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透,鹿目天女谷里一片安靜。儘管大家都知道鹿目天女並不高興人群狗影的騷擾,時刻會把險惡與恐怖降臨頭頂,但來這裡的各路騎手都不想離開,因為目的沒有達到:麥書記在哪裡呢?藏巴拉索羅在哪裡呢?
午夜,岡日森格的叫聲吵醒了一堆一堆蜷縮在地上的人。叫著叫著,它就跳了起來。一直守護著岡日森格的父親以為它要跳向地獄食肉魔,趕緊阻攔,卻發現它又把身子彎過去,衝著鹿目天女谷黑暗的谷口叫起來。班瑪多吉過來說:「不要讓它叫了,省點力氣吧,明天它還要上場跟地獄食肉魔決鬥呢。」父親說:「班瑪書記你怎麼還不明白,明天決鬥的是我,不是岡日森格。」
但是很快父親就發現勒格和他的地獄食肉魔已經不在了。父親吃驚地想,他們為什麼會離開這裡?是良心發現了,無法面對自己的老師漢扎西和救過自己命的恩狗岡日森格,還是意識到這裡人多藏獒多,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很可能會被解救而去?反正勒格走了,在黑夜的掩護下,他牽著赤騮馬,帶著地獄食肉魔,悄悄離開了這裡。
岡日森格也要離開了。它惦記著被勒格紅衛綁架走的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父親和美旺雄怒跟了過去,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跟了過去。班瑪多吉一看身邊沒有了藏獒,惶恐不安地說:「領地狗都走了,光留下我們能幹什麼,就是找到了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也保護不了啊。走,趕緊走,把它們追回來。」
西結古騎手一走,黑夜就緊張起來。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多獼騎手的頭扎雅都在猜測:他們幹什麼去了,是不是又有了麥書記的新線索?跟上去,這裡是西結古草原,西結古騎手走到哪裡,他們就應該跟到哪裡。三方騎手爭先恐後地跑向了山谷外面,生怕走慢了,藏巴拉索羅就會落到別人手裡。巴俄秋珠帶領上阿媽騎手跑得最快,他們覺得一定有什麼值得追逐的目標吸引著西結古騎手,就超越而過,跑到最前面去了。
鹿目天女谷再次成為密法女神鹿目天女尊享寧靜的領地,潛藏在黑暗中的白唇鹿奔走相告:走了,走了,強盜們走了。那些迄今都沒有被佛教降伏收納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祗開始了憤怒的驅趕,呼呼地颳起一陣陣陰慘慘的風,推動著人馬和藏獒的背影,讓他們迅速消失了。鹿目天女谷里,又有了神秘、獰厲、恐怖的氣息,寂寞和寧靜悄悄歸來。
桑傑康珠沿著野驢河一路賓士,沒有發現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又拐回來尋找,滿草原轉悠到天黑又天亮也沒有找到,便斷定追蹤了這麼久的仇敵也許已經離開西結古草原,沮喪得又是拍打自己,又是拍打馬背。青花母馬知道主人的心思,安慰似的長嘶一聲,擺頭拽鬆了韁繩,朝著鹿目天女谷的方向走去。它是馬,嗅覺雖然沒有藏獒靈敏,但比人還是強多了。
桑傑康珠自己沒有了主意,就任由青花母馬馱著她朝前走去,就見迎面徒步走來一個人,定睛一看,塌下去的腰忽地直了起來。來人正是她一直都在追蹤的勒格紅衛。她飛快地靠近他,端起槍,瞄準著,沒有瞄準勒格紅衛,而是瞄準了他旁邊一個更低的地方,那兒應該是地獄食肉魔奔跑的位置。但是她沒有看到地獄食肉魔的影子,便把槍口朝上一抬,瞄準了勒格紅衛的胸脯。
勒格紅衛的胸脯鼓鼓囊囊的,讓桑傑康珠猶豫了一下,她想到對方的皮袍胸兜裡還裝著尼瑪和達娃,就又把槍口對準了對方的腿,正要射擊,就見勒格紅衛迎著槍口大步走來,突然停下,掏出藏刀對準了自己的胸脯,意思是說:你要是不想讓兩隻小藏獒活了,你就開槍吧。
桑傑康珠大聲說:「你想殺了尼瑪和達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子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勒格紅衛陰鬱地望著她,臉上掛著一絲冷笑。
一聲猛吼傳來,桑傑康珠回頭一看,發現地獄食肉魔早已從身後包抄而來,正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她扭身瞄準地獄食肉魔。地獄食肉魔朝她奔撲而來,卻被勒格紅衛厲聲制止住了。
皮袍胸兜裡的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聽到了桑傑康珠的聲音,掙扎著想出去,卻被勒格紅衛的大手捂著,動彈不得。妹妹達娃腦子一轉,用碰鼻子的方式對哥哥尼瑪說:我們撒尿吧,撒了尿他就會把我們抓出去放到地上。說罷立刻撒了一脬尿。尼瑪也撒了一脬尿,看到這人的手仍然緊緊捂著不鬆開,就失望得哭起來。妹妹達娃再次碰了碰哥哥的鼻子說:我們拉屎吧,拉了屎他就不要我們了。說罷就拉起了屎。哥哥尼瑪也拉起了屎。藏獒是從來不在人懷裡拉屎撒尿的,但這次拉了很多。勒格紅衛把藏刀插進腰裡,手伸進胸懷,一把抓出了達娃,又一把抓出了尼瑪。尼瑪和達娃委屈地哭起來,好像不是它們搞髒搞臭了勒格紅衛,而是勒格紅衛干涉了它們的拉屎撒尿。
桑傑康珠又回過身來,吼一聲:「快把尼瑪和達娃還給我。」
勒格紅衛把尼瑪和達娃放到地上,迅速解開腰帶,脫下皮袍,抖落著胸兜裡的狗屎狗尿。尼瑪和達娃意識到自己的詭計成功了,歡天喜地地朝桑傑康珠跑去。桑傑康珠收起叉子槍,跳下馬,單腿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尼瑪和達娃,就在這個時候,勒格紅衛的皮袍飛過來了。就像此前用套馬索套住大黑獒果日一樣,皮袍準確地蓋住了桑傑康珠的頭。桑傑康珠一手拿著槍,一手抓著達娃,無法一把掀掉皮袍。等她放下達娃再掀皮袍時,已經來不及了,勒格紅衛撲了過來。勒格紅衛臉色黝黑,魁偉高大,一頭瀟灑的披肩英雄發,就像他的藏獒地獄食肉魔那樣,雄壯而不可抗拒地撲在了她身上。
接下來就是力氣的較量,勒格紅衛用堅實的雙臂告訴桑傑康珠:這個世界上比我力氣大的人,還沒有生出來呢。況且還有地獄食肉魔的聲援,它似乎知道結果一定是主人的勝利,一動不動地站著,只用輕輕的叫聲證明著自己的存在。桑傑康珠很快就有了詛咒,詛咒意味著她的無奈和妥協,她掙扎不動了,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好把槍交給他。
桑傑康珠吼道:「那就開槍吧,現在你可以打死我了。」
勒格紅衛坐在地上,把槍扔到了五步之外。
桑傑康珠爬起來,就要撲過去拿槍,看到地獄食肉魔已經守護在那裡,便四下裡望了望,厲聲問道:「大黑獒果日呢?你把大黑獒果日搞到哪裡去了?」勒格紅衛不回答。桑傑康珠憤怒地問道:「你們是不是把大黑獒果日咬死了?」勒格紅衛還是不回答,抬頭望著遠方。桑傑康珠不禁尖叫起來:「死了,大黑獒果日死了。你們這些魔鬼,我怎麼就不能打死你們。」勒格紅衛不想再增加桑傑康珠的仇恨,他囁囁嚅嚅地說,他讓赤騮馬馱著大黑獒果日回他的「日朝巴巖洞」(修行者的巖洞)去了。赤騮馬是認識路的,多遠的路都認識,它要是不回去,西結古草原的人尤其是漢扎西,就會把大黑獒果日奪走。這麼好的母獒,他可捨不得。桑傑康珠說:「你為什麼不走?你也應該帶著你的地獄食肉魔滾回你的‘日朝巴巖洞’去。」
勒格紅衛陰沉沉地搖著頭。他來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咬死所有的寺院狗、所有的領地狗、所有的看家狗和牧羊狗,它們都是「牛鬼蛇神」的走狗,現在目的還沒有實現一半,怎麼可能離開?昨天見到漢扎西和岡日森格之後,突然意識到他還需要更狠心,才能突破漢扎西和岡日森格的情面。所以,他有了新的想法:把藏巴拉索羅搶到手。既然他的藏獒天下無敵,為什麼要眼看著別人尤其是那些外來的騎手從西結古草原搶走藏巴拉索羅呢?無論他和西結古的藏獒和丹增活佛有多大的仇恨,他都是一個西結古人。這些年來,他時時刻刻都想回到西結古草原來,如果掃蕩了西結古的藏獒,再有了藏巴拉索羅,他就是西結古草原的主人,誰還敢隨便欺負他。
勒格紅衛說:「康珠姑娘,我知道你仇恨我,但你也可以不仇恨我。」
桑傑康珠說:「你不放棄咬死西結古藏獒的目的,我只能仇恨你。」
勒格紅衛說:「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連我的大鵬血神也死了。他們把我攆出了西結古寺,我無路可走,只有報仇。現在機會來了,可以‘橫掃牛鬼蛇神’了,我把名字改成勒格紅衛,就是為了不放過這個報仇的機會。」說著,眼眶裡突然溼汪汪的。
桑傑康珠很怕男人的眼淚,她眼睛一橫,盯住了自己的槍:「讓你的藏獒走開,我要取回我的槍。」
勒格紅衛從地獄食肉魔身邊拿起槍,還給了她,坐下來,仰臉望著她說:「明妃,你就像一個明妃。」
桑傑康珠說:「我本來就是明妃。」說著,抱起尼瑪和達娃,坐到他面前。
勒格紅衛說:「可是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鵬血神也死了。」
桑傑康珠用槍對著他說:「接下來就是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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