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獒王的哭泣與紅額斑頭狼的幸運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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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叼著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撒嬌地撲向了阿爸,狠狠地在阿爸腿上撞了一下,好像是說:阿爸呀阿爸,你怎麼不管我了?阿媽呢?阿媽到哪裡去了,它怎麼不在你身邊?岡日森格溫情地伸出大舌頭,使勁舔了舔小卓嘎,然後就奇怪地盯上了狼崽。父親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趴在地上發抖的狼崽說:「你可不要傷害它。」岡日森格搖了搖頭,它的搖頭就是點頭,意思是說:不會的。然後就像舔小卓嘎那樣,使勁舔了一下狼崽。

狼崽嚇壞了,它從來沒見過、更沒有如此貼近地接觸過這麼多威風凜凜的天敵,它站起來就跑,跑到了小母獒卓嘎身邊。小卓嘎抬起前爪抱住了狼崽:啊,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阿爸不會咬你。看到身邊的大部分藏獒都奇怪地望著狼崽,小卓嘎便用肩膀撞了一下狼崽,然後就跑,它想重現它們一路走來時互相追逐著嬉戲玩耍的情形,以此消除大家對狼崽的疑慮。但它沒想到,狼崽的追逐已不是玩耍而是尋找生命的依靠,臉上緊張恐懼的表情很容易讓別的藏獒理解成仇恨和憤怒。

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發怒了,衝著狼崽大吼一聲,意思是警告:你不要命了,竟敢追咬我們的小母獒。狼崽跑得更快了,它必須挨著小母獒卓嘎,挨著是安全的,離開就是危險的。徒欽甲保哪能允許狼在它面前如此放肆地欺負一隻小母獒,輕蔑地哼了一聲,橫撲過去,咬住了狼崽。

完了,狼崽完了。獒王岡日森格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的大嘴只要輕輕一合,狼崽就會斷成三截,它顧不上喊叫一聲,縱身一跳,風捲而去。只聽轟然一響,徒欽甲保被撞倒在地。岡日森格一隻前爪摁住徒欽甲保的大吊嘴,一隻前爪踩住它的脖子,迫使它鬆開牙齒,讓狼崽從嘴邊滑了下來。

還好,只是有傷,而沒有被牙刀攔腰割斷,狼崽跑開了。

獒王岡日森格從大力王徒欽甲保身上下來,生氣地吼叫著,好像是說:你怎麼能這樣,即使是狼的孩子,也是孩子啊。徒欽甲保沒有起來,它已是傷痕累累、精疲力竭,被獒王猛力一撞,只覺得頭暈腰疼、眼花耳鳴,似乎再也站不起來了。小母獒卓嘎撲了過來,想咬大力王徒欽甲保一口,意識到自己還叼著那封信,就用頭在徒欽甲保臉上又撞又頂,似乎是埋怨:徒欽甲保叔叔你真壞啊,它是我的朋友你怎麼能咬它?我阿爸說了,好藏獒是不欺負孩子的,你不是一隻好藏獒。徒欽甲保委屈地流著淚,用虛弱得連不起來的聲音哀哀地叫著:對不起了小卓嘎,我真笨啊,沒看出它是你的朋友,我以為它是要咬你的。

這時突然聽到狼崽一聲驚叫,所有的領地狗都朝驚叫的地方望去。

跑開去的狼崽再也不敢靠近領地狗群了,但它又知道狼群也是充滿了險惡的,就只好在領地狗群和狼群之間的空地上來回跑著,跑著跑著,就看到了斷尾頭狼。它驚叫一聲,戛然止步,愣怔了片刻,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吱哇吱哇地哭起來。

傷心的往事絡繹而至:阿媽死了,阿爸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也死了,都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現在斷尾頭狼又要咬死它了。它沒有死在狼的天敵藏獒的嘴下,卻要死在自己種族的手裡了。

它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跳過來的斷尾頭狼似乎希望狼崽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被咬死的情形,便戲弄地用嘴撥拉著,讓狼崽來回打著滾,直到狼崽睜開眼睛流出了因恐怖而帶血的眼淚。斷尾頭狼咆哮起來:你居然還活著,居然跟領地狗群混在一起,該死的叛徒,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了。它咆哮了幾聲,然後一口咬住了狼崽。

獒王岡日森格發怒了,它跳起來就要撲過去,發現堵擋在前面兩側的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也都朝這邊看著,興奮得你擁我擠,便停了下來。它擔心兩股狼群會趁機撲過來,就轉身把恩人漢扎西用頭頂到了領地狗群的中央,再想著要去營救狼崽時,不禁大驚失色,它看到被斷尾頭狼咬住的,已不是狼崽,而是大力王徒欽甲保了。

誰也沒有留意徒欽甲保,它居然站了起來。它在生死線上已經賓士得太久太久,身心早已虛脫,加上獒王的猛力一撞,差不多就要死了。但它還是站了起來。它說:獒王啊,我知道你是喜歡孩子的,那我就去把這孩子救下來吧。又說:小卓嘎你看著我,我其實是一隻好藏獒,真的是一隻好藏獒啊。說著,它拖起沉重的身子撲了過去,這是它生命中的最後一撲,它撲翻了正準備咬死狼崽的斷尾頭狼,自己也轟然倒在了地上。

狼崽又一次脫險了,它從斷尾頭狼的牙齒之間掉下來,掉到了幾乎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同時撲過來救它的小母獒卓嘎身上。狼崽尖叫著,一看是小卓嘎,頓時就閉嘴了。它哭起來,眼睛漸漸地明澈著,流出來的已不是恐怖的血淚,而是傷心的清淚。它站起來,求生似的靠上了小母獒卓嘎。小卓嘎朝領地狗群走去,狼崽跌跌撞撞地跟了過去。

被撲翻的斷尾頭狼很快站了起來,看到大力王徒欽甲保趴在地上,滿嘴流血,就知道這隻藏獒已經累得內臟噴血,再也沒有打鬥能力了。它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徒欽甲保的脖子。徒欽甲保渾身抽搐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睜著眼睛,一直睜著眼睛,死了。這個為了營救一匹狼崽而獻身的藏獒,這個揹負著戴罪立功的沉重包袱黑旋風一樣南征北戰的藏獒,這個因為必須服從獒王必須忠於職守而和妻子黑雪蓮穆穆、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生離死別的藏獒,這個大力王神的化身,它就在今天,在十忿怒王地的積雪中,被狼咬死了。等獒王岡日森格撲過去救它時,它的最後一縷氣息已經被斷尾頭狼呼進了自己的肚子。

父親看到,黑色的鋼鑄鐵澆般的徒欽甲保,即使倒下,也保持著大力王神的風度,神情剛正威武,渾身黑光閃亮,在一地縞素的白雪中,耀出了半天的肅穆和驕傲。

斷尾頭狼扭身就跑,獒王岡日森格沒有追,它趴在大力王徒欽甲保身上,呵呵呵地叫著,好像有無盡的感情需要抒發:徒欽甲保,徒欽甲保。獒王的眼淚,就像春天冰山的融水,從頑強和堅硬中流淌而來。它什麼也不顧了,只顧沉浸在海一樣深沉的悲傷憂戚中,失聲痛哭。

父親就站在岡日森格身邊,呆痴地聽著那如泣如訴的哭聲,揣度著獒王的意思。父親後來說,獒王的意思應該是這樣的:「徒欽甲保啊,你原諒我,是我讓你戴罪立功的,我知道你會把自己拼死,早就知道啊。徒欽甲保,我不該一頭撞倒你,你受委屈了呀徒欽甲保。徒欽甲保你原諒我,是我把你和你的妻子還有你的孩子分開的,我知道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是好樣的。它們要是來到了這裡,也會跟你一起拼命一起去死。我不想讓它們死,它們一個是母的,一個是小的,不能跟你一起死啊。」獒王岡日森格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的妻子和孩子已經死了,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已經在營救牧民的過程中以身殉職了。

所有的藏獒都跟著獒王岡日森格哭起來,它們不顧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的窺伺,不顧斷尾頭狼的狼群的覬覦,只讓悲酸的淚水洶湧地糊住了深邃的眼睛,然後在無限迷茫的哀痛中失音地啞叫著。

一個機會出現了,對所有的狼群來說,這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它們可以撲向領地狗群,撲向它們恨之入骨、畏之如虎的獒王岡日森格。咬死它,咬死它們,一鼓作氣全部咬死它們。但是狼群沒有這樣做,紅額斑頭狼嗚嗚地叫著,它的狼群也跟著它嗚嗚地叫著,好像是慶祝,更像是傷心,藏獒死了,狼們為什麼要傷心?黑耳朵頭狼和它的狼群丫杈著耳朵,諦聽著藏獒的哭聲凝然不動,似乎一個個都成了出土的狼俑。

斷尾頭狼不遠不近地看著,它有些得意。畢竟這隻雄壯的黑色藏獒是它咬死的,但它卻再也沒有勇氣慫恿自己的狼群撲過去擴大戰果。它當然一如既往地仇視著藏獒,也仇視著差點就要吞到肚子裡去的狼崽。但有一個問題不期然而然地糾纏著它,讓它不得不去收斂自己的殘暴和強烈的復仇心理:藏獒居然也會營救狼崽,居然會為了營救狼崽而付出生命,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和領地狗群保持著二十步距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撲了過去,撲向了斷尾頭狼。它是要為大力王徒欽甲保報仇的,在它看來,它離斷尾頭狼最近,報仇的任務就只能由它來擔當了。它忘了大力王徒欽甲保曾經那麼輕蔑地對待過它,忘了就是這個徒欽甲保首先發難把它攆出了領地狗群。它只有一個意念:眼看著徒欽甲保被斷尾頭狼咬死而無所作為,那就是天大的恥辱。

斷尾頭狼好像早有準備,沒等大灰獒江秋幫窮跑到跟前,尖嗥一聲,撒腿就跑。它的狼群跟上了它,轉眼就把它裹到中間保護起來了。江秋幫窮緊追不捨,邊追邊咬,試圖咬開所有阻擋它追上斷尾頭狼的狼。

狼們紛紛讓開,讓出了一條通往狼群中心的通道。大灰獒江秋幫窮不顧一切地直插進去,通道轉眼就被狼群從後面封死了。

獒王岡日森格遠遠地看著,叫了一聲不好,打起精神就追,領地狗群呼啦啦地跟上了它,依然叼著那封信的小母獒卓嘎、跟著小卓嘎寸步不離的狼崽,還有父親,也都跟著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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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擋在前面兩側的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給斷尾頭狼的狼群讓開了路,也給領地狗群讓開了路。十忿怒王地上,幾股狼群共同圍剿領地狗群的局面,突然演變成了領地狗群對一股狼群的追逐。

而在三百米開外的一片積雪勻淨的平地上,已經失去了頭狼的上阿媽狼群,正在吆三喝四地運動著,它們走向了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目標已經不是領地狗群,而是人群了。

人群正在從制高點的雪樑上走下來。他們看到領地狗群和狼群的對抗久拖不決,覺得已是黃昏,寒夜就要來臨,再這樣下去人和狗肯定都要吃大虧,便打算過來支援領地狗群,即使幫不了什麼忙,也可以跟領地狗群待在一起互相壯膽。但是他們想不到,剛沿著雪梁的陡坡滑入平地,就碰到了上阿媽狼群。

人們停下了。鐵棒喇嘛藏扎西跑到前面,端著鐵棒威脅著狼群:「你們不要過來,過來我就打死你們。」

上阿媽狼群不動了,互相觀望著,好像不知道怎麼辦好,沒有了頭狼也就沒有了命令,而狼群是習慣於聽從命令的。這時它們發現,同樣失去了頭狼的多獼狼群,也朝著這邊走來,從另一個方向堵住了人。多獼狼群很快停下了,和人的距離跟上阿媽狼群差不多,這就是說,它們不想靠近了冒險,也不想落後了吃虧。

鐵棒喇嘛又開始威脅:「打死你們,打死你們,敢過來我就打死你們。」

大概就是鐵棒喇嘛的喊聲引起了紅額斑頭狼和黑耳朵頭狼的注意,它們遠遠地看了幾眼,馬上意識到自己應該怎麼辦了。它們已經給斷尾頭狼的狼群讓開了路,也給領地狗群讓開了路,這就等於把最危險最難對付的存在,移交給了斷尾頭狼的狼群,而它們卻可以像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那樣,直撲垂涎了許久、獵逐了許久的懦弱的人群。

紅額斑狼群和黑耳朵狼群跑起來,迅速來到了制高點下面的平地上,肆無忌憚地擠對著沒有了頭狼的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給自己擠出了一片能攻能守、能撲能逃的寬敞之地。然後用貪饞而陰惡的眼光,胸有成竹地打量著這些暫時還能用兩條腿走路的鮮美的食物。

眼看狼越來越多,藏扎西有點洩氣了,收起鐵棒說:「狼怎麼這麼多啊。」夏巴才讓縣長氣急敗壞地指著班瑪多吉主任的鼻子喊起來:「都是因為你,你要是不提分開,我們能從四面八方引來這麼多的狼嗎?」班瑪多吉瞪著對方不吭聲。夏巴才讓又說:「我告訴你,你是西結古草原工作委員會的主任,麥書記和丹增活佛,還有我們這些人出了問題,你要負全部責任。」

班瑪多吉說:「任何人出了問題我都負責,牲口死了我也負責,就是你,我不負責,你連牲口都不如,你死了活該。」夏巴才讓說:「可惜我不死,要死也是你先死。」麥書記走過來說:「你們一個縣長,一個主任,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們除了吵架,還有沒有別的本事。」班瑪多吉指著夏巴才讓說:「他有,他的本事就是咒別人早死。」丹增活佛不想聽他們吵架,大聲念起了經。

幾股狼群同時朝人靠近了一些,它們也看出人正在吵架,吵架就意味著分裂,而分裂對狼群是有好處的。人們下意識地朝後退去,退了幾步就發現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們為了迅速靠近領地狗群,選擇了最近的也是最陡的一面雪坡,這面雪坡溜下來容易,爬上去就難了,一面三米高的冰壁斜立在身後。人必須攀上冰壁,才能沿著來時的路重新回到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大家面面相覷,都用眼睛詢問著對方:我們應該怎麼辦?

狼群移動著,又靠近了一些。不能再猶豫了,鐵棒喇嘛抱著鐵棒蹲在了冰壁下面,憂急地喊著:「上,佛爺,麥書記,還有你們大家,快踩著我的肩膀上。」沉默了,誰也不說話。片刻,丹增活佛走過去,從藏扎西懷裡拿過鐵棒,立在地上,威嚴地望著狼群說:「只能這樣了,麥書記、夏巴才讓縣長、班瑪多吉主任、梅朵拉姆姑娘,請你們趕快上。」麥書記說:「還是佛爺、藏醫喇嘛和頭人先上。」

班瑪多吉主任一步跨過去,拉起藏扎西說:「你看,我的肩膀比你寬,你們踩著我的肩膀上。」藏扎西說:「我是鐵棒喇嘛,這裡我說了算。」班瑪多吉說:「我是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主任,你必須聽我的。」說著一把推開藏扎西,忽地蹲下去,回頭喊著:「麥書記、丹增活佛,除了夏巴才讓,大家趕快上,我的肩膀,哈哈,結實得像石頭。」

班瑪多吉主任沒想到,第一個踩到自己肩膀上的卻是他宣告不讓上的夏巴才讓縣長。夏巴才讓是跳上去的,跳到了班瑪多吉的肩膀上他還在跳,一邊跳,一邊說:「這就是結實?結實,我讓你結實,結實個屁,你不要顯能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自己逃命去吧。」高大魁梧的夏巴才讓縣長直到把班瑪多吉主任跳塌了,才從人家身上下來。

班瑪多吉從地上爬起來,揮拳就打。夏巴才讓忽地蹲了下來,喊道:「我的腰最圓,膀最闊,個子最高,你們趕緊上。書記、活佛、頭人、藏醫、梅朵拉姆,還有這些喇嘛,你們趕緊上。」班瑪多吉撲過去,揍了夏巴才讓一拳。夏巴才讓惡狠狠地說:「這一拳我記住了,以後我會還給你,王八蛋趕快逃命吧。」班瑪多吉哼了一聲說:「不要以為我比你差,我比你強,各個方面都比你強。」說著,也蹲了下來,「上啊,你們趕快上啊。」

狼群繼續朝前挪動著,有幾匹膽子大的壯狼離人只有五步遠了。麥書記說:「丹增活佛,不要客氣了,趕快上啊。」說著抱起丹增活佛,放在了夏巴才讓縣長的肩膀上。夏巴才讓忽地一下站了起來。麥書記回身又要去抱藏醫喇嘛尕宇陀,自己卻被藏扎西抱起來,放在了班瑪多吉主任的肩膀上。班瑪多吉也是忽地一下站了起來。

人們開始往上攀了。三米高的冰壁,踩著人的肩膀,正好可以攀上去,攀上去就好了,就能或爬或走地重新回到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人們自動分成了兩組,一組踩著夏巴才讓縣長的肩膀,一組踩著班瑪多吉主任的肩膀,一個接一個地攀上去,安全地站到了冰壁上。鐵棒喇嘛藏扎西背靠冰壁,面對狼群,端著鐵棒守護著夏巴才讓和班瑪多吉。

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一邊扭頭互相怒視著,一邊咬緊牙關比賽著,看誰的肩膀馱上去的人多。「十四個。」夏巴才讓大聲說,除了他們自己和藏扎西,這是最後一個被他馱上去的人。班瑪多吉比他少了一個,頓時就不服氣了,撇著嘴朝身後的藏扎西喊道:「快上,從我這裡上。」藏扎西說:「你累了,還是我來馱你。」說著蹲了下去。班瑪多吉一把撕住他,使勁搖晃著說:「我還差一個,就差一個,快上,快從我這裡上,我求求你了。」藏扎西看著班瑪多吉懇求的眼光,把鐵棒交給他,一步踩上了他的肩膀。「哈哈,平了,平了,夏巴才讓我和你平了。」班瑪多吉笑著站了起來。

現在,冰壁下面只剩下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了。半圓的狼群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最近的幾匹狼離他們只有三步遠了。

夏巴才讓望著班瑪多吉冷笑著說:「現在怎麼辦,快說。」班瑪多吉說:「說什麼說,快過來,你是縣長,我馱你上去。」夏巴才讓說:「不行,我官兒比你大,我應該馱你上去。」班瑪多吉說:「你以為你官兒大,狼就不吃你了?」夏巴才讓說:「你這個笨蛋,你沒聽說狼不吃縣長嗎?」班瑪多吉說:「狼更不吃主任,主任是管狼的,西結古草原的狼都認得我,快上吧,大笨蛋縣長。」夏巴才讓說:「這樣吧,我們比護身符,看誰的守舍神厲害誰就留下。」看對方沒表示反對就又說:「我是虎年生的,我的護身符上是虎威轉輪王。」班瑪多吉一聽就得意了:「我是龍年生的,我的護身符上是青龍騰飛的殊勝法王,我比你厲害多了。」夏巴才讓說:「你說了不算,讓丹增活佛說,到底誰厲害。」班瑪多吉說:「難道你沒聽說過‘虛空界名聲最大者是青龍,任何好漢不能擒’嗎?」夏巴才讓說:「誰說的?」班瑪多吉說:「格薩爾說的。」

這時一隻失去耐心的狼撲了過來,整個狼群忽地朝前湧蕩了一下。班瑪多吉猛地站起,比劃著鐵棒把狼趕到了三步之外,趕緊又回身蹲下,喊著:「快上,快上,又笨又蠢的虎威縣長,你快上。」

夏巴才讓縣長老虎一樣跳起來,撲向班瑪多吉主任,一手揪住他的衣袍領口,一手揪住他的腰帶,嗨的一聲扛在了肩上,又嗨的一聲舉了起來。他本來沒有這麼大的力氣,但是現在有了,洪水一樣兇險的狼群把力氣逼出來了。

鐵棒喇嘛藏扎西和索朗旺堆頭人趴在冰壁上面,伸手接住了班瑪多吉,又把一根接長了的腰帶放下去,告訴夏巴才讓:「快啊,快抓住腰帶,我們把你吊上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剛剛鬆開班瑪多吉,夏巴才讓就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夏巴才讓縣長是被狼群拽倒的,十幾匹狼一起撲向了他。狼群覺得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再不撲就一口肉也吃不上了。拽他倒地的同時,又有十幾匹狼撲向了他,覆蓋,狼的覆蓋就是死神的覆蓋。

但是夏巴才讓並不想死,他喊叫著,反抗著,他早就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會被狼吃掉,但還是不懈地掙扎著,反抗著。

冰壁上面的人喊起來:「夏巴才讓縣長,夏巴才讓縣長。」喊聲最大的是班瑪多吉主任:「是我害了你呀,夏巴才讓縣長,我打了你一拳,你還沒還我呢,我等著你還我呢,夏巴才讓縣長。」

惟一沒有喊叫的是丹增活佛,他喃喃地說:「夏巴才讓縣長救了我們大家,我們為什麼不能去救他呢?他不會死的,不會死的。」說著,他從好不容易攀上來的冰壁上溜了下去。接著麥書記溜了下去,班瑪多吉主任溜了下去,鐵棒喇嘛藏扎西和梅朵拉姆溜了下去,索朗旺堆頭人和藏醫喇嘛尕宇陀溜了下去,那些西結古寺的喇嘛,那些索朗旺堆家族的人,也都一個個溜了下去。

所有跳下去的人都不避危險地跑向了狼群,他們覺得夏巴才讓縣長還活著,不相信他的靈魂已經離他而去。梅朵拉姆說:「‘夏巴才讓’的意思我知道,是彌勒長壽,是不是啊,彌勒長壽?」藏醫喇嘛尕宇陀說:「是啊,是啊,他叫彌勒,又叫長壽,他怎麼會死呢?」

來自不同狼群的幾十匹狼,搶奪著同一具屍體,爭吵和打鬥是不可避免的,互相撕咬的聲音響成一片。強壯的身體、蠻橫的態度、兇殘的程度,在這裡起著決定作用。有的吃到了,有的沒吃到,有的是搶,有的是偷,更有被咬得傷痕累累而沒有吃到一口的,嗚嗚嗚地在一旁哭叫。沒有哪匹狼會理睬它們的哭叫,謙讓和同情不屬於野性的荒原,更不屬於殘酷的野獸群落。

更多的狼則站在搶奪現場的邊沿,流著口水,剋制著自己的貪饞,儘量平靜地佇立著。它們這是為了保持群體的獨立,避免在混亂中狼群和狼群的交叉。狼群的紀律就是這樣,除了頭狼和被頭狼允許的母狼,在食物不夠的時候,大家都是輪著搶奪,不管你搶上沒搶上,這一次參與了搶奪的,下一次就不能再參與了。

沒有參與搶奪的狼首先發現:攀上冰壁逃命的人又回來了,而且是跑著回來的。怎麼回事兒?是因為人知道一個人的血肉不夠狼吃,就主動把自己送來了嗎?它們興奮得前擁後擠:來了來了,人又來了。它們狼多勢眾,鬥志旺盛,一點也不怕人。人算什麼,只要他們手裡沒有槍,就只能受狼群的攻擊,而不能攻擊狼群。

黑耳朵頭狼正好搶到了一大塊大腿肉,突然看到了跑來的人群,便兩口吞了下去,趕緊離開那場屍肉爭奪戰,激動得嗥叫著,招呼自己的狼群迅速佈陣,然後目中無人地圍了過去。沒有參與這次搶奪的紅額斑頭狼用更快的速度布起狼陣,從另一個方向迎人而上。還有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它們沒有了頭狼,並不等於沒有了慾望,慾望驅使著它們散散亂亂地往前走,眼睛裡迸射著飢餓的寒光和復仇的血光,越來越亮。

人群停了下來。他們驚心動魄地看到了夏巴才讓縣長煙飛灰滅的情形,不禁一個個淚流滿面:沒有了,連骨頭也沒有了。索朗旺堆頭人哭著說:「夏巴才讓縣長你走好啊,你是菩薩縣長你要快點回來啊,我們等著,等著,你來世還是我們的縣長,我們等著你,等著你。」

狼群毫無收斂之意,更加貪婪地擁堵而來。麥書記首先意識到了人的盲目,懊悔地感嘆一聲說:「都怪我呀,怪我沒有攔住大家,怎麼可以不計後果地從冰壁上溜下來呢?夏巴才讓縣長是為了讓大家活著才被狼群吃掉的,我們這樣做是辜負了他,他算是白送了一條命。」班瑪多吉主任說:「大家的命都是一樣的,夏巴才讓縣長不怕送命,我也不怕送命。」說著一腳踢飛了面前的積雪,就要朝狼群撲去。麥書記和梅朵拉姆幾乎同時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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