏進了一匹狼的肚子,用牙刀劃破了另一匹狼的喉嚨,然後一閃而逝,以風的速度把自己變成了寂靜的一部分、黑夜的一部分。

接著,幾分鐘之後,在狼群的另一面,又是一次詭秘惡毒的襲擊。多吉來吧的戰法是先襲擊狼群的後面,再襲擊左面,然後襲擊右面。三次襲擊之後,狼群就以為下一次一定是襲擊正面了,斷尾頭狼從前鋒線上縮了回去,把自己隱藏在了幾匹大狼的後面。

然而,來自正面的襲擊並沒有出現,多吉來吧又重複了一遍襲擊的次序:先襲擊狼群的後面,再襲擊左面,然後襲擊右面。三次襲擊之後,狼群就以為對方是永遠不敢襲擊正面的。斷尾頭狼嗥叫著,調動壯狼和大狼嚴加防守左面、右面和後面,自己從狼群中走出來,大大咧咧地挺立在了正面,以鷲鷹觀鼠的傲慢,俯視著制高點下面的人群和領地狗群。

多吉來吧的襲擊很快又出現了。這一次它潛行到了狼群的正面,它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匍匐在積雪高巖後面,等待一個最容易得手的時機。它知道只要自己來到狼群的正面,睜開眼睛看見了斷尾頭狼,咬死它的時機就已經到了。它猛吼一聲,吼聲還沒落地,身子就閃電般地來到了斷尾頭狼跟前。

斷尾頭狼的第一個反應是轉身就跑,第二個反應是迎頭抗擊。如果它堅持第一個反應,說不定還有存活的希望,多吉來吧很可能只會咬住它腰肋以後的部位。可是它突然覺得撲過來的黑影並不強大,因為朝它吹來的風很輕很輕,輕得就像一隻兔子掀起的風。它回過頭來張嘴便咬,這才看清這個輕捷如兔的敵手,原來是個重量級的大藏獒。它驚叫一聲,轉身再逃,但已經不可能逃脫了。多吉來吧在一爪子打倒它的同時,騎在了它身上,用四個爪子前後左右地牢牢控制了它。

斷尾頭狼悲慘地嗥叫著,像是在呼喊它的部下:救命啊,救命啊。部下們驚呆了,紛紛後退著,沒有一個敢於撲過來援救。已經穩操勝券的多吉來吧昂著頭,似乎想了想:是用爪子掏出對方的腸子,還是用牙刀割斷對方的喉嚨?結果它既沒有用爪子,也沒有用牙刀,而是用如雷貫耳的咆哮轟炸著,一連轟炸了好幾聲,然後聞了聞狼的鼻子,跳下狼身,揚長而去,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狼群圍向了斷尾頭狼,聞著,看著,發現它們的頭狼完好無損,哪兒也沒有受傷,一滴血都沒有流失,但的確是死了,呼吸和心跳都沒有了。它們驚訝得嘵嘵不休,好像在爭吵:斷尾頭狼是被多吉來吧的咆哮震死的,還是被多吉來吧的高大魁偉、獰厲悍烈嚇死的?

有幾匹狼齊聲嗥叫起來,嗥叫淒厲哀婉,你長我短,悠悠地從高處往低處降落而去。

一定是神意安排了這場屠殺,如果不是從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傳來一陣狼群的喧囂哭叫,黑耳朵頭狼也許會發現十步遠的雪丘後面,隱藏著一隻驃勇剛猛的藏獒。那喧囂哭叫一傳來,所有的狼包括黑耳朵頭狼都抬起了頭,這幾乎就等於送死送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血口之中。

大灰獒江秋幫窮撲過去了,黑耳朵頭狼一對幽黑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睛一沉,看清是一隻偉碩的藏獒覆蓋了自己,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喉嚨就被鋼鉗一樣的獒牙捏住了。掙扎是徒勞的,無聲的掙扎更是徒勞的,黑耳朵頭狼就像被它許多次咬住的羊一樣,無助地撲騰著,動作越來越小,漸漸不動了。

別的狼在這一刻顯示了絕對的冷漠和獨立,它們不遠不近地看著,直到大灰獒江秋幫窮拖著黑耳朵頭狼的屍體退了幾步,轉身離去,才呼啦啦地圍向了自己的頭狼。它們看到了狼血,看到了頭狼死後的神情,頓時就顯得躁動不安。有幾匹狼大概和黑耳朵頭狼有著或遠或近的親緣關係,蹲踞在地上,直起鼻子,憂憤悲痛地嗥叫起來。而更多的狼卻毫不猶豫地把舌頭伸向了狼血,把牙齒伸向了狼肉,搶食和打架開始了。這些爭吵撕咬的搶食者似乎根本就來不及產生對藏獒的憤怒,也沒有對頭狼的傷感,有的只是飢餓和飢餓驅動下的最低限度的慾望。為了這慾望的暫時的少許的滿足,它們似乎還在感謝這隻咬死了頭狼的藏獒。對它們來說,不管是誰的肉,吃到嘴裡就是福。這天經地義的荒野原則,彷彿在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狼是草原上生存能力最強、永遠不會死盡的野獸。

大灰獒江秋幫窮回來了,仍然和領地狗群保持著二十步遠的距離。獒王岡日森格走了過去,呼呼地吹著氣,熱情地問候著,不斷用自己的鼻子碰著對方的鼻子,那意思是說:勇敢的江秋幫窮啊,你是一隻偉大的藏獒,你幹掉了黑耳朵頭狼,就使我們突圍的可能性增加了一半。江秋幫窮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是我讓領地狗群受到了損失,是我助長了狼群的氣焰,我就是幹掉十匹頭狼也還是一隻丟盡了臉的藏獒。獒王繼續用碰鼻子的方式安慰著它: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咬死的雖然只是一匹頭狼,但你戰勝的是整個狼群,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已經不重要了,斷尾頭狼的狼群也已經不重要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朝上看了看,發現制高點的頂端漆黑一片,那些亮開的眼燈已經熄滅,鳥瞰著人和藏獒的狼影一個也沒有了。獒王用低低的吠鳴告訴它:你沒聽到從制高點傳來的狼叫嗎?那種淒厲哀婉、你長我短的聲音,是隻有頭狼死了才會有的聲音。現在,整個十忿怒王地就剩下一匹頭狼了,那就是紅額斑頭狼。江秋幫窮抖了抖鬣毛,像是說:我立刻就去咬死它。

獒王岡日森格莊嚴肅穆地舉起了頭,眼含蔑視地望了望紅額斑頭狼的狼群,口氣沉甸甸地說:還是我去吧,你去了不一定回得來。這個紅額斑頭狼,可不是一個等閒之輩。說罷,就要離開,又停下來,衝著江秋幫窮一連吹了好幾口氣,似乎是最後的叮囑:萬一我回不來,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敗所有敢於挑戰你的藏獒,在我之後,獒王的繼承者,只能是你。但是現在,你必須離開這裡,去和漢扎西待在一起。因為漢扎西需要保護,需要你指引他找到多吉來吧。還因為你必須活著,這裡的所有藏獒都必須拼到最後一口氣,惟獨你不能,因為你是我的繼任,你死了,就沒有誰再去組建新的領地狗群了。去吧去吧,江秋幫窮你趕緊去吧。

說罷,獒王岡日森格就走了。它躲開了人的視線,卻沒有躲開領地狗群的視線,領地狗們發現,它們的獒王悄悄地離開了,遠遠地離開了。它們叫起來,卻沒有追過去,岡日森格用自己的形體語言告訴部眾:能一個人完成的任務,決不能有第二個人加入,第二個人一加入,很可能就會變成負數。領地狗們漸漸不叫了,一個個瞪起眼睛,看著獒王信步走向了紅額斑頭狼的狼群。

岡日森格既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伏下身子,就那麼氣宇軒昂、從容不迫地走了過去。狼群的眼睛海海漫漫,藍幽幽地壯美著,隨著獒王的靠近,璀璨而平靜的亮光掀起了一層躁動的波浪。岡日森格就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海里,頓時被淹沒在了乖張詭譎的波峰浪谷里。

但是沒有哪一匹狼敢於撲過來抗衡這位單刀赴會的孤膽英雄,至少暫時沒有。它們從獒王鎮定自若的神態和低聲呼吟的語言中,明白了獒王的意思:你們的頭狼呢?我要見你們的頭狼,見過了你們的頭狼,你們再撲過來咬死我、吃掉我。它們咆哮著,躲閃著,漸漸讓開了一條路。這條路是通往狼群中心的,紅額斑頭狼從前鋒線上迅速退到了中心地帶,心驚肉跳又殺性囂張地等待著:獒王來了,決鬥來了。

是的,這是最後的決鬥。包圍了獒王岡日森格的狼群和遠望著狼群的領地狗們,都這麼認為:這是最後的決鬥,是死亡必然發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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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獒江秋幫窮離開了人群和領地狗群,走了幾步就風馳電掣般跑起來。它知道父親前去的方向和路線,追上去並不難。追著追著,就覺得不對勁了。怎麼搞的,難道漢扎西已經死了?雪地上,除了凌凌亂亂的狼的爪印,再就是父親的棉襖和棉褲。江秋幫窮東一跑西一跑,圍繞棉襖棉褲急速地轉著圈,想找到父親死去的痕跡,屍體或者血肉。沒有,沒有,怎麼會沒有呢?它仰起頭顱,注視著兩股狼群奔逸而去的遠方,突然聞到了父親的氣息,是活著的發自肺腑的那種氣息。它狂奔過去,突然又拐回來,叼起了父親的棉襖和棉褲。

父親等了半天,感覺到那怪獸就在眼前,卻不來張嘴咬他,睜開眼睛一看,才發現哪裡是什麼頭上長了翅膀的巨大怪獸,而是嘴上叼著他的棉襖棉褲的大灰獒江秋幫窮。

父親說:「你怎麼又回來了?你不去幫助獒王岡日森格,你到我這裡來幹什麼?我是一個被西結古草原拋棄的人,一個想死的人,我已經不重要了,已經不需要你保護了。」話雖這麼說,但父親還是感動得擁抱了江秋幫窮,眼眶裡閃著淚花說:「江秋幫窮啊,只有你是不願意捨棄我的,還有岡日森格,但是它現在顧不上我,它有更多的人需要保護只好不管我了。」說著,他穿上了棉襖棉褲,拽著江秋幫窮的鬣毛說:「走吧,既然這兒的狼群不吃我,那我們就去尋找別處的狼群。」走著走著,父親彷彿突然明白過來,望著遠方說:「還是應該找到多吉來吧,找到了它,我就可以留在西結古草原了,江秋幫窮啊,你必須幫我找到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沒有死,我感覺它好像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這天晚上,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一直在雪原上跋涉,什麼收穫也沒有,焦灼的父親不禁有些埋怨:「江秋幫窮啊,你是怎麼搞的,你是不是幫不了我的忙?」江秋幫窮慚愧地低著頭,一聲不吭。其實父親知道,江秋幫窮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要是多吉來吧死了,不管它死在什麼地方,肯定早就找到了。但是多吉來吧活著,它在跟他們捉迷藏,茫茫無邊的草原上,一隻比野獸機敏十倍的藏獒要躲藏人的追尋,就像天上消失一縷空氣一樣容易。

天快亮的時候,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激動得丟下父親朝前跑去。父親以為有了多吉來吧的蹤跡,緊趲慢趲地跟上了它,到了跟前才發現那是一頂帳房。黑糊糊的牛毛帳房在厚重的夜色裡顯得異常孤獨,好像是一座古老的礁石從雪海里冒了出來。如果不是一隻黑藏獒的叫聲喚出了帳房裡的人,父親還以為帳房已經被遺棄,即使還有人,也一定是死人。

從帳房裡走出來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好幾個,都是牧民,他們在大雪災的日子裡聚集到了一起,以防止狼群的侵襲。大股的狼群都去十忿怒王地圍剿丹增活佛一行和領地狗群去了,小股的狼群好幾次都靠近了他們,又不敢輕易下手,覬覦著,垂涎著,然後無奈地放棄而去。但是現在,狼沒有來,父親卻來了。

牧民們一見父親就吃驚地叫起來:「啊,啊,怎麼是你啊?」他們看著父親的眼光既是同情的,又是恐怖的。同情的表示就是有人過來給了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一些生羊肉,大概是他們殺了凍死的羊。恐怖的表示就是不讓他進到帳房裡頭去:「走吧,走吧,快走吧,我們這裡擠滿了人,已經沒有你落腳的地方了。」父親知道,他們恐怖的不是自己,而是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哀嘆一聲,轉身離去。

這時從帳房裡走出來了牧民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趕羊似的吆喝了一聲。父親回頭吃驚地說:「央金卓瑪你也在這裡啊?那就好,那就好,你離開後,我一直擔心著你。」央金卓瑪用美麗的大眼睛惡狠狠地剜了父親一眼說:「漢扎西你來我們這裡幹什麼?趕快走吧,趕快離開我們西結古草原。西結古寺的喇嘛說了,你是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你來到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你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狼,有時候又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你變成狼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不見了。」父親委屈地說:「央金卓瑪你不能這樣說,你經常來寄宿學校,你應該瞭解我。」

央金卓瑪不理他,慫恿她家的黑藏獒撲咬父親。黑藏獒奇怪了,眨巴著眼睛望望主人,又望望父親:怎麼回事兒?這是寄宿學校的漢扎西,我認識的。央金卓瑪一再地慫恿著:「咬死他,咬死他,他讓草原的孩子死了那麼多,趕快咬死他。」黑藏獒只好聽從主人的,吼叫著,忽地撲了過來。但它只是佯叫佯撲,決不肯把爪子搭到父親身上,更不會用利牙對準父親。

大灰獒江秋幫窮跳過來,橫擋在了父親身前,衝著佯叫佯撲的黑藏獒厲聲呵斥著。黑藏獒趕緊閉嘴了,趴在地上,回頭乞求地望著央金卓瑪,哀哀地叫著:別讓我咬這個人了,這個人是獒王岡日森格的恩人,是多吉來吧的主人,我知道的。然後又抱歉地望著父親,吐出舌頭,友好地笑了笑。

父親潸然淚下,心酸地說:「藏獒是理解我的,你家的藏獒是理解我的,可是你們,西結古草原的人啊,怎麼就一口咬定我是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的化身呢?要是那樣,多吉來吧、獒王岡日森格,還有我身邊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每一隻接近過我的藏獒,早就把我咬死了。」

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離開了央金卓瑪,在一片橘黃色霞光的映襯下,走向了碉房山,他想起了那個讓他差一點死掉的雪坑,想起了曾和他共同度過了好幾個晝夜的瘌痢頭公狼和瘌痢頭母狼,便帶著一種好奇和期待重逢的感覺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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