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獒卓嘎伸出小舌頭惜別似的舔著狼崽,突然聽到一陣咚咚咚的響聲。抬起頭來四處尋找,什麼也沒找到。又側著耳朵把頭貼在了狼崽身上,才發現那聲音居然來自狼崽的胸脯。小卓嘎知道這是心臟的跳動,這樣的跳動在它還沒有出生時就已經十分熟悉了,阿媽大黑獒那日讓它在感受到心跳的同時也讓它感受到了母愛的存在。但是它從來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心跳,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有心跳的。一聽到狼崽的心跳,就感到十分吃驚,一種源自母親胎腹與懷抱的溫存,一種讓它迷戀的親切,油然而生。
小母獒卓嘎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心跳和生命的存活有著直接的關係。它仍然以為狼崽已經死了,而死了的狼崽身上居然有著似曾相識的母愛的律動。小卓嘎戀戀不捨地用鼻子觸控著狼崽心跳的地方,一種巨大而空曠的孤獨悄然爬上了它的心室,思念出現了,就像雪片一樣輕盈而妖嬈,無邊而絕望。它坐在地上哭起來,聲音細細的,是屬於藏獒那種隱忍而多情的哭泣。
佯死的狼崽知道小母獒卓嘎為什麼會哭:想阿爸阿媽了,這個小藏獒跟我一樣想它的阿爸阿媽了。但它畢竟是狼種,不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或者說它現在還沒有發育出一種對異類的同情來。它只把對方的哭泣當成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它猛地睜開眼睛,瞄了一下小卓嘎,跳起來就跑。
小卓嘎愣了,不哭了,一瞬間就把孤獨、思念和傷心全部丟開了。它跳起來就追:哎呀呀,你活了,你活了,不許你活,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31
一公一母兩匹大狼半天沒有把鋼牙鐵齒攮在父親的脖子上,等死的父親奇怪地睜開了眼睛,一瞥之下,不禁叫了一聲:「天哪。」
兩匹狼就在三步之外,定定地站著,一眼不眨地望著他。不,不是站著,而是趴著,瘌痢頭母狼趴著,瘌痢頭公狼也趴著。不,不是趴著,而是跪著,瘌痢頭公狼跪著,瘌痢頭母狼也跪著。不僅僅是跪著,而是在磕頭,它們的磕頭不像人那樣是撅起屁股以額搗地,而是翹起屁股,把閉合著的嘴巴平伸在地上。
父親驚異地看著它們,看著它們奴顏婢膝的姿勢,看著它們水色汪汪的眼睛,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用不著害怕了,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狼不回答,它們聽不懂父親的話,即使聽懂了也不會用聲音回答。它們就像人類的聾子和啞巴,只會用動作和眼神,用跪著磕頭的姿勢和乞求的淚眼表達它們的意思:糌粑,給我們一口糌粑。
父親還是不明白,問道:「詭詐奸猾的東西,你們不是要吃我嗎,為什麼又不吃了?」說著他突然有了一種十分不好的感覺,那就是狼在做一件它們並不情願做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雖然符合它們牟取食物時不擇手段的本性,卻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做的。而他漢扎西,一個兩條腿走路的人,是不是也要做一件自己並不情願做的事情呢?不,他心說,我不做,就算面前的狼不是吃人的狼,而是乞求糌粑的狼,我也決不能把糌粑送給它們。糌粑不是我的,是學校裡十二個孩子的,是多吉來吧的。
但是手,父親凍硬的手,兩隻似乎已經不屬於他的手,卻毅然決然地違揹他的意志,把木頭匣子端出了胸懷,端到了兩匹狼的跟前,甚至還幫它們開啟了匣子蓋。父親的嘴而不是父親說:「吃吧,糌粑,我知道你們狼餓極了也會吃糧食。」
兩匹狼狐疑地望著父親,先是母狼點了一下頭,把平伸過來的嘴點進了積雪,然後是公狼點了一下頭,但沒有把嘴點進積雪。瘌痢頭公狼迅速站了起來,猜忌難消地瞅著父親,飛快地把嘴巴伸進匣子,又飛快地伸了出來。它沒有急著吃,再次瞅瞅父親,看他依然坐著,白色的地面上依然只露著他那顆黑色的頭,便一口叼住了木頭匣子。
瘌痢頭公狼沒有把匣子叼起來,它似乎知道那樣會使匣子失去平衡,灑掉裡面的糌粑。它是拖著走的,就像拉車那樣,讓木頭匣子蹭著積雪的地面平穩地移動著,很快離開了父親,靠近了裂隙。
母狼跟了過去,它走得很慢,幾乎不是走,而是挪,後半個身子沉重地累贅著,兩條後腿似乎一點勁也用不上。父親看了一眼就知道,母狼受傷了,大概是腰傷,從山上滾下來的冰雪在封死裂隙出口的同時,砸傷了它的腰。怪不得它昨天整夜都躲在裂隙裡不出來,怪不得它的伴侶——那匹瘌痢頭的公狼會把佔住裂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父親看著,突然就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害怕呢?它不過是匹虛有其表的殘狼、疲狼、將死而未死的病狼,自己完全沒有必要把糌粑送給它們。可是,把糌粑送出去是由於害怕嗎?不是,不是啊,是因為狼的下跪磕頭,是因為這樣一種狡猾或者說智慧的野獸居然學著人的樣子引發了他的惻隱之心。而且是如此可憐的一匹野獸,傷痛在身,幾乎都走不成路了,為了一口吃的,還要艱難地挪過來,朝著他,前腿摺疊著,把嘴平伸到地上,磕頭啊磕頭。
父親後來才知道,西結古草原上,許多動物,尤其是藏獒和狼,都會像人一樣跪拜磕頭,因為它們幾乎天天都能看到給佛寺,給神像,給雪山,給河水,給曠野裡的嘛呢堆、嘛呢筒和「拉則神宮」跪拜磕頭的牧民,也能揣測到牧民們為什麼磕頭。就像人在很多方面都會學習動物一樣,動物也會模仿人的行為,讓它們在性命攸關的時刻像人一樣做出跪拜磕頭的舉動,乞求命運的轉機,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父親望著依然慢慢移動的母狼,不禁生出一絲憐憫,在心裡給它鼓著勁:快啊,快啊,快走啊,去晚了糌粑就沒了,公狼三口兩口就吃乾淨了。馬上又發現,自己真是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瘌痢頭公狼根本就沒有吃,它把木頭匣子拖到裂隙下面後,就耐心等著自己的伴侶,連看都不看一眼糌粑,只讓難以控制的口水一串一串往下流著。一瞬間,瘌痢頭公狼好像不是狼了,不是父親眼裡自私自利的惡獸了,而是一隻先人後己的藏獒,或者是一個人,一個從來就不會貪得無厭的僧人。
轉世?父親突然想到了這個詞。他尋思,瘌痢頭公狼的前世很可能是一個人或一隻藏獒,不知為了什麼,這輩子轉世成狼了。
母狼終於挪到了木頭匣子跟前,疲倦地臥下來,也不急著吃,而是用一種情意綿綿的眼神望著公狼。公狼把嘴伸進匣子,做了一個吃的動作,好像是說:快吃啊。母狼吃起來,剛舔了兩口,就被糌粑嗆住了,咔咔咔地咳嗽著,瞪著糌粑不敢吃了。公狼示範似的張開了嘴,讓口水一攤一攤地流進了木頭匣子,然後伸進嘴去,舔了一口浸溼的糌粑,伸了伸脖子朝下嚥去。沒有嗆住,公狼似乎早就知道糌粑只有用液體拌一拌才不會嗆住。母狼一看就懂了,也把口水流進了木頭匣子,然後伸進嘴去,用舌頭攪一攪再舔起來。就這樣,一公一母兩匹狼不斷把口水流進匣子,互相謙讓著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起來。它們吃得很仔細,很溫馨,一點也沒有平時吃肉時那種拼命爭搶,大口吞嚥的樣子。
父親看呆了,禁不住也像狼一樣一攤一攤地流出口水來,恍然之間覺得自己也正在舔食糌粑。咕嘟咕嘟嚥了幾下,才意識到糌粑已經全部給狼了,自己什麼依靠也沒有了。如果不能很快回到地面上去,說不定就熬不過這個白天和接著到來的夜晚了。他站起來,爬出雪窩子,於心不甘地站到坑壁下面朝上看著。這兒上不去,那兒也上不去,再換個地方還是上不去。他沿著坑壁的半徑來回走,一次比一次沉重地嘆息著。最後不走了,也不朝上看了,上牙碰下牙地哆嗦著,想到跟自己在一起的還有兩匹狼,趕緊掉轉了身子。
糌粑吃完了,母狼已經回到了裂隙裡。公狼守在裂隙口,用一種沉鬱幽深的眼光望著父親,好像在研究著什麼。突然它不研究了,跳起來,毫不猶豫地來到了雪坑中央,當著父親的面抬起了屁股。它要幹什麼?撒尿?它為什麼要把尿撒在這裡?這絕對是雪坑底下最中央的地方?這裡撒完了,又去兩邊的坑壁根裡撒。一共撒了三脬尿,三脬尿不偏不倚處在一條線上,這條線正好把雪坑從中間一分為二截斷了。
當公狼滿意地看了看它的三脬尿,走回裂隙時,父親明白了:狼在劃分界線,意思是那邊是它們的領地,這邊是他的領地,誰也不得逾越。其實父親也沒有想過逾越,因為在狼佔據的那半個雪坑的坑壁上,更沒有攀緣而上的可能。他格外擔心的倒是狼過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撐不住了,死亡隨時都會發生。他只希望自己死僵了以後再變成狼食,而不是還沒等到嚥氣就被兩匹狼迫不及待地撕破喉嚨。
父親打著哆嗦回到了雪窩子裡,坐了一會兒,還是在哆嗦,小哆嗦變成了大哆嗦,渾身難受得真想把自己咬一口。他尋思這雪窩子多像一個自己給自己挖好的墓穴啊,待在這裡不死也得死了。他起身來到雪窩子外面,在狼劃分給他的領地上胡亂走著,冷不丁搖晃了一下,又是一陣腸胃抽搐的難受,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眼前黑了,休克前的眩暈又來了。他「哎呀」一聲,靠在了坑壁上,接著腿就軟了,沉重的身子滑了下去,滑倒在雪窩子旁邊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瘌痢頭公狼在那邊看著,疑惑地瞪起了眼:怎麼了,這個人怎麼了?它直起脖子觀察了一會兒,看父親半天沒有動靜,就離開裂隙走過來,走到它劃定的界線前就不走了。還是觀察著,並且用鼻子使勁嗅了嗅。它嗅到了食物的氣息,人即將變成屍體的氣息,似乎很興奮,來回走動著,沿著它劃定的那條分界線,差不多走了二十個來回。它猶豫不決,往這邊抬了幾次腿,都沒有超越界線。突然它停下了,加固界碑似的又在雪坑中央尿了一脬尿,然後拉長脖子,揚起了頭,用鼻子指著鉛雲密佈的天空,扯起嗓子嗚兒嗚兒地嗥叫起來。
雪又下大了,父親身上很快覆蓋了一層雪花。瘌痢頭公狼忽高忽底地嗥叫著,不知為什麼,它一直用一種聲音嗥叫著。母狼聽到後走出了裂隙,坐在地上,也跟著丈夫嗥叫起來。它們的嗥叫很有規律,基本上是公狼兩聲,母狼一聲,然後兩匹狼合起來再叫一聲,好像饕餮前它們要好好地歡呼一番,又好像不是。到底為了什麼,父親要是醒著,他肯定知道,可惜父親昏死過去了,已經主動變成一堆供狼吃喝的熱血浸泡著的鮮肉了。
32
岡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氣收斂在了凝固的雪丘裡,屏聲靜息地趴臥著。它不相信狼群已經發現了它,發現了它的狼群絕對不會這麼大膽地朝它跑來。它從雪丘的孔洞里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動不急不躁,穩健而富有彈性,就知道它們已經確定了奔赴的目標,這目標正處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之中。
很快體大身健的上阿媽頭狼從雪丘一側跑過去了,許多狼影紛紛閃過去了,岡日森格禁不住放鬆地撥出了一口氣。大概就是這口氣的原因,上阿媽頭狼突然不跑了,回過頭去,疑惑地望著: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齊地停了下來。上阿媽頭狼舉著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站在五步之外,謹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這個地方,沒錯,就是這個地方散發出了藏獒的味道。它驚恐地朝後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聲:回來。
尖嘴母狼沒有聽丈夫的,鼻子幾乎挨著雪丘聞起來,一直聞到了岡日森格呼吸和窺伺的孔洞前,驚詫地揚起了頭,儼然一種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看了一眼上阿媽頭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搖晃著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閒的樣子,似乎在告訴上阿媽頭狼:沒事,這裡什麼也沒有。
一般來說,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為了養育和保護後代的需要,嗅覺要比公狼靈敏得多,它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上阿媽頭狼困惑地嗅著空氣,走過去在雪丘上抓了幾下,感到疏鬆的積雪裡面是堅硬的冰殼,就覺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它衝著隨它停下來的狼群彎彎曲曲叫了幾聲,又開始奔跑起來。狼群再次啟程了。
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進了雪霧,這才又一次用鼻子聞了聞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裡面的岡日森格:沒事了,狼群離開了。然後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尖嘴母狼不僅沒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護了它?岡日森格怎麼也想不明白。它認識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記住的氣味讓它想起了領地狗群和上阿媽狼群以及多獼狼群的交鋒,卻忘了出於一隻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於對所有母性包括宿敵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憐愛之心,它曾經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況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岡日森格很容易忘記自己那些俠義仁愛、厚道寬恕的舉動,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護是一種報答,也不明白這樣的報答雖然罕見卻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著母狼對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著對狼族的忠誠和對狼族聲譽的提拔。
在草原的傳說裡,狼是那種「千惡一義」的野獸。這「千惡一義」的意思是,一千匹「惡狼」裡定會產生一匹「義狼」,或者說,狼在千次惡行之後,定會有一次義舉。這樣的義舉能夠保證它們在生命的輪迴之中有一個好的轉世,比如可以進入天道、人道、阿修羅道,而不至於墮入餓鬼道、地獄道,或者繼續生活在畜生道。
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惡一義」的「義狼」吧,岡日森格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卻並不等於糊塗到分不清好壞。它記不住自己對別人的施恩,卻永遠不會忘記別人對自己的施恩。它蜷縮在雪丘裡感激著這匹母狼,一再地感嘆著:今年的冬天,怎麼這麼多的狼,怎麼外來的狼群裡居然有高義行善之狼?但願它也像掩護我一樣去掩護牧民,掩護已經十分危險了的恩人漢扎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漢扎西和刀疤,岡日森格就再也臥不住了。它試圖站起來繼續走路,但已經不大可能。大雪傾盆而灑,壓迫著身體的雪丘快速變大著,冰甲的重量和積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負荷能力。它只能一動不動,就像被如來佛扣壓在了五行山下的孫悟空那樣,眼睛可以觀望,呼吸可以暢通,思想可以活動,但就是不能運動著四肢奔走而去。
岡日森格焦躁起來,一焦躁口腔裡和舌頭上就大冒熱氣,一冒熱氣就又在冰甲之內塗抹了一層冰。這層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一片漆黑。它搖起了頭,發現頭被卡在冰甲之中絲毫動彈不得,趕緊大口噴氣,似乎再不噴氣,呼吸的孔洞——這個它和外界惟一的聯絡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風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著岡日森格的雪丘轉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彷彿再也無法擺脫了,豐盈而飽滿的西結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無窮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牢牢禁錮在了前往營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顯示法力,靈肉危在旦夕。命運對藏獒的不公就是這樣,儘管它們冒著生命危險救過許多動物許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絕境,卻是誰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無援中自己營救自己。
它有自救的辦法嗎?有啊有啊,岡日森格是雪山獅子,它有能力對付所有的冬天,對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滅的時候,仍然以最強大的力量爆發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從肉體到內心,斷然拋棄憤怒和焦躁,沉著冷靜、安詳閒定,在生命需要蟄伏的時刻,清醒地把蟄伏進行到底。這就是藏獒的素質,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稟性。
岡日森格安靜了,眼睛閉上了,心靈閉上了,什麼也不想,連呼吸的孔洞是否會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著安靜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們躲在深洞黑穴裡修煉密法那樣,讓虛空和無有佔領一切,在所有的時間和空間裡,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天亮了,雪還在下,風又起,雪丘幾乎變成了一道圓滿的雪崗。岡日森格依然安靜著,安靜的結果是,它體內的五臟六腑、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產生熱量,熱量在安靜中氤氳著,越聚越多。就像種子在分櫱、釀母在發酵,而嘴巴卻在不焦不躁中閉合著,既沒有冒火氣,也沒有出熱汗。這樣的熱量是從皮毛裡透出來的,不會增加冰甲的厚度,只會慢慢地融化凍結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緊的是,雪丘,不,雪崗已經十分厚實,外面寒冷的空氣進不來,融化的冰水不會馬上再次結冰。
岡日森格漸漸感覺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覺到雪崗裡的空間正在擴大,身子正在解脫,禁錮正在消失。它試著站了一下,沒等四腿站直,頭已經碰頂了,趕緊又趴臥下來,安靜了一會兒,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
好啊,好啊,站起來就有力量了。對岡日森格來說,安靜已經過去,現在能夠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靜中蓄積的力量了。它必須奮力一跳,衝破這碩大的房子一樣的雪崗。它把獒頭對準了鼻息穿流的孔洞,決定就朝著那兒衝撞,那兒是雪崗最薄弱的地方。成敗在此一舉,生死在此一搏,岡日森格跳起來了,安靜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它終於兇暴地跳起來了。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