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主敵鬼、斷尾頭狼與黑耳朵頭狼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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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的哭聲讓雪花收斂了歡快的飄舞,沉重地直落而下。風和雪花都知道:藏獒死了。死去的兩隻藏獒被大雪覆蓋著,平地升起的雪丘是它們的墳墓,那麼高,好像天公格外同情逝去的草原精靈,盡把雪花朝這裡堆積了。聞味而來的獒王岡日森格又是用鼻子拱,又是用爪子刨,好像只要刨出來,兩隻藏獒就能復活。

當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帶著領地狗群蜂擁而來時,獒王已經把積雪的墳墓刨開了。死去的藏獒赫然裸露,獒王和領地狗們一看就認出來了,一隻是大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一隻是曾經做過看家狗現在也是大牧狗的瘸腿阿媽。它們死了,它們是尼瑪爺爺家的幫手,在大雪災的日子裡,死在了遠離帳房的高山牧場。它們的四周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積雪,積雪下面埋葬著餓死凍死的羊群,有一百多隻,或者二百多隻。

完全能夠想象兩隻藏獒是怎麼死在這裡的,就跟去年一樣,當大雪災降臨的時候,尼瑪爺爺家的羊群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吹散了。羊是最沒有定力的牲畜,風往哪裡吹它們就往哪裡跑,風的速度幾乎就是它們的速度,人是看不見也跟不上的。只有藏獒既看得見也聞得著,它們隨羊而去。開始是想把羊群趕回到帳房旁邊,趕不回來就只好跟著羊群跑,也不知會跑向哪裡。直到積雪厚實起來,羊群再也跑不動了的時候才會停下。對羊群來說,停下來就是等死,不是凍死,就是餓死。這樣的命運是牧羊的藏獒無法改變的,它們只能眼看著羊一隻只死去,一隻只被大雪掩埋。它們堅定地守護著,就像守護活著的畜群那樣,盡職盡責不讓狼群和別的野獸靠近。藏獒是從來不會吃掉自己看護的牛羊的,哪怕牛羊已經凍死餓死,這是世代相傳並且滲透在血液裡的規矩,是它們至死不變的自律原則。而堅守這個原則的結果卻是讓它們自己也像羊一樣凍死餓死。在冬天,大雪災的日子裡,許多牧羊的藏獒就這樣死掉了。去年尼瑪爺爺家死掉了鷹獅子瓊保森格,今年又死掉了新獅子薩傑森格和瘸腿阿媽。寧肯自己餓死也不吃一口自己看護的已經死掉的牛羊的藏獒,就這樣在用生命的代價換來聲譽之後,悄悄地消失了。

天上,是大雪的惋嘆,沉重得就像整個冬天。獒王岡日森格呆愣著,已經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無聲的哭泣讓眼淚變成了滾燙的熱流,順著臉頰滴下來,很快在嘴邊的獒毛上結成了冰。領地狗們悄悄的,有的在流淚,有的在一口一口地舔去同伴臉上的淚。它們是悲情的動物,它們對兩種死亡有著天然敏感的傷痛,一種是主人的死,一種是同伴的死。一遇到這樣的死亡它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哭泣和憑弔,然後就是撒尿——把獒臊味留下來,不讓狼豹吃掉死者的屍體,只等著鷹鵰和禿鷲前來送葬。鷹鵰和禿鷲是不怕獒臊味的,甚至對獒臊味充滿了歡喜。它們是天上的動物,和藏獒無怨無仇,它們負責人和藏獒的天葬,負責把人和藏獒的靈魂送上生生不息的輪迴之路。

尿撒了,鷹鵰和禿鷲還沒有來。獒王岡日森格甩了甩頭,甩掉了糊滿眼眶的淚水,悶悶地叫了一聲,掉轉身子,示意大家該走了,情勢危急,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泣,而是戰鬥。

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跑起來。大灰獒江秋幫窮追過去攔住它,輕輕地叫著,好像是說:你不能這樣,獒王岡日森格應該跑在最前頭。徒欽甲保回頭看了看獒王。獒王大度地噴吐著氣霧,有意放慢了腳步,意思是說:跑吧跑吧,追殺狼群要緊,並不是所有的時候,我都應該跑在前面。徒欽甲保跳起來,一頭撞開江秋幫窮的阻攔,朝前瘋跑而去。大灰獒江秋幫窮生怕徒欽甲保搶了頭功似的緊緊跟上了它。

狼群已經不見了,浩淼的雪海雄渾地起伏著,和遠方的山浪連在了一起。正北風變成了西北風,空氣中的狼味已經很淡很淡,似乎就要消失了。大力王徒欽甲保停了下來,迷惑地搖晃著獒頭:狼呢?狼呢?哪兒去了?身後傳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叫聲,似乎是一種嘲笑,又似乎是一種提醒:叫你別往前跑,你非要往前跑,迷失了目標是吧?你看獒王是怎麼做的。說著,朝著獒王岡日森格靠了過去。

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停止跑動,只是略微改變了一下方向,地形的起伏和風向的改變並不影響它的判斷。它知道狼群並沒有跑遠,就在前面不遠處的雪浪後面。它超過了大力王徒欽甲保,來到領地狗群的最前面,放慢速度,四肢彎曲,身子低伏著,用自己的形體語言告訴部眾:悄悄地跑啊,就像我這樣,別發出聲音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都以為領地狗群已經放棄了追擊,便不再狂奔,漸漸停下來,一邊喘息,一邊咆哮。這是一種互不相讓的爭吵,多獼頭狼的意思是:這是我們的逃跑路線,憑什麼你們要來啊?上阿媽頭狼的意思是:誰搶先就是誰的,我們已經搶先了,你們就不能再和我們爭了。

爭吵持續了一會兒,接著就是廝打,多獼頭狼直撲上阿媽頭狼:你連你妻子都敢拋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在祖先遺傳的規則裡,兩匹頭狼的打鬥是絕對不允許別的狼參與的,誰失敗誰就得帶著自己的群體離開這裡,去尋找新的生存之地。上阿媽頭狼立刻應戰,撲上去,張嘴就咬。

都有同樣的橫暴和狡詐,都有同樣的力量和技巧,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的打鬥沒有幾十個回合是分不出輸贏的。大雪賓士的原野上,兩匹兇悍的頭狼你一嘴我一嘴地撕咬著,激烈得就像水流碰到了石頭,一會兒一個浪花,一會兒一個浪花。

就在這時,獒王來了,領地狗群來了。等狼群發現的時候,已經離得很近很近了。兩匹頭狼的打鬥倏然停止。幾乎在停止打鬥的同時,上阿媽頭狼長嗥一聲,轉身就跑。它的狼群迅速跟上了它,嘩的一下,狼影鼠竄而去。多獼頭狼仇恨地望了一眼獒王岡日森格,咆哮了一聲,然後緊張而不慌亂地跑了起來。它的狼群似乎有意要保護它,等它跑出去幾米才跟了過去。

又一場瘋狂的逃命和追逐開始了,逃命和追逐的雙方都抱定了不進入昂拉雪山不罷休的目的。雪原上狼影和狗影的移動,就像降落的雪花一樣緊急。

似乎喜歡遊蕩在冰天雪地裡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突然顯靈了,它們不願意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就在這個時候把狼群趕進冰封雪罩的昂拉山脈,更不願意領地狗群只管抵禦外來的狼群而不去管管本地的狼群。風大了,嗚嗚地大了,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突然把很多內容都包括了進來。除了寒冷和雪花,還有遠方的資訊,那就是血腥的味道,好幾股本地狼群的味道,依稀還有多吉來吧和孩子們的味道。獒王岡日森格打了個愣怔:怎麼會是這樣?好幾種味道膠結在一起,就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是什麼地方呢?一想就明白了。哎呀不好,寄宿學校很可能出事了,那是個有許多孩子的地方,是它的恩人漢扎西居住的地方,是多吉來吧應該捨生忘死的地方。

獒王岡日森格驚叫了一聲,奔逐的腳步沒有停下,身子卻傾斜著拐了一個彎,朝著和狼群的逃逸大相徑庭的方向跑去。大灰獒江秋幫窮首先跟上了它。大力王徒欽甲保打了個愣怔,剛想問一聲為什麼,鼻子一抽立刻就明白了。身後的領地狗群遠遠近近地跟了過去,那些藏獒是知道獒王為什麼改變方向的,它們也聞到了西北風送來的訊息。那些藏狗暫時還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它們服從了,它們一貫的做法就是無條件地服從獒王。

只有一隻藏獒沒有跟著領地狗群改變方向往回跑,那就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它仍然追攆著狼群,全然不顧身邊同伴的紛紛離去,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這一刻,天然生成的剛毅頑強就在它苦累艱辛的奔逐中彰顯了不朽的風采,生命最優良的素質被它演繹成了寧肯累死也不放棄追殺的衝刺。似乎遊蕩在冰天雪地裡決定著生物命運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也無法抗衡一隻幼小藏獒表現力量、意志、精神和氣質的信念,也不能阻攔這隻小公獒在抵禦外來狼群時捨生忘死的最平凡最自然的舉動。

小公獒的阿媽黑雪蓮穆穆首先意識到孩子沒跟上來,停下來,嚴厲地吼叫著:過來,過來。接著小公獒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也停下了,獒王岡日森格也停下了,所有的領地狗群都停下了。徒欽甲保生氣地叫囂著,就要跑過去把小公獒趕過來,卻被獒王岡日森格跳起來攔住了。

獒王的舉動似乎在告訴大家:也許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是對的,兩股狼群眼看就要被趕進昂拉雪山了,現在放棄,那就是功敗垂成。怎麼辦?獒王的大吊眼在長毛之中忽閃忽閃地望著領地狗群,在提出問題的同時,立刻由它自己的吠叫做了回答。吠叫是兩種不同的聲音,分別指揮著不同的領地狗,也就是說,它們要兵分兩路了。

分工瞬間完成: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大力王徒欽甲保等二十多隻奔跑和打鬥俱佳的藏獒,繼續追殺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直到把它們趕進昂拉雪山;大灰獒江秋幫窮則帶領大部分領地狗,去救援寄宿學校。獒王用碰鼻子的方法告訴江秋幫窮:我們把狼群趕進昂拉雪山後就去追你們,我們一定會趕上你們的。然後悶雷般地叫了一聲,朝著狼群,也朝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賓士而去。

兩個多小時後,獒王岡日森格帶著二十多隻頑強超群的藏獒,終於把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趕進了昂拉雪山深邃幽靜的山懷,又有幾匹狼慘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這時候獒王已經從狼的情緒、狼的語言中知道,兩股外來的狼群來到西結古草原的目的,決不僅僅是為了吃掉一些牲畜,填飽自己的肚皮,也不僅僅是為了謀取一片領地,固執而頑梗地生存下去,它們有著更加兇險毒辣的目的,刻骨的仇恨和殘酷的搏殺不過是剛剛拉開序幕。

好在兩股外來的狼群都是死傷慘重,飢餓難忍,勞乏得就像抽了筋斷了骨,它們需要休整,需要過幾天才能恢復足夠的膽量和力氣。也就是說,狼群暫時還不會有大的報復行動,作為必須扼制外來狼群的獒王,它可以走了,可以去追趕大灰獒江秋幫窮,去奔赴寄宿學校的危難了。

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默契地扭轉了身子,朝回跑去。另外二十多隻藏獒緊緊地跟了過去。

獒王邊跑邊想:漢扎西的寄宿學校、寄宿學校的漢扎西,還有孩子們,可要好好的,好好的。夏天被狼咬死了一個孩子,秋天又被狼咬死了一個孩子,現在可不能再被狼咬死孩子了。多吉來吧,你是一隻勇猛無敵的藏獒,一定要保護好他們,我來了,我們來了,所有的領地狗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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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房東面,以斷尾頭狼為首的狼群一直靜悄悄的,這樣的坐山觀虎鬥自然是一種默契的體現,而默契來源於我們此前說過的那個也許就要出現的變化:未來的野驢河流域的草原上,只需要一股狼群、一個頭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由三股狼群、三個頭狼各領風騷。哪股狼群是這次圍獵的勝利者,哪股狼群就應該是未來狼群的主力。從這個默契出發,斷尾頭狼決不會率眾去幫助命主敵鬼,因為實際上它們並不希望自己的同類取得對多吉來吧的勝利。地球上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你首先不是跟你的敵人爭搶,而是跟你的同類爭搶。現在,不希望勝利的已經勝利,斷尾頭狼和它的狼群就更需要沉默了。

沉默之後就是離開,它們要遠遠地離開,而且已經邁開了步子。但是且慢,情況好像正在發生變化,有一群野獸正在朝這邊跑來,轉眼就近了,都可以看到它們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扭曲奔跑的姿影了。

它們是黑耳朵頭狼率領的狼群。它們一來就直奔帳房,聞出十二個孩子還在裡面,就把帳房擠擠蹭蹭地圍住了。

斷尾頭狼發出了一陣狗一樣的吠鳴,告訴自己的狼群先別走,你看你看它們居然要搶了;還要警告黑耳朵頭狼不要胡來,誰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食物就應該屬於誰。

斷尾頭狼的叫聲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彷彿是對自己人的慫恿:我們為什麼要放棄呢?走啊,走啊,別人能搶,我們也能搶啊。它叫著,率領自己的狼群撲了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在這裡前仆後繼地打,憑什麼你們要來搶肉吃?帳房南面的狼群裡,首先做出反應的是命主敵鬼,它爛了屁股,裂了胯骨,疼痛得都走不成路了,卻還在那裡用嗥叫指揮著它的狼群:打敗多吉來吧並不是最後的勝利,吃掉十二個孩子才是最後的勝利,快啊,快去吃掉啊。

但是命主敵鬼這次指揮絕對是一個失誤,它的狼聽到了它的聲音,就都把頭抬了起來,包括那兩匹健壯的公狼。

兩匹健壯的公狼已經朝著多吉來吧的喉嚨齜出了鋼牙,眼看就要扎進去奮力切割了,突然抬起頭,跳起來,在頭狼不斷嗥叫的催促聲中,朝著帳房奔跑而去。

圍繞多吉來吧的所有狼都朝著帳房跑去。它們以為多吉來吧已是盤中之餐,吃完了人還可以回來再吃它,哪裡會料到,對方天生是一隻九死一生的藏獒,難以想象的艱難早在它的童年時代就已經給它的生命鍛造出了難以想象的皮實堅韌,死裡逃生對它來說不過是一次尋常經歷。

多吉來吧睜開了眼睛,看到身邊沒有一匹狼,便站了起來。它這一站,抵抗命運的意志、廝鬥搏殺的能量就又回來了。因為它看到帳房居然是完好無損的,甚至連門也是原來的樣子。環繞著帳房擠滿了狼,狼們正在自相殘殺,說明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依舊安然無恙。

多吉來吧大義凜然地走了過去,張著大嘴,齜著虎牙,噴吐著由殺性分泌而出的野獸的黏液,豎著鮮血的重量壓不倒的頭毛、鬃毛和身毛,旁若無狼地走了過去。這時候它並不主動出擊,只是用它的磅礴氣勢、它的熊姿虎威震懾著群狼。它高昂著大頭,微閉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屑於瞅狼群一眼,只用一身驚心動魄的創傷和依然滴瀝不止的鮮血蔑視著狼群,健步走了過去。狼群讓開了,按照多吉來吧的意志給它讓開了一條通往帳房門口的路。

多吉來吧站在了帳房門口,面對著厚重的原野和漫天傲慢的飛雪,巋然獨立著,凝神不動。

三股狼群依然糾纏在一起,不打出個一佛昇天二佛出世絕不罷休。

但是透過雪簾能看清多吉來吧的狼已經不打了,斷尾頭狼和黑耳朵頭狼以及它們身邊那些健壯聰明的狼也已經不打了。命主敵鬼忍著傷痛,蹭著積雪爬過來,對自己的狼群拼命嗥叫著。狼們聽明白了,不光它這股狼群的狼,所有的狼都聽明白了:死屍復興了,活鬼出現了,大敵當前狼跟狼就不要死掐了。那個藏獒是咬不死的嗎?有了咬不死的藏獒,咱們狼就別想活著了。

狼們突然安靜下來,互相張望著,一會兒又開始走動,回到各自的群落中去了。一片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就連狼的喘息也消失了。除了風雪的腳步聲,還在颯颯地爬過天地的縫隙。

多吉來吧依舊巍巍然屹立著,心裡比遠方的冰山還要明白:狼群在密謀,在越蓄越多的仇恨的推動下,醞釀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集體殘暴,群起而攻之的時刻又要來到,更加艱難殘酷的打鬥就要開始了。

悄悄地,狼群動盪起來。斷尾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東面包圍過來,黑耳朵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後面包圍過來,屬於命主敵鬼的狼群從帳房南面包圍過來。這就是說,在堅固而悠久的野性和生存需要的推動下,從來沒有同心協力圍殺過獵物的三股狼群,現在要一起出擊了。這樣的出擊並不意味著彼此配合,互相關照,但它們絕對會一起撲向這隻比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還要兇猛一百倍的藏獒,一起撲向它們既定的目標——帳房裡毫無反抗能力的十二個孩子。

多吉來吧仰天長喘了一口氣,感覺到那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危險已經從天上地下降臨,看了看鬣毛上的黃色經幡,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步子。

它疲倦地走著,走著,張著大嘴,吐著舌頭,沿著帳房緩慢地走了一圈,然後就跑起來。它其實已經跑不動了,但作為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多吉來吧,它就是要在極端的困厄之中超越自己的能力和體力。它環繞著帳房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似乎就要這樣跑下去了,直到把渾身的鮮血全部灑落在環繞著帳房的雪地上。

紅了,紅了,鮮血把帳房圈起來了,那是浩浩大雪淹沒不掉的藏獒之血,是堵擋狼群撲向十二個孩子的防衛之血。

狼們愣怔著,四面八方的三股狼群三百多匹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愣怔,星星一樣密集的狼眼呆望著多吉來吧環繞帳房的奔跑。本來它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衝過去,撕裂帳房,撲到孩子們跟前,但是它們沒有。它們對這樣一隻剛猛無比的藏獒有著與生俱來的敬畏,或者它們喜歡沉浸在愣怔之中,喜歡把愣怔演化成非凡的耐心,等待一個更加適合撲咬的機會。

這個機會終於被斷尾頭狼首先捕捉到了,那一刻,就在它的前面,多吉來吧打了個趔趄。一個驍勇得超過了激雷超過了蠻力金剛的藏獒,一個有萬夫不當之勇的英雄,差一點摔倒在血色燦爛的雪地上。斷尾頭狼立刻嗥叫了一聲,向自己的狼群發出了準備撲殺的命令。

多吉來吧愣了一下,馬上挺住了,它穩了穩身子,也穩了穩意識,歪頭舔了舔那條依然飄搖不止的黃色經幡,再次頑強而蹣跚地跑起來。這次它跑進了帳房,它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幾乎無血可流的地步,再也沒有力氣用魔鬼似的跑動來威懾狼群了,只能來到孩子們身邊,用最後的堅韌和剛猛咬死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敢於把牙刀齜向孩子們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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