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主敵鬼、斷尾頭狼與黑耳朵頭狼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它臥在餓得沒有一點熱量和力氣的平措赤烈身邊。平措赤烈睜開眼睛看了看它,吃驚地想問:你怎麼進來了,外面是不是太冷了?但是他問不出來,張張嘴,又把眼睛閉上了。而他摟著取暖的狼崽卻依然沉睡在他的懷抱中,做著那個似乎永遠做不完的美夢:斷尾頭狼死掉了,阿爸阿媽和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活過來了,它們輪番在它身上舔著,舔著。

帳房嘩啦嘩啦響起來,先是斷尾頭狼率領自己的狼群越過了獒血淋漓的防衛線,從帳房門口魚貫而入。接著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和命主敵鬼的狼群也都撲了過去,一個個奮勇爭先地趴在帳房上,用利牙撕咬著牛毛擀制的帳壁帳頂,撕咬著支撐帳房的幾根木杆。

帳房爛了,接著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烏雲一般覆蓋過去。孩子們驚恐萬狀地喊起來,但已經晚了,多吉來吧死命掙扎著咬起來,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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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母獒卓嘎帶著父親躲閃著虛浮陷人的雪坑雪窪,順利來到了碉房山最高處的西結古寺。父親來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前,聆聽著從一片參差錯落的寺院殿堂上面傳來的勝樂吉祥鈴的聲音,趕緊趴倒在勻淨的積雪中,一連磕了好幾個等身長頭。

父親從來沒有通過某種儀式把自己變成一個虔誠的藏傳佛教信徒,但他知道每一個寺院外的藏民到了這裡都會這樣做,所以他也就這樣做了。他堅信這樣做是有好處的,吉祥如意會永遠陪伴著他,就好比一個出生在西結古草原的孩子,用不著拿任何宗教義理來啟蒙他,他天然就是一個把靈魂和肉體交付於信仰的皈依者。

父親磕了頭,繞過嘛呢石經牆,來到自己曾經住過的僧舍前。推開門看到裡面沒有人,便走向了經幡獵獵的大經堂。大經堂裡還是沒有人,也沒有一盞點亮的酥油燈,黑乎乎地空曠著,似乎連沿牆一週的七世佛五方佛八大菩薩都滅燈走人了。父親忍不住喊了一聲:「阿卡(喇嘛),阿卡,我來了,我是寄宿學校的漢扎西,我來了。」沒有人回答,他又走向了環繞著大經堂的護法神殿,走向了辛饒米沃且大殿和雙身佛雅布尤姆殿,不斷地喊著,還是沒有人回答。

父親奇怪了,趕緊走向大醫王佛殿。心想藏醫尕宇陀不會不在吧?他喊著:「藥王喇嘛,藥王喇嘛你快出來。」不大的佛殿裡,也是一片原野般的空曠,只有七朵蓮花的法座上,一手捧著藥缽一手捻著無病花葉的青藍色的藥師佛,在戶外雪光的映照下,寂寞地散發出一片清寒的琉璃之光。

父親頂著風雪繼續往前走,路過了活佛的僧院和別的一些殿堂,也沒有看到人影和祭神的燈影。他打著冷戰,愣怔在那裡:偌大一座寺院,怎麼一個人也沒有?甚至也沒有一隻狗,那些盛氣凌人的寺院狗都跑到哪裡去了?進入寺院後一直跟在父親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突然跑到了父親前面,叫了幾聲便往前走,不斷地回過頭來,用眼睛招呼著:走啊,我知道人在哪裡,我帶你去找人啊。

父親跟了過去。他們繞過飄著經旗、護衛著箭叢的八座佛塔,來到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前。父親從門縫裡瞅進去,果然看到裡面搖晃著幾襲紅色袈裟,丹增活佛的身影在惟一一盞酥油燈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十分模糊,好像都不是人,而僅僅是影子了。父親推門走進去,立刻就有人喊起來:「漢扎西來了。」

五個喇嘛圍住了父親。他們都是老喇嘛,他們望著父親,眼睛裡都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純淨而希冀的光芒,這樣的光芒只會出現在這樣的時刻:大災難來臨了,微不足道的草原人除了更加強烈地倚重神佛,還希望倚重在他們看來無所不能的外來的漢人。老喇嘛頓嘎眼裡的光芒似乎更加熠亮,用殷切到有點諂媚的口氣說:「漢扎西你是來救我們的嗎?聽說天上會掉下吃的來,你看見吃的了?你有吃的了?」

父親打了個愣怔,他萬萬想不到,神佛的寺院,他一心求助的物件,倒來搶先求助於他了。他神情木然地朝著老喇嘛頓嘎搖了搖頭,走向盤腿打坐的丹增活佛,想告訴這位活在人間的救苦救難的神:「我是找吃的來了,丹增活佛你可千萬不要吝嗇,多接濟我們一些,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沒喝了。誰知道大雪災還會持續多久?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的飯量大著呢,還有我,我也得吃啊。更要緊的是,藥王喇嘛得跟我走一趟,他去了念一遍《光輝無垢琉璃經》,用一點豹皮藥囊裡的藥,達娃就會好起來,我的學生就一個也不會死了。」

但是父親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為打坐唸經的丹增活佛這時站了起來,對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說:「寄宿學校沒有吃的了,碉房山下的牧民沒有吃的了,野驢河部落的牧民、整個西結古草原的牧民,都沒有吃的了,很多人來到寺院找吃的,我說了,你們等著,我給你們好好唸經。我已經唸了一天一夜的《吉祥焰火忿怒明王咒》和《獨雄智慧不動明王咒》。念著念著你就來了,你來了好啊,你去後面的降閻魔洞裡看看,一魔洞的人,他們都吃的是什麼。」父親問道:「他們吃的是什麼?」丹增活佛不回答,只是催促著:「去吧去吧漢扎西,你是個遠來的漢菩薩,你去魔洞裡,對那裡的人念一遍六字真言,再念一遍七字文殊咒,你的使命就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到學校去了。」他看父親站著不動,就推了一把說:「趕快去吧,你離開了學校,你和學校就都是危險的,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再要是死了孩子,漢菩薩就不是漢菩薩,寄宿學校就不是寄宿學校了。」父親說:「為什麼?」丹增活佛手摸念珠,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嘴。

在老喇嘛頓嘎的帶領下,父親和小母獒卓嘎一前一後去了。

果然就有一魔洞的人,都是野驢河流域臨近碉房山的牧民,他們千辛萬苦來到西結古寺企求溫飽,到了以後才知道,寺裡的佛爺喇嘛們包括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扎西七天前就分散到草原上救苦救難去了。為了在大雪原上找到受困的牧民,他們帶走了所有的寺院狗,也帶走了大部分吃的和燒的,只給留守寺院的幾個佛爺喇嘛留下了三天的食物。如今三天的食物已經吃幹喝光,可是預期中早就應該走開的雪災不僅不走,反而越來越嚴重了。牧民們來到之後,丹增活佛熄滅了殿堂裡的所有酥油燈,只在明王殿馬頭明王和馬頭明王的正身觀世音菩薩的神像前留下了小小的一盞。這是必須的一盞,是為了祈請天佛之尊,趕快摧破這皚皚無邊的寒冬之魔的天燈,天燈不滅,他那顆靜猛剛軟的活佛之心就能變成乘風之龍,悲行於世界了。丹增活佛帶著幾個老喇嘛,親自動手把熄滅了的酥油燈裡殘剩的酥油一滴不剩地取出來,分發給了來寺院的牧民:「吃吧,吃吧,也就這一點點不至於讓你們餓死的聖油了。」完了他就讓牧民們去了降閻魔洞,寺院裡已經沒有取暖的牛糞羊糞了,而降閻魔洞卻是冬暖夏涼的。丹增活佛說:「你們向降閻魔尊禱告啊,向十八尊護法地獄主禱告啊,向火焰沖天的大五色曼荼羅禱告啊,禱告一萬遍,吃的喝的就來了,渾身上下就暖和了,西結古草原,不,整個青果阿媽草原的大雪災就走了。」

父親來到降閻魔洞的時候,裡面的所有牧民都在禱告。他看不清他們,只聽到抑揚頓挫的聲浪從漆黑如墨的魔洞裡傳出來,就像一個巨大的蜂房正在嗡嗡鳴響。父親頓時受到了感染,摸進去,按照丹增活佛的吩咐,大聲唸誦了一遍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又唸誦了一遍七字文殊咒:嗡啊喏吧咂吶嘀。跟在他身後的小母獒卓嘎「汪汪汪」地叫起來,似乎它也受到了感染,也要用經咒為自己求得吉祥平安。

父親害怕黑暗中那麼多人不小心把小卓嘎踩了,趕緊彎腰抱起了它,心說走了走了,我得趕緊回到學校去了,你給我帶路吧小卓嘎,咱們爭取天黑前趕回學校。

父親抱著小母獒卓嘎匆匆離去。他並不明白丹增活佛讓他來降閻魔洞看看祈禱食物的牧民,他有點往歪裡想:丹增活佛你沒有必要讓我來這裡,我就是看不到這些飢寒中禱告的牧民,也完全相信你的話,寺院裡真的沒吃的了,但凡有一點點,你也會給我的。父親越想越絕望,打著冷戰,用藏話說:「哪兒都沒有吃的,到底怎麼辦哪?總不能讓孩子們活生生餓死吧?」

走在前面帶路的老喇嘛頓嘎說:「漢扎西連你都不知道怎麼辦,那我們就更不知道了。」父親不無埋怨地說:「我不知道是應該的,丹增活佛怎麼能不知道呢?他可是惟一一個能讓我看見他呼吸的神。」老喇嘛頓嘎不願意父親埋怨一個他所尊崇的活佛,生氣地說:「你這個漢扎西,你不要這樣說嘛,丹增活佛已經念過經了,馬頭明王是聽經的,就算他不知道,明王也會告訴他。」父親認真地問道:「明王告訴他什麼了?」老喇嘛頓嘎眼睛一暗,痛苦地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啊。」

兩個人說著,密宗札倉明王殿到了。

父親放下小母獒卓嘎,進去向丹增活佛告別。丹增活佛神情冷峻地說:「漢扎西你說寄宿學校裡除了學生還有誰?多吉來吧?岡日森格不在你那裡?領地狗沒有一隻在你那裡?怪不得我的預感不好了,越來越不好了。我想念一遍默記在心的《八面黑敵閻摩德迦調伏諸魔經》,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這可不是好兆頭啊。」父親聽著,心裡一驚,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抬腳就走。

丹增活佛緊跟了幾步說:「我聽到天上的聲音了,上午和中午都有嗡嗡嗡的響聲,漢扎西你聽到了嗎,天上的響聲?」他看父親搖著頭,又說:「要是再傳來一次響聲,我就可以抓住它了,我想用火抓住它,你知道火從哪裡來嗎?」父親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問道:「你抓住什麼呀?什麼火從哪裡來?」丹增活佛欲言又止,望了望塞滿雪花的天空,朝父親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你趕快回學校去吧,我的心是跳的,已經跳到嘴裡頭了。」

父親要走,丹增活佛又一把抓住他,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父親揣測著寄宿學校裡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現在的情形,著急得不想回答,支吾了幾聲,走人了。丹增活佛跨前幾步,一直目送著他,不停地念誦著祝福平安的經咒。

風大雪狂,遮住了聲音,也遮住了視線,很快父親就看不見身後的密宗札倉明王殿,更看不見雖然拿不出吃的來但依然被人信賴著的丹增活佛了。

丹增活佛這個時候跪了下來,用一種誰也沒有聽到過的聲腔,悲切憂戚地喊起來:「慈悲的觀世音、智慧的妙吉祥、威武的秘密主啊,我要燒了,我要燒了,我要把明王殿燒掉了,只要天上再出現聲音,我就要燒了。三怙主看到了,漢扎西看到了,眾生有情正在受難,餓殍就要遍地了,屍林就要出現了,我是不得不燒啊,馬頭明王、不動明王、金剛手明王,你們乘願而來,如今就要隨火昇天了。」喊著,他哭起來,一個早已超越了俗世情感的佛爺,一個以護渡眾生靈魂為己任的高僧,在大雪災的日子裡,面對他就要一把火燒掉的明王聖殿和那些木質的明王神像,失聲痛哭。

他身邊的幾個老喇嘛面面相覷:怎麼了?我們的佛爺怎麼了?

16

還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帶路,他們沿著來時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親摔倒了,他走得很急,沒踩到小卓嘎踩出來的硬地面上,一腳插進浮雪的坑窩,便沿著山坡一路滑下去。小母獒卓嘎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從後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條腿,使勁往後拽著。它當然是拽不住的,自己跟著父親往下滑去。父親回頭看了一眼,喊道:「小卓嘎你鬆開我,快鬆開我。」小母獒卓嘎就是不鬆口,滾翻了身子也不鬆口。

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親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他回身一把抱起小母獒卓嘎,疼愛地說:「小卓嘎你這麼小,出生還不到三個月,怎麼能拽得住我呢?以後千萬別這樣,如果下面是懸崖,會把你拖下去跟我一起摔死的。」小卓嘎不聽他的,這樣的嘮叨在它看來絕對多餘。它是一隻藏獒,它天生就是護人救人的,這跟年齡大小沒什麼關係。它掙扎著從父親懷裡跳到地上,晃著尾巴飛快地朝前跑去。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牆上原來糊滿了黑牛糞,現在牛糞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了幾面和雪色一樣乾淨的白牆。但在父親的語言裡,它仍然是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牛糞碉房。父親望著小母獒卓嘎,喊了一聲:「別亂跑,回來。」小卓嘎「汪汪汪」地叫著不聽他的。父親突然愣住了,意識到小卓嘎不是在亂跑,它很可能聞到食物的味道了。又想起剛才丹增活佛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活佛的這句話肯定不是隨便問的,很可能是想提醒他:如果西工委的人不回來,牛糞碉房裡的吃的就不一定留著了。

牛糞碉房裡真的會有吃的?

父親知道,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半個月前就離開西結古草原去了州府。走的那天,路過寄宿學校時,班瑪多吉主任下馬來到了帳房前,他一邊摸著孩子們的頭,一邊對父親說:「以後就好了,以後我們會給寄宿學校蓋教室的,教室比帳房好。帳房太小了,有了教室,再拉上電燈,那就是天堂啦。天堂不點酥油燈,酥油燈太暗了,看不清書上的字。」父親說:「真的要蓋教室?什麼時候?」班瑪多吉說:「等我們草原變成極樂世界的時候。」父親「哎喲」了一聲說:「那是不是要用金子銀子蓋教室了?」父親聽丹增活佛說起過極樂世界,那是一片超出三界外的佛國淨土,是阿彌陀佛獻給眾生的一個到處都是金宮銀殿的地方。班瑪多吉認真地說:「很有可能,不光是金子銀子,還有琉璃牆、珊瑚磚、瑪瑙地、琥珀瓦。」父親哈哈一笑,指著班瑪多吉主任說:「你可不要吹牛!」班瑪多吉一臉正色地說:「亂懷疑,我們是吹牛的人嗎?」說罷牽馬就走,突然又回過頭來,盯著帳房大聲問道:「央金卓瑪呢?我怎麼沒見央金卓瑪?」父親說:「央金卓瑪十天才來一趟,你要是想喝她送來的酸奶子,我去給你拿。」班瑪多吉主任呵呵地笑著說:「她的酸奶子就不喝了,要喝就喝不酸的奶子。」說著縱身跨上鞍韉,打馬而去。

父親尋思,如今雪災了,班瑪多吉主任他們肯定回不來了。他們在牛糞碉房裡生火做飯,不可能一點吃的也不留下吧?

小母獒卓嘎經過牛糞碉房下面的馬圈,沿著石階走到了人居前,衝著厚實的門,又是用頭頂,又是用爪子摳。父親用手撥拉著石階上的積雪,幾乎是爬著走了上去,發現門是上了鎖的,那是一把老舊的藏式銅鎖,鎖得住門板,鎖不住想進去的人——他知道草原上的鎖都是樣子貨,從來就不是為了真正意義上的防盜防賊,人們習慣於把財產的安全交給藏獒,而不是什麼銅鎖鐵鎖。再說西結古草原幾乎沒有什麼盜賊,要有也只是極個別的盜馬賊盜牛賊,而不會是入室行竊的賊。

父親先是用手掰,凍僵了的手使不出力氣來,只好用腳踹。冬天的銅是鬆脆的,踹著踹著鎖齒就斷了。小母獒卓嘎搶先跑了進去,徑直撲向了灶火旁邊裝著糌粑的木頭匣子,然後激動地回過頭來,衝著父親「汪汪汪」地呼喚著。父親用同樣激動的聲音問道:「真的有吃的呀?」撲過去,嘩地一下開啟了木頭匣子。

糌粑啊,香噴噴的糌粑,居然還有半匣子。好啊,好啊,父親的口水咕咚咕咚往肚裡流著,小母獒卓嘎的口水滴答滴答往外淌著。好啊,好啊,父親和小母獒卓嘎都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都有一種把頭埋進木頭匣子裡猛舔一陣的慾望。但是誰也沒有這樣做,當父親想要舔的時候,看到小母獒卓嘎以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當小母獒卓嘎想要舔的時候,也看到父親以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

他們兩個就這樣互相觀望著,感染著,一動不動。父親突然決定了:這糌粑自己不能吃,一口也不能吃,要吃就和孩子們以及多吉來吧一起吃。他望著小母獒卓嘎,捏起一小撮,遞到了小母獒卓嘎的嘴邊。小母獒卓嘎頓時伸出舌頭,舔了過來,但它沒有舔在父親的手上,而是舔在了地上,地上灑落了一小點,那是幾乎看不見的一小點。小卓嘎知道,要是不舔進嘴裡,那肯定就浪費了。

接著,小卓嘎做出了一個讓父親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那就是假裝不屑一顧地走開。父親看著它毅然轉身,邁步離去的身影,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多好的小藏獒啊,出生還不到三個月,就這麼懂事兒。

父親揉了揉眼睛,把那一小撮糌粑擱到鼻子上聞了聞,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匣子,然後關好匣子蓋,抱起來就走。還沒走出門去,就想到了丹增活佛。活佛其實早就意識到牛糞碉房裡可能還有吃的,但他沒有讓一個牧民或者一個僧人來拿,自己也沒有來拿。因為他總覺得西工委的人隨時都會回來,他們回來吃什麼?丹增活佛能想到別人,別人就不能想到丹增活佛?

父親這麼一想,就知道這糌粑自己是不能全部帶走的。他又把木頭匣子放下,到處翻了翻,找出一個裝酥油的羊皮口袋,用一隻埋在糌粑裡的木碗把糌粑分開了。羊皮口袋裡是多的,木頭匣子裡是少的,少的自己帶走,多的送給西結古寺。要緊的是,誰去送呢?父親覺得自己是不能去了,他必須趕快回到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身邊去。丹增活佛說他預感不好,父親的預感也不好,越來越不好了。他喊起來:「小卓嘎,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沒有走遠,就在石階下面等著父親。父親拎著羊皮口袋,站在門口說:「你說怎麼辦小卓嘎,我們兩個恐怕得分開了。」突然又意識到,讓這麼小的一隻小藏獒把糌粑送到西結古寺幾乎是不可能的,便嘆口氣說:「你太小了,你不行啊,要是你阿爸岡日森格或者你阿媽大黑獒那日在這裡就好了,要是我能把多吉來吧帶在身邊就好了。」

小母獒卓嘎仰起面孔,認真地聽著父親的話,這是它第二次聽到父親在它面前提起這幾個它熟悉的詞彙:阿爸岡日森格、阿媽大黑獒那日和多吉來吧。它再一次準確地意識到:父親在想念它的阿爸和阿媽以及多吉來吧,自己應該去尋找它們,先找到阿爸和阿媽,再找到寄宿學校那個冷漠傲慢不理人的大個頭的多吉來吧。

小母獒卓嘎要走了,告別似的朝著父親叫喚了一聲。父親看著它,不知道怎麼辦好。一陣寒風吹來,他一陣哆嗦,羊皮口袋從凍硬的手裡掉到地上,順著石階滾了下來,眼看就要滾到雪坡下面去了。小卓嘎忽地跳起來,撲過去一口咬住。

小卓嘎看父親還在門口立著,便叼起羊皮口袋,放在了第一層石階上,然後自己跳上去,再叼起羊皮口袋,放在了第二層石階上。就這樣,它叼一次上一層,最終把羊皮口袋叼到了父親腳前。父親驚呆了:這是誰教它的?它不僅是有力氣的,也是有辦法的,它這樣的藏獒幹什麼不成?

父親蹲下來,摟著小母獒卓嘎,親熱地舔了舔它冰涼的鼻子說:「現在只能靠你了小卓嘎,你把糌粑,送到西結古寺,交給丹增活佛,知道嗎?西結古寺,丹增活佛。」父親把羊皮口袋放到它面前,指了指山上面,山上面什麼也看不見,整個寺院都處在雪罩霧鎖之中。父親又說了一遍,又指了指山上面,小卓嘎好像懂了,一口叼起了羊皮口袋。

小母獒卓嘎走了,它叼著羊皮口袋,幾乎是翻滾著來到了石階下面,抖了抖身上的雪,回望了一眼父親,吃力地邁動步子,走了。父親戀戀不捨地目送著它,直到它消失在雪霧中,才毅然回身,抱著裝糌粑的木頭匣子,踏雪而去。

父親沒走多遠就離開了路,他想順著雪坡滑下去,滑下去就是野驢河邊,比走路快多了。他坐在地上,朝下輕輕移動了幾米,然後就飛快地滑起來。

滑呀,滑呀,揚起的雪塵就像升起了一堵厚實的牆,父親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雪濤託舉著他,一股向下的力量推動著他,讓他騰雲駕霧一般毫不費力地運動著。突然他看清楚了,看清楚了身邊眼前的一切,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改變了滑翔的路線,來到面前的不是野驢河邊平整的灘頭,而是一個巨大的看不見底的雪坑。他來不及剎住自己,「哎喲」一聲,便一頭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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