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寂靜的十忿怒王地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父親以為大灰獒一定會咬死吃掉狼崽,站起來喊道:「不要,不要,千萬不要。」

父親朝前走了兩步,就要撲過去阻止,卻發現江秋幫窮的眼睛裡流溢著冷靜而平和的光波,一點凶神惡煞的樣子也沒有。父親尋思:莫非藏獒的想法跟我是一樣的?父親想對了,以後他會越來越確切地知道,藏獒天生是不會恃強凌弱、以大欺小的。遠古的祖先給它們遺傳了照顧弱小、疼愛孩子的習慣。而習慣就是法律,不管是藏獒的孩子,還是狼的孩子,都是這條法律無可爭議的受益者。

大灰獒江秋幫窮感激地舔著小母獒卓嘎,順便也把狼崽舔了一舌頭。父親走過去摸了摸江秋幫窮的前腿和後腿說:「能走路了吧?」江秋幫窮明白父親的意思,表現似的蹬了蹬後腿,朝前走去。父親對小卓嘎和狼崽說:「走嘍走嘍,該去尋找央金卓瑪尋找岡日森格尋找領地狗群了。找到了岡日森格,我還要讓它帶著我去尋找多吉來吧呢,但願能找到多吉來吧,但願央金卓瑪安全回到家裡去。」

小母獒卓嘎揚頭望著父親,眨巴著眼睛弄明白了父親的話,然後就用前爪刨挖積雪,很快刨出了那封信,叼起來就走。狼崽跟了過去,似乎害怕把自己落下,緊趲慢趲地來到了小卓嘎身邊。它們並肩齊跑著,看那耳鬢廝磨的樣子,哪裡是什麼針尖對鋒芒的仇敵,而是相依為命的兄弟。

父親尋思:這到底是一封什麼信,是誰交給小卓嘎的,讓小卓嘎覺得如此重要?父親緊追了幾步,彎腰攔住小卓嘎,想從它嘴上把信取下來。小卓嘎緊緊叼住,搖頭晃腦地就是不放,父親害怕撕爛,趕快鬆了手,小卓嘎轉身跑離了父親。父親追了過去,喊著:「給我,給我,你拿著信幹什麼,你又看不懂。」小母獒卓嘎瘋了似的跑起來,這瘋跑讓父親很失望,大聲說:「你不信任我呀?你為什麼不信任我?」

父親這時候還不知道,在小母獒卓嘎的記憶裡,關於信是這樣一種情形:阿爸岡日森格叼著信風塵僕僕地從遠方跑來,把信交給了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高興得拍著阿爸的頭,拿出一塊熟牛肉作為獎勵。阿爸把熟牛肉一撕兩半,一半給了它,一半給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小公獒三口兩口吞掉了自己的,然後跑過來搶它的。它是個女孩兒,哪裡搶得過人家,熟牛肉沒有保住,還被對方撲翻在地上。

現在,小母獒卓嘎一心一意想把這封信交給班瑪多吉主任而不是交給任何一個別的人。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就可以得到拍頭的獎賞和熟牛肉的獎賞。得到了熟牛肉,它就可以學著阿爸的樣子一撕兩半,一半給阿爸岡日森格,一半給阿媽大黑獒那日。給了阿爸和阿媽,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就別想搶到手,就只有眼巴巴地望著流口水了。除非阿爸和阿媽自己不吃讓給它,就像它們經常會忍著飢餓把到嘴的食物讓給年幼的藏獒藏狗那樣。但這次是不行的,阿爸和阿媽,那是我給你們的肉,你們絕對不能讓給別人,尤其是不能讓給該死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小母獒卓嘎使勁跑著,狼崽趕緊跟了過去。它以狼的多疑一直不相信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對它的包容,以為他們溫和的態度肯定是個陷阱。而避免掉進陷阱的惟一辦法就是跟緊小卓嘎,讓他們在看到它和小卓嘎的親近之後,放棄謀劃已久的傷害。父親追不上它們,就回頭對江秋幫窮喊道:「攔住它們,江秋幫窮快啊,快過去攔住它們。」

大灰獒江秋幫窮跑起來。其實在父親喊它之前,它就已經跑起來,但它跑得不快,畢竟它是把自己在群果扎西溫泉湖中累垮了的,五六個小時的休息不可能完全恢復。眼看兩個小傢伙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江秋幫窮停下來,用滾雷似的聲音咆哮著。咆哮中充滿了痛恨、憤激和警告,完全是見了強勁的死敵才會有的那種聲音。

父親聽出來了,小母獒卓嘎聽出來了,連狼崽也靠著天生的敏感意識到變化正在發生,危險就要降臨了。

大家都停下來,揚起頭看著一百米之外的那座雪崗。雪崗就像一條遊動在雪海里的偌大的鯨魚,彎月似的脊線上,是一些鋸齒狀的排列。在每一個凹下去的齒豁裡,幾乎都有一雙豎起的耳朵,耳朵下面是眼睛。那些陰森森、火辣辣的眼睛,盯著奔跑而來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既是百倍的貪饞又是萬分的好奇:狼崽怎麼會和藏獒在一起?而且居然是相安無事的?

風從人和藏獒的身後吹來,吹到雪崗那邊去了。也就是說,狼早就聞到了父親一行的味道,準確判斷出了對方的實力,它們埋伏在這裡就是為了不放棄這個可以饕餮一番的機會。而父親一行包括久經沙場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直到肉眼能夠看見狼的時候才發現了危險的存在。不是一般的危險,而是必死無疑的重大危險。一股能夠排成橫隊站滿雪梁脊線的狼群,對付只有一隻大藏獒的父親一行,容易得就像吃掉幾隻羊。

大灰獒江秋幫窮首先感覺到了局勢的嚴峻,本能地朝前跑去,聳立到小卓嘎和狼崽前面,想用自己的肉軀護住同行的夥伴。這時候,它和狼群的距離已經不到一百米,嗅覺發揮了作用,儘管是上風口,鼻子還是準確地告訴它:這股狼群就是領地狗群曾經追攆到煙障掛的狼群中的一股,它們是西結古草原的狼群,活動在野驢河流域,直接參與了咬死寄宿學校十個孩子的事件。而江秋幫窮的眼睛這時候比人更敏銳地捕捉到了狼群的數量和能量:八十多匹狼中至少有四十匹是壯狼和大狼,群集的殘暴和潮水般的兇惡以及和雪災一起沉澱而來的飢餓之勇,那是誰也無法阻攔的。

江秋幫窮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小母獒卓嘎以及狼崽,昂揚地挺起威風八面的獒頭,驕橫十足、目光灼人地瞪著雪樑上的狼群。脊背上的毛波浪似的聳起來,又像雨泡的麥子一樣倒下去,然後是鬣毛的動盪,聳起來,倒下去,一再地重複著。是威懾,也是自勵:是同歸於盡的時候了,衝過去,衝過去,咬死一個是一個。遺憾的是,即使自己死了,也不能保護別人,這樣的死,不應該是它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死。它不無沮喪地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小卓嘎以及狼崽,好像是深切的告別:再見了呀再見了。

狼崽定定地看著前面,它已經看出雪樑上的狼群正是自己歸屬的那群狼,便有了一種來自肉體深處的衝動。好像到家了,好像馬上就可以脫離失群的孤獨和寂苦了。它不由自主地跑起來,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它聽到了斷尾頭狼的一聲陰暗險惡的嗥叫,就像條件反射,一下子勾起了那些痛徹肺腑的記憶,它有生以來的全部驚悸和恐怖就因了這記憶的酵母而越脹越大。

阿爸和阿媽已經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也死了,它們都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自己的種族、狼的世界似乎就是這樣:大的吃掉小的,強的吃掉弱的,它是小的也是弱的。如果不是那隻叫作多吉來吧的藏獒把它從利牙之下奪回來,它早就成為斷尾頭狼的果腹之物了。

狼崽一想到這些,就感到悲傷和痛切針芒一樣刺痛著它的心。它的心咚咚大跳,身子瑟瑟發抖,它哭起來,發出一種驚怕至極、難過至極的嫩生生的嗥叫,戰戰兢兢地對自己和世界發出了疑問:為什麼呀?為什麼對我好的,給我快樂的,讓我感到溫暖的,偏偏又是狼的死敵呢?狼的死敵又怎麼樣?我不離開不行嗎?行啊,行啊,為什麼不行?狼崽回答著自己的問題,轉身往回走去,走到了小母獒卓嘎和大灰獒江秋幫窮中間。這一刻,它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害怕江秋幫窮,也不再害怕父親了。

父親走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生怕失去它似的揪住了鬣毛。江秋幫窮深情地靠在了父親身上,蹭了蹭癢癢。它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在人身上蹭癢癢,蹭得格外認真仔細,就像它對人發自內心的撫摩,輕柔而抒情。然後,它回過頭來,朝著父親齜了齜牙,大叫了一聲,彷彿是說:往後退,快往後退,我要衝過去了。看父親不退,它就用頭頂了一下,又頂了一下。

父親的眼淚出來了,他揪住江秋幫窮的鬣毛不放,喃喃地說:「我知道你衝過去就回不來了。江秋幫窮啊,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可以遠遠地跑掉,不保護我。我反正是死定了,你衝過去也好,不衝過去也好,我都是狼口下的食物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聽懂了父親的話,又是一聲大叫,彷彿是說:誰讓我是藏獒呢,要是你死了我不死,那我就會撞死,所有的藏獒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撞死。更何況你在群果扎西湖裡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命的恩人啊。這次我就是豁出命來也救不了你了。江秋幫窮叫著,也像父親那樣流下了眼淚。

前面,宛若雪海鯨魚的雪崗,似乎正在快速遊動。顫顫悠悠的脊線上,那些鋸齒狀的凹凸後面,依然是一雙雙豎起的耳朵,一隻只陰森森、火辣辣的眼睛。大灰獒江秋幫窮衝了過去,衝向了狼群的伏擊線。這是一次視死如歸的衝鋒,是一次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之舉。

小母獒卓嘎助威似的叫了一聲,一直叼在嘴上的信掉落在了地上。它趕緊又叼起來,不計後果地衝上了雪崗。父親喊道:「回來,小卓嘎你回來。」小卓嘎不聽父親的,它是藏獒,儘管小了點,但志氣和勇氣一點也不小。當它意識到身邊的漢扎西和狼崽需要保護,而保護別人從來就是它至高無上的義務的時候,它惟一的想法就是衝過去,把所有的狼統統咬死。

父親撲通一聲跪下了,朝著天空和那座鯨魚似的雪崗砰砰砰地磕著頭,又使勁拽了一下依然飄搖在脖子上的黃色經幡,急急巴巴地喊道:「猛厲大神快來啊,非天燃敵快來啊,妙高女尊快來啊。你們是我的保護神。我平時給你們燒香磕頭就為了今天的救命啊,救我的命,也救小卓嘎和江秋幫窮的命,還救這個狼崽的命。聽見了沒有?快來啊,你們要是不來,我憑什麼相信你們?還有吉祥天母、怖畏金剛、怙主菩薩、密法本尊,快來啊,快來啊,釋迦牟尼快來啊,觀音菩薩快來啊,三世佛、五方佛、四十二護法、五十八飲血、西結古寺的大神大佛們都來啊。」

父親就這樣喊著,把他在西結古寺裡認識的所有天佛地神都喊了出來,喊著喊著突然就閉嘴了。心說就你這不恭不敬的口氣還想求人家保護你?虔誠吧,禱告吧,用你的心,而不是用你的嘴,就像牧民們那樣,像活佛喇嘛們那樣,默默的,默默的,心到,情到,靈肉俱到。

但是父親並沒有虔誠地默默地禱告,而是站起來,一把揪起蜷縮在雪地上瑟瑟發抖的狼崽,放在懷裡,朝著面前的雪崗狂奔而去。父親的想法突然改變了:為什麼要祈求救命呢?為什麼只能讓江秋幫窮和小卓嘎保護我,而我就不能保護它們呢?它們不怕死,難道我就是怕死鬼一個?它們不要命,我也不要命了。「衝啊,殺啊。」他一邊跑著一邊喊。

雪崗迎面撲來,我的不怕死的父親,我的一心想保護小卓嘎和江秋幫窮以及狼崽的父親,這時候站在了鯨魚似的雪崗上,腳踩著鋸齒狀的脊線,叉腰而立。他的左邊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右邊是小母獒卓嘎。他們瞪視著狼群,狼群也瞪視著他們,電光碰撞著劍脈,雙方都是陰森森、惡狠狠、火辣辣的,誰也不讓誰。對峙著,連風也不動,雲也停下了。就看誰是先發制人的,誰是先死的。父親說:「那就讓我先死吧。」說著就要走過去。大灰獒江秋幫窮哪肯讓父親先死,跳起來攔住父親,一頭頂過來,差一點頂翻父親,然後轉身咆哮著撲向了狼群。

狼群嘩的一下騷動起來。

60

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人們都瞪起眼睛看著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的打鬥。草原人是不勸架的,尤其是面對兩個男人的打架,即便是仁厚慈愛的活佛喇嘛,也會說:好啊,好啊,使勁,使勁。似乎一切都是遊戲,只要是撕在一起的打架就都應該是遊戲,不是遊戲的打架。真正的你死我活,一般不會有身體接觸,那是要動刀動槍的。

作為漢姑娘的梅朵拉姆還不瞭解草原人不勸架的習慣,跑過去,著急地喊起來:「為什麼,你們這是為什麼?」其實原因她是知道的,就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強好勝。那時候,藏族人在政府裡當幹部的不多,夏巴才讓和班瑪多吉都覺得自己是藏族中最優秀的,又代表著東西兩地不同的藏鄉,互相不服氣,較著勁,競爭著,又嫉妒著,同時還鄙夷著,真誠地以為對方什麼都不如自己而自己什麼都比對方強,所以打鬥時也就用足了力氣。

倒地了,青稞莊園的夏巴才讓縣長被甘南草原的班瑪多吉主任一拳打倒在地上了。夏巴才讓掙扎著爬起來,舉著拳頭朝前衝去。班瑪多吉趕緊側身防備,沒想到對方的拳頭僅僅是個幌子,真正給他造成威脅的卻是腳。夏巴才讓一腳踢在了他的兩腿之間,他哎喲一聲,雙手捂住小肚子,瞪著對方說:「你、你、你怎麼能這樣?」然後痛苦地扭歪了嘴,撲通一聲跪倒在了雪地上。

打人不打臉,踢人不踢肚。草原的規矩是對方用拳頭打你,你也必須用拳頭還擊。但是夏巴才讓縣長不僅動了腳,還用腳踢到了人家的命根根上,這怎麼可以呢?天南地北的藏民都不會像他這樣奸刁陰險。看的人愣了,連他自己也愣了,吃驚地叫著:「哦喲,哦喲。」好像他根本就沒有出腳踢肚的打算,鬼使神差就讓他這樣的卑鄙這樣的無恥了。

班瑪多吉主任痛苦地躺在了地上,齜牙咧嘴地叫喚著:「阿媽呀,阿媽呀。」汗水從額頭上掉下來,頭髮都疼得豎起來了。他受不了似的猛打一個滾兒,眼看就要從雪樑上滾下去,麥書記和梅朵拉姆一起跳過去抱住了他,急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丹增活佛大聲念起了經,好像只要經聲威猛就能驅散班瑪多吉的痛苦。藏醫喇嘛尕宇陀使勁掰開班瑪多吉捂住小肚子的手,要檢視他的傷情。梅朵拉姆撲向了夏巴才讓縣長,捶打著他的胸脯說:「過分了,過分了,你太過分了。」夏巴才讓呆愣著,忽地蹲下,懊悔地雙手抱住了頭,一拳一拳地打著自己的頭。麥書記指著夏巴才讓氣憤地說:「你是縣長,怎麼能這樣,你還是藏民嗎?要是踢壞了人家,你給我賠。」

藏醫喇嘛尕宇陀脫掉了班瑪多吉主任的褲子,看到這一腳踢得著實不輕,小肚子那兒全腫了,而且是流血的,趕緊從豹皮藥囊裡拿出他自己配製的寒水金剛散,敷在了傷口上。他念了幾句《光輝無垢琉璃經》,又說:「有一隻藏獒就好了,藏獒能讓他生出陽氣來。」班瑪多吉說:「藥王喇嘛你說什麼?你是說我已經失掉了陽氣嗎?」

尕宇陀說:「啊,沒有,我是說即使失掉了陽氣也不要緊,古代的藏醫,把藏獒的精氣和神氣作為藥寶,挽救了許許多多人家已經斷煙的香火。」班瑪多吉哼了一聲說:「藥王喇嘛你不要安慰我了,難道我會用藏獒的精氣和神氣治我的傷?你就說我的傷重不重吧。」尕宇陀說:「不重的,不重的,就是有點費事,這個地方的傷都有點費事。」說著給班瑪多吉穿上了褲子。

大概是藥力的作用,傷口突然一陣劇痛,班瑪多吉咬著牙,眼淚都出來了。他強掙著站起來,用手掌擦了一把眼淚,擦得滿臉溼汪汪的,然後甩了甩頭,似乎想甩掉一臉的痛苦。他破涕為笑,推開麥書記和尕宇陀的攙扶,說:「沒事,沒事,我好著呢,好著呢。前面就能見到牧民了,我們待在這裡幹什麼?得往前走啊。」說著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梅朵拉姆追上去說:「你能行嗎?要不要我揹你?」班瑪多吉主任歪著嘴吃力地笑著說:「你真的要揹我嗎?我把你壓塌了怎麼辦,我們兩個就都不要走了。」藏醫喇嘛尕宇陀走過來說:「捨不得啊,真是捨不得,這樣一丸紅藥,我花了三年才配成。可我要是不給你,我就不是喇嘛了。拿著,吃了這丸紅藥再往前走。」班瑪多吉接過一丸黑紅色的藥,看都沒看就塞進嘴裡,嚥了下去,他渴望藏醫喇嘛的神藥能立刻止住他的疼痛。

尕宇陀嘿嘿一笑說:「吃了就好,吃了就不疼了。」班瑪多吉對跟過來的麥書記說:「也是我不好啊,是我挑起來的,我活該。麥書記,是不是還不想分開走,這樣走下去,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牧民呢?」麥書記回頭看了一眼丹增活佛,嘆口氣說:「分開吧,分開吧,現在只有分開了。」

麥書記和丹增活佛商量後決定,分兵三路,一路是麥書記、梅朵拉姆和丹增活佛,丹增活佛以為麥書記和梅朵拉姆必須得到保護,而有能力保護麥書記的只能是大家眼裡法力超群的他;一路是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尕宇陀和身強力壯的鐵棒喇嘛藏扎西。尕宇陀和藏扎西一個有醫術一個有力量,都可以照顧受傷的班瑪多吉;一路是夏巴才讓縣長、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頭人和管家比誰都熟悉西結古草原,加上夏巴才讓身強力壯,他們應該是最強大的一路。剩下的活佛喇嘛以及索朗旺堆家族的人,都平攤在了三路中。

沒有再囉嗦什麼,大家儘快上路了,一路向東,一路向南,一路向西。雪梁連線著雪梁,腳印緩慢地延伸著,漸漸遠了,三路人馬互相看不見了。十忿怒王地回到了原始的寂靜中,飽滿的荒涼輕輕發出了嗚咽,風在奔放,沉重得就像巨鳥飛翔的聲音,狼嗥就在這個時候悠然而起。

先是一匹狼的嗥叫,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匹狼回應了一聲。能聽出它們一匹在南邊,一匹在東邊。接著,狼嗥便多起來,就像此起彼伏的賽歌,你方唱罷我登場。有時候,不同方向的狼會一起唱起來,而且音調居然是一致的。嗥了一陣就不嗥了,悄悄的,連風的腳步聲也變得躡手躡腳。

三路人馬繼續朝前移動著,但幾乎在同時,他們停下了。狼群?他們看到了狼群,三路人馬看到了三股蓄謀已久的狼群。

沒有了聲音的狼群是靜悄悄等待著的狼群,是用嗥叫經過了動員、商量和部署的狼群。它們知道人就要過來了,是兵分三路的,也知道一個報復人類、吃肉喝血的絕佳時刻已經來臨。狼群既要堵住各路人馬的退路,防止他們重新合為一夥,又要攔在前面,防止他們奪路而逃。狼群緊張而有序地奔跑著,就像經過了無數次的訓練,藉著風聲和雪梁的掩護,迅速完成了部署:黑耳朵頭狼帶著它的狼群來到了東邊,外來的多獼頭狼帶著它的狼群來到了南邊,紅額斑公狼帶著滿雪原收集來的已經臣服於自己的命主敵鬼的狼群來到了西邊。三股狼群雖然各有各的打算,但目的是相同的: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吃掉全部三路人馬。

往東走去的夏巴才讓縣長埋怨地說:「看吧看吧,狼果然來了。狼肯定早就跟上了我們,就等著我們分開呢。」索朗旺堆頭人說:「是啊,是啊,狼就等著我們分開呢,因為我們只能分開,分開了才能找到牧民。」夏巴才讓又說:「現在怎麼辦?」索朗旺堆頭人果斷地說:「退。」但是已經退不回去了,所有人都看到,他們的身後已是狼影幢幢,一隻黑耳朵健狼穿梭在前後兩撥狼之間用狼語交代著什麼。一看它那高大的身坯和威嚴的神態,就知道這是一匹事必躬親的頭狼。

而在南邊,冷風颼颼的雪樑上,丹增活佛蠻有深意地望著麥書記說:「不對啊,這些飢餓的狼,它們為什麼不去積雪中刨挖死牛死羊呢?往年的雪災中,狼群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人,人把狼怎麼了,它們這是不要命了,是要和人大幹一場了。」麥書記望著包抄而來的多獼狼群說:「你知道,狼是最記仇的,它們這是在報復,為什麼報復,你大概已經知道了吧?」丹增活佛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像是表示無奈,又像是表示不知道。梅朵拉姆說:「佛爺我知道你正在猜測,以後吧,以後我會告訴你的。」丹增活佛舉起手,輕輕一拂,好像是說:不需要了。

西去的道路上,班瑪多吉主任說:「狼來了,這麼快就來了,我早就知道狼會來。」藏醫喇嘛尕宇陀說:「你知道狼會來,怎麼還要讓大家分開?」班瑪多吉說:「不分開能找到大雪圍困的牧民嗎?我是抱了一線希望的,沒想到這麼快就連一線希望也沒有了,狼啊,狼啊,你們怎麼總是跟人過不去?」鐵棒喇嘛藏扎西說:「我聽說是人跟狼過不去,不是狼跟人過不去。」班瑪多吉點點頭說:「說的也是,說的也是,是人跟狼過不去,不過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不是狼的世界,狼有什麼理由跟人過不去呢?」

又是一陣狼嗥,四面八方,你長我短,聽著好像有點亂,但絕對又是一種商量和部署。狼嗥剛剛消失,前後的夾擊就開始了。為了避免三路人馬互相照應,在東南西三個不同方向圍堵著三路人馬的三股狼群,幾乎在同時朝著人群逼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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