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力王徒欽甲保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它跑啊,跑了很長時間,不停地舉著鼻子迎風而嗅。嗅到了,嗅到了,終於嗅到了,岡日森格的氣息就像正在出土的化石漸漸清晰了,而且是伴著人的氣息的,也就是說,岡日森格和人在一起。這個人是誰呢?好像是寄宿學校的漢扎西。不對,不對,岡日森格的氣息從東邊來,漢扎西的氣息從南邊來。岡日森格和另外的人在一起,他們的氣息一陣陣地濃烈著,說明他們正在接近自己。

大灰獒江秋幫窮不再碎步奔跑,而是大步狂跑。跑著跑著又突然停下了,眨巴著一對琥珀色的眼睛,朝著南邊不停地撮著鼻子,尖銳地想:我彷彿看到漢扎西的悲慘了,他正在哭泣,正在淒厲地呼喚,他身邊還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他們也正在哭泣,正在淒厲地呼喚。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一股刺鼻的獸臊味風捲而來——狼?狼群出現了,漢扎西和那個女人、那個孩子,就在狼群的包圍中哭泣著,呼喚著。

大灰獒江秋幫窮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問題是正確的判斷並不能帶給它正確的選擇。到底應該怎麼辦,是繼續奔向東方去尋找岡日森格,還是轉身跑向南方去尋找漢扎西一行?找到岡日森格,是為了營救散落隱蔽在大雪原深處的所有牧民,跑向漢扎西,是為了營救危同累卵的三個人。到底哪個更重要?江秋幫窮用兩隻深藏在灰毛之中的三角眼東一瞥南一瞥地窺視著,思索的神情跟雪原一樣,茫茫然不著邊際。

是九匹荒原狼圍住了我的父親,西結古草原的漢扎西。和父親在一起的還有牧民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和父親的學生平措赤烈。那九匹狼在一匹白爪子頭狼的帶領下,曾經勝券在握地圍堵過小母獒卓嘎,意外地失手之後,又跟蹤上了父親一行。

父親來到了寄宿學校,寄宿學校已經沒有了,沒有了聳起的帳房,也沒有了留在帳房裡的學生。消失的學生不是一個,而是十個,他們消失在了大雪之中、狼災之口。冬天的悲慘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父親渾身發抖,連骨頭都在發抖,能聽到骨關節的磨擦聲、牙齒的碰撞聲和悲傷堅硬成石頭之後的迸裂聲。他哭著,眼淚彷彿是石頭縫裡冒出來的泉水,溫熱地洶湧著。哽咽的聲音就像解凍的河岸,咕咚咕咚地滴落著,轉眼就幽深到肚子裡面去了。

還有央金卓瑪,還有平措赤烈,還有遠方的雪山和近處的雪原,都哭了。然後就是尋找,父親沒有看到多吉來吧的任何遺留——那些咬不爛的骨頭和無法下嚥的氈片一樣的長毛,就知道它沒有死,它肯定去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在那裡孤獨地蜷縮著,藏匿著巨大的身形,也藏匿著薄薄的面子。面子背後是沉重的恥辱,是散落得一塌糊塗的尊嚴。在沒有保護好孩子之後,不吃不喝,自殘而死,彷彿是多吉來吧惟一的出路。

而父親要做的,就是把多吉來吧從死亡線上拽回來。你不能死啊,多吉來吧。父親的心靈和眼睛都是這麼說的,還說他寧肯自己沒有心靈沒有眼睛,也不能沒有多吉來吧。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把藏獒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就像藏獒把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一樣。父親瞭解藏獒,更瞭解多吉來吧,深知它們是輕生重義、輕榮重辱、輕己重人的。如果你不盡快找到它,它就不會再來見你,就要孤寂而死了。

父親一手拉著平措赤烈,一手不停地揩著已經結冰的眼淚,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他前面走著央金卓瑪,央金卓瑪和野獸一樣認得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她一邊找路,一邊呼喚。尖亮的聲音就像飛翔的劍,穿透了雪停之後無邊的空霧。

狼群就是根據父親和央金卓瑪的聲音跟蹤而來的。它們聽出了飽含在聲音裡的焦急和悲傷,知道悲傷的人是沒有力氣的人,就把距離越拉越近了,近到只有一撲之遙的時候,父親發現了它們。

「狼。」父親驚喊一聲,兩腿打抖,渾身僵硬,一把抱住了平措赤烈。心說這孩子是雪災狼口裡的倖存者,可千萬不能再遭不幸。相比之下,央金卓瑪倒顯得不那麼緊張。她轉身跑過來,堵擋在父親前面,衝著狼群喊著:「來了來了來了,多吉來吧來了。」喊著,撲通一聲跪下,捧著積雪,在自己臉上擦了幾下,趴在地上,朝前撲了一下。

狼群哪裡見過這樣的人,驚慌地朝後退去。但是它們沒有退遠,在十步遠的地方緊張地觀察著。央金卓瑪起身,踢著雪朝前走了兩步,再次尖叫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白爪子頭狼抖了抖耳朵,像是穩定團伙的情緒那樣,鬆弛地張開嘴,長長地吐著舌頭,邁步走去。它走了一圈,等回到原地時,包圍圈就已經形成了。

九匹狼包圍著三個人,三個人是疲憊而軟弱的,而九匹狼則顯得精神抖摟。它們被飢餓逼迫著,瘦骨嶙峋而又幾近瘋狂,就像一座座沒有積雪沒有植被的山,形削骨立,直插雲空。父親轉著圈看著這些狼,兩腿漸漸不打抖了。一邊抱著平措赤烈,一邊拽著央金卓瑪,用下巴磨蹭著飄曳在胸前的經幡,聲音顫顫地祈禱著:「保佑啊,保佑啊,勇敢無私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千萬要保佑啊,你們沒有保佑我的學生,今天再不保佑我們,我就不信仰你們了。」

白爪子頭狼試探性地撲了一下,撲向了平措赤烈。父親哎呀一聲,抱著平措赤烈蹲了下去。他本來是要躲閃的,往後一看,發現身後的狼就在三步之外,趕緊站起來,衝著白爪子頭狼猛吼一聲:「老子是藏獒,你敢吃了我?」這麼一吼,似乎膽氣就壯了,他丟開平措赤烈,把雪粉一股一股地踢了過去。

央金卓瑪咕咕地笑起來:「你就說你是岡日森格,我就說我是大黑獒那日,我們就是領地狗群裡做大王做王妃的那一對,狼們一聽肯定會嚇死。」笑了幾聲,突然想到了十個被狼吃掉的孩子,就毫無過度地變笑為哭,嘩啦啦地流起了眼淚。沒哭幾下,又把父親還給她的光板老羊皮袍脫下來,跳過去,朝著白爪子頭狼仇恨地掄起來。

白爪子頭狼一步一步後退著,引誘央金卓瑪離開了父親。父親大喊一聲:「回來,央金卓瑪你回來。」她掄得正歡,根本就沒聽見,也沒有看到另有兩匹狼已經從她左右兩側包抄了過去。父親跑上前一把拉住她,驅趕那兩匹狼。

就在這時,另外六匹大小不等的狼衝向了平措赤烈。平措赤烈驚叫著跑向了父親。一匹大狼一口咬住他的皮袍下襬,狼頭一甩,把他拉翻在地上。別的狼嘩地一下蓋過去,壓在了他身上。

父親瘋了,丟開央金卓瑪撲了過去。他什麼也不怕了,真的變成了一隻他理想中的藏獒,勇敢地撲向了正要吃掉孩子的狼群。

狼群嘩地離開了平措赤烈,又嘩地撲向了父親。父親摞在了平措赤烈身上,狼群摞在了父親身上。除了白爪子頭狼繼續糾纏央金卓瑪,其餘的八匹狼都撲過去摞在了父親身上。它們就像從墳墓裡飄出來的飢餓的骷髏,齜著白花花的牙齒,把父親的衣服一下子撕爛了。

肉啊肉,餓狼眼裡的父親的肉,以最鮮嫩的樣子,勾引著八個飢中之鬼最迫切的吞噬慾望。

48

雪崩了,昂拉冰峰的雪崩引來了多獼雪山的雪崩。就在一道深闊的雪坳之中,崩落的冰雪鋪天蓋地,掩埋了滿雪坳茂密結實的森林。那些冒出梢頭的樹木變成了松葉杉針的牧草,點綴在覆雪的蜿蜒裡。平靜得一點痛苦和一點慌亂掙扎也沒有,好像這裡從古到今就是這樣。

但是雪崩後的平靜並不能迷惑岡日森格。它來過這裡,知道這裡是昂拉山群和多獼雪山的銜接處,是一個冰壑雪坳里長著茂密森林的地方。它疑惑地抬眼四瞧:那些密集到幾乎不透風雨的森林到哪裡去了?又用鼻子四下裡聞了聞,立刻就明白:埋掉了,埋掉了,傾瀉而下的冰雪把森林埋掉了,同時埋掉的還有它昔日的主人刀疤。刀疤的味道從這個地方啟程,傳到了它的鼻子裡,後來就聞不到了,這就是說,連散發味道的間隙也被埋堵起來了。

岡日森格站在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朝著掩埋了森林的積雪撲了過去。嘩啦一陣響,它感覺腳下的大地動盪起來,鬆散的掉落似乎帶動了整個山體的滑動。它立刻意識到腳下是空洞的,密集的森林支撐著崩塌的冰雪,讓這裡成了一個偌大的陷阱。

它吃驚地蓬鬆起渾身的獒毛,深吸一口空氣,趕緊趴下了。那種來自經驗也來自遺傳的智慧告訴它,自己身體接觸冰雪的面積越大,就越不可能陷落。

它提心吊膽地趴了一會兒,發現動盪消失了,四周又是一片平靜。它輕輕地朝後滑動著,儘量把鬣毛和脊毛聳立起來,讓它們成為翅膀接受風的託舉。這樣退了很長時間,終於退回到了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上。

岡日森格四腿一蹬,立穩了身子,朝著看不出虛實的雪坳裡那些樹梢搖曳的地方大吼起來。到處都是迴音,迴音是可怕的,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呼呼地拍打著,讓對面的昂拉冰峰和身後的多獼雪山頓時變得又松又脆,瀑布一樣掉下一些冰雪來。

它趕緊閉上了嘴,搖晃著大頭琢磨著,突然一個警醒,沿著森林支撐著的覆雪的邊緣,走了過去。突然停下了,試了試虛實,小心翼翼地用前爪刨挖起緊挨山體的鬆散的冰雪。它想挖出一個直通大陷阱的洞穴,跳下去,看看主人刀疤到底在不在裡面。

洞穴赫然出現了,被壓彎的樹幹從洞穴裡伸了出來。岡日森格愣了一下,立刻感覺到刀疤的氣息嫋嫋而來,是活人散發出的新鮮之氣和肺腑之氣。它高興得狂搖尾巴,好像已經見到了刀疤,刀疤正在往外走。它臥下前腿,高高地撅起屁股,把頭儘量朝下伸著,一邊輕輕地叫,一邊用那種在黑暗中毫無障礙的野獸的眼光,掃視著樹與樹的空隙。

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岡日森格有點急了,忽地站起,正準備不顧一起地跳下去,就聽一個聲音沉沉地傳了上來。是刀疤的聲音,啊,刀疤。它激動地回應著,當然是壓低嗓門輕輕地回應著。

茂密的森林支撐起了崩落的冰雪,在幾公里長的林帶上,留下了一些黑暗的空隙。已經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天一夜的獵人刀疤,靠著一棵高大的青杄樹,絕望地坐了下來。他是來打獵的,自從他離開寄宿學校也就是他長大以後,他就把打獵看成了自己的營生,他用獵物從頭人或牧民那裡換取吃的和用的,覺得這樣的日子挺不錯,自由而富裕,從來不會餓肚子。但是刀疤沒有料到會遇到雪崩,會被冰雪覆蓋在一片黑暗危險的林帶裡。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了,餓死,悶死,被同樣悶在林帶裡的野獸咬死,或者被隨時都會坍塌下來的冰雪砸死壓死。他反反覆覆想著這幾種死,就是沒想到活。

想著死的人,頭總是低著的。他軟塌塌地垂吊著脖子,像一隻死前的野獸那樣把頭埋進自己的身體,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他聽到頭頂掉落冰雪的聲音,淡漠地抬起頭來時,突然看到前面亮了,一束亮光從高高的覆冰蓋雪的樹冠上投了下來。他大叫一聲,坐麻的腿來不及站起,四肢著地,朝著亮光爬了過去,還沒爬到跟前,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這麼大一片森林都被冰雪蓋住了,而你偏偏就在我坐下來準備死掉的地方挖出了一個洞。刀疤激動地叫著它的名字,又是跳又是笑,最後哭了,用手掌一把一把地甩著眼淚:「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知道我沒有阿爸,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親阿爸。」

而岡日森格已經不再激動了,它顯得平淡而冷靜,就像偶爾和昔日的主人邂逅了一樣,根本就沒把救命不救命的事兒放在心上。它知道自己的叫聲會引發新的雪崩,就一聲不吭地趴在洞穴邊上,放鬆地伸出舌頭,呵呵呵地喘著氣,探頭望著下面。

刀疤是獵人,整天在森林裡鑽進鑽出,一碰到上樹就變成了猴子。他順著樹幹很快爬出了洞穴,還像小時候那樣,撲到岡日森格身上又拍又打。岡日森格老成持重地站著不動,生怕他一不小心,順著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再滑到洞穴裡去,便始終歪著頭,緊咬著他的羊皮圍裙,直到他從它身上下來,穩穩地站住。

他把攥在手裡拍打岡日森格的狐皮帽子戴在頭上,整理著身上的弓箭和藏刀,緊了緊貼肉穿著的豹皮袍子和羊皮圍裙以及牛皮繩的腰帶。岡日森格耐心地望著他,看他整理得差不多了,才邁開步子朝前走去。

刀疤跟了過去。他們一前一後,花了大半天時間,才走出昂拉冰峰和多獼雪山之間深闊的雪坳,來到了雪原上。

黑夜來臨了,刀疤停下來,想給自己挖個雪窩子睡一覺。岡日森格著急地圍著他轉起了圈子。刀疤揮著手說:「走吧走吧你走吧,你是獒王,你應該回到領地狗群裡去,等我明天扒了金錢豹的皮,掏了藏馬熊的窩,就去找你。現在,我要好好睡一覺了,你不要在這裡轉來轉去的,吵得我光打哈欠睡不著。」說著便哈欠連天。

岡日森格多次救過刀疤的命,但刀疤似乎是絕情的,一副毫不留戀的樣子。其實他的絕情完全是為了岡日森格,他知道岡日森格救了他之後就非常為難了:既想陪伴著昔日的主人,又想去做別的事情,作為一隻以忠順主人和保衛他人為天職的藏獒,如果沒有人的推動,它自己很難做出選擇。「去吧去吧,我沒事的,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刀疤跪在地上,一邊挖著雪窩子,一邊朝岡日森格不停地揮著手。

草原上的獵人差不多都是些無著無落無依無靠的人,他們像野獸一樣生活在曠野裡,天天都是風餐露宿,夜夜都是披星戴月。野獸一般是不會侵害獵人的。它們知道,這種穿著獸皮帶著弓箭兩條腿走路的人,這種渾身散發著各種野獸的味道和野獸一樣機警靈敏的人,是專門獵殺它們的。它們見了就躲,聞了就跑,哪敢湊到跟前來。儘管如此,岡日森格還是不忍心就這樣離開昔日的主人,依然轉著圈子,看他挖好雪窩子睡了進去,便環繞著雪窩子,四面八方撒了幾脬尿,留下一道足可以威脅野獸、阻止它們侵害的防護線,才悄悄地離去。

雪窩子裡,刀疤靜靜地聽著,突然坐起來,趴在了雪牆上。他痴痴地望著岡日森格,望著迷濛的夜色在吞沒岡日森格的瞬間張翕搏動的情形,心裡突然一酸,眼淚像兩匹被藏獒追逐的受傷的狼一樣躥了出來。那是從童年就開始了的思念深重的眼淚,是相依為命的伴侶埋在他靈魂深處的傷感而溫暖的印記。他在心裡感嘆道:「為什麼非要回到領地狗群裡去呢?你是我的藏獒,你要是待在我身邊該多好啊。」

刀疤說錯了,岡日森格急著離開,並不是想回到領地狗群裡去,它現在還感覺不到領地狗群已經出事了。它在這裡聞到了尼瑪爺爺家的味道,它要去看看了,好不好呢,這一家人?去年是不好的,去年的雪災裡,尼瑪爺爺全家都餓得動彈不了,是大黑獒那日用自己的乳汁救了他家的人,也救了他家的藏獒。

午夜時分,岡日森格在一個背風的山灣裡看到了尼瑪爺爺家的帳房,聞了聞就知道,這兒還不錯,帳房沒有坍塌,牛羊也沒有全部被暴風雪捲走,人和牲畜都擠在帳房裡,在互相取暖中等待著雪災的過去。忠於職守的看家狗斯毛以及格桑和普姆守護在帳房外面,發現了它的到來,一邊用叫聲通知著主人,一邊跑了過來。它們敬畏地搖著尾巴,走過去謙卑地嗅了嗅岡日森格的鼻子。

班覺出來了,岡日森格趕緊跑了過去,甕甕甕地叫著,好像是問他:還好嗎?家裡的人都好嗎?尼瑪爺爺好嗎?拉珍好嗎?兒子諾布好嗎?班覺認出是岡日森格,大聲喊叫著,喊出了全家所有的人。岡日森格跑向了尼瑪爺爺,在他身上撲了一下。尼瑪爺爺彎下腰,高興得和它碰了碰頭。

岡日森格依然甕甕甕地叫著,像是在告訴他們:幾天前我看到了你家的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和瘸腿阿媽,它們已經死了,它們不吃看護的羊群就只能凍死餓死了。它們死在離這裡很遠很遠的高山牧場,死在餓死凍死的一二百隻羊群身邊,一片高低不平的積雪埋葬了它們。岡日森格越叫越傷心,眼睛不禁溼潤了。

遺憾的是,尼瑪爺爺一家聽不懂它的叫聲,也無法從雪光映照下的夜色裡看到它的眼淚。他們興奮地輪番摟抱它,向它問了許多話:「領地狗群好嗎?頭人索朗旺堆好嗎?漢扎西好嗎?丹增活佛好嗎?你見到的牧民都好嗎?他們的牛羊馬匹還好嗎?」他們不停地問著,幾乎問遍了他們認識的所有的人、所有的藏獒,好像岡日森格什麼都應該知道,什麼都應該告訴他們。

岡日森格默默無語,它想起了大黑獒那日,眼淚就流得更多了。尼瑪爺爺看它情緒越來越低落,就說:「餓了,餓了,你餓了。」拉珍趕緊回身進了帳房,拿出一些肉來捧到它嘴邊。岡日森格把頭扭開了,它想告訴尼瑪爺爺一家大黑獒那日的死訊,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著急地伸出舌頭,低頭一再地舔著自己的胸脯,像是要把心舔出來讓他們看。

還是女人拉珍心細,彎下腰看著它,突然喊起來:「岡日森格哭了。」幾個人不再說話,蹲在它面前,瞪著它深藏在臉毛裡的一對亮如珍珠的眼睛,彷彿要從那眼睛裡看到一幅圖畫,看到它傷心落淚的原因。

岡日森格也看著他們,眼光從尼瑪爺爺、班覺、拉珍和諾布臉上掃過,發現他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茫然之後,突然發出了一陣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它從來不這樣叫喚,這是大黑獒那日習慣的叫聲,它要用大黑獒那日的叫聲讓聰明的人明白它的意思:大黑獒那日死了。

四個人呆愣著,互相看了看,依舊是呆愣。岡日森格不停地用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聲音叫喚著,轉動明亮的眼睛,觀察著尼瑪爺爺、班覺、拉珍和諾布的神色。心想:你們四個人都是被大黑獒那日救過命的,看你們誰先聽懂我的意思。誰先聽懂了我的意思,誰就是最最惦記大黑獒那日的,誰就有權讓我、讓所有的領地狗,為他去死,也為他去活。

岡日森格的叫喚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十分鐘裡,它聚精會神地等待著四個人的反應,突然聽到其中的一個人喊了一聲:「那日,大黑獒那日。」它頓時感動得原地跳起,旋轉了一圈,哭著撲向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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