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目天女谷里,到處都是白唇鹿吉祥而膽小的身影。它們一個小時前看到多獼騎手和多獼藏獒偷偷溜進了山谷,後來又看到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勒格紅衛帶著地獄食肉魔偷偷溜進了山谷,再後來就看到了追蹤他們而來的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現在又看到這麼多的人和狗走進了它們安靜祥和的領地。它們飛快地集中到谷地兩邊的山坡上,驚訝地矚望著,然後轟轟隆隆朝著隱秘的谷地縱深地帶跑去。
隨著白唇鹿奔跑的煙塵消失,一片四圍緩緩傾斜、中間平凹的草地漸漸清晰了,好像一個天造地設的打鬥場,把四面八方的鬥士吸引到了這裡。最先佔領打鬥場的是多獼騎手和十九隻多獼藏獒,但他們並不知道這兒就是接下來的打鬥場,還以為下馬休息一會兒,再給藏獒們喂點吃的,就可以繼續深入山谷尋找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了。正要啟程的時候,突然看到一隻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藏獒和一匹赤騮馬橫擋在他們前去的路上,赤騮馬的背上馱著一隻黑色大藏獒。一個同樣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躲藏在赤騮馬的後面。
多獼騎手的頭扎雅「哦喲」了一聲,表示對地獄食肉魔的驚歎,但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覺得他們已經見識過了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就不可能再有更厲害的藏獒了。十九隻多獼藏獒的想法跟扎雅大概是一樣的,也沒有表示出特別的警惕和仇恨。而在地獄食肉魔看來,這些多獼藏獒簡直是不配自己仇恨的,聽到了勒格紅衛讓它出擊的命令後,它幾乎是笑著走了過來,表情和肌肉以及走動的姿態都顯得放鬆而懶散。這樣的放鬆當然不是為了麻痺對方,地獄食肉魔用不著麻痺,它除了輕視,還是輕視,輕視到不屑於主動出擊。
多獼藏獒中的一隻金獒首先撲了過去,速度快得連多獼騎手都沒有看清楚。就在金獒以為它可以一口咬住對方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慘叫,居然是自己發出來的。金獒實在搞不明白它為什麼會拿自己的脖子去撞擊對方的牙齒。金獒躺下了,多獼藏獒一個接一個地撲過來,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多獼騎手們一次比一次驚訝地喊叫著:「魔主,魔主,它是魔主,是厲鬼王。」突然聽到身後又有了藏獒的吼聲,趕緊回頭,看到不知什麼時候,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出現在了綠得流油的草坡上。
岡日森格最初是沉默的,以它的智慧,它當然希望多獼藏獒和地獄食肉魔一直打下去,最好靠了多獼藏獒的輪番上陣,就能消滅這隻雄野到極頂的魔鬼。但眼看著被消滅的只能是一隻只多獼藏獒,它突然沉默不下去了,用吼聲宣告了自己的存在。經歷過無數次殘酷打鬥的岡日森格不會想不到自己很可能不是地獄食肉魔的對手,但它更容易想到的是,如果連自己都不是對手,西結古草原就不會再有對手了。既然如此,它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智慧和不要命的舉動拖垮地獄食肉魔,以便在自己失敗或者死掉之後,讓雪獒各姿各雅一舉消滅它。
岡日森格挑釁似的吼叫著,儘量讓自己老邁的嗓音充滿雄壯鏗鏘的威懾。對面的地獄食肉魔立刻停止了對多獼藏獒的屠殺,瞪著岡日森格,顯得既憤怒又吃驚:好一個雄偉的藏獒,怎麼這個時候才出現?
地獄食肉魔沒有馬上撲過來,敢於挑釁自己的這隻老藏獒到底有多老,是不是已經老糊塗了?太老的對手、稀裡糊塗的對手,它是沒有必要花工夫對付的。地獄食肉魔漫不經心地走了過去,甚至都「呵呵」地笑出了聲,放鬆得好像隨時都會臥下來睡覺。
地獄食肉魔的傲慢延緩了時間,讓本來即刻就要發生的打鬥推遲了,就在這瞬間的推遲之後,岡日森格突然不準備打鬥了,它聞到了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的味道,也看到了大黑獒果日被綁在馬背上的情形。更讓它納悶的是,這個地獄食肉魔的氣息也是似曾相識的,到底是誰啊?它見過嗎?沒見過面怎麼氣息是熟悉的?
這時岡日森格突然看到了躲藏在赤騮馬後面的勒格紅衛,打了個愣怔,就把地獄食肉魔的氣息暫時拋在腦後了。它很激動,畢竟勒格紅衛曾經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中的一個,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又是它過去的主人。它親熱地「汪汪」了幾聲,想到自己的這個主人最早是牧民的裝束,後來又是喇嘛的打扮,現在又成了長髮披肩的雲遊僧的模樣,就覺得有點奇怪。它帶著奇怪的神情,搖著尾巴跑向了勒格紅衛。
地獄食肉魔迎面截住,一頭撞翻了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爬起來,左閃右躲地想繞開地獄食肉魔,發現對方快得就像自己的影子,無論你跑到哪裡,面對的都是黑糊糊的山牆。岡日森格生氣地吼叫著,看到勒格紅衛從赤騮馬後面跳了出來,不僅不阻止地獄食肉魔對自己的攔截,反而對自己又是揮手又是喊叫:「不要過來,岡日森格你不要過來,我現在還不想看到你死,我要多看你一會兒才讓你死。」
岡日森格後退了幾步,疑慮重重地看了看它一路追蹤的地獄食肉魔和綁在馬背上的大黑獒果日,聞了聞藏在勒格紅衛胸兜裡的尼瑪和達娃的味道,多少有點醒悟了:這個主人已經背叛了西結古草原,他和所有外來的騎手一樣,成了危害西結古人的對頭。現在它應該怎麼辦?它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是帶領西結古領地狗群履行保衛職責的首領,絕不能容忍西結古人的對頭綁架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但如果是曾經的主人要這樣做呢?它天生就是忠於主人的走狗,難道會把撕咬主人和主人的藏獒作為忠於職守的代價?忠於主人和忠於職守都是它的天性,它在天性與天性之間選擇,結果發現,它根本就無法做出選擇,主人是神聖的,職守是偉大的,它除了忠於,還是忠於。
還有一種迷惑始終困擾著它,那就是地獄食肉魔的氣息。經過剛才肉體與肉體的廝撞,它發現對方的氣息不僅是熟悉的,還是親切的,親切得就跟自己的氣息、就跟過世了的妻子大黑獒那日的氣息一樣。它搖頭晃腦,疑慮重重:莫非它是一個跟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後代?自己的後代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岡日森格不知道,它永遠都不會知道,多少年前,正是它曾經的主人勒格在被丹增活佛趕出西結古寺後,偷走了領地狗群裡的兩隻小藏獒,公獒是它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最後一代,母獒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最初的愛情果實。地獄食肉魔就是這隻公獒和這隻母獒的孩子,是它岡日森格的孫子。它的孫子正在實現主人勒格的願望:那就是超越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更超越大黑獒果日和大黑獒那日,讓雄霸走向極頂,讓橫暴達到空前,然後按照「大遍入」法門的理想和「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要求:報仇,報仇,流血,流血。為了實現他的理想,他做到了使用「大遍入」讓他的地獄食肉魔喪失記憶,然後六親不認。所以岡日森格非常奇怪:既然它聞起地獄食肉魔的氣息來具有親緣的熟悉和親切,地獄食肉魔為什麼對它的氣息就沒有絲毫感覺呢?
不知道原因的岡日森格卻知道如何解決面前這個複雜的問題。它又一次後退了幾步,揚起頭顱激切而緊張地吼起來。這是吼給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群聽的:快來啊,快來啊,快來營救大黑獒果日,快來營救尼瑪和達娃。岡日森格想:我曾經的主人我不能撕咬,散發著親緣氣息、很可能是我的後代的這隻惡霸藏獒我也不能撕咬,但不等於別的領地狗不能撕咬,在自己無法赴湯蹈火的時候,讓自己的同伴做出捨生忘死的努力就是必須的選擇了。岡日森格吼來了西結古領地狗群,也吼來了一個它原本不想看到的局面,那就是在地獄食肉魔沒有被它拖疲拖垮的時候,雪獒各姿各雅就來到這裡,撲了過去。
地獄食肉魔挺立在離它的主人勒格紅衛和赤騮馬十五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是最適合保護的,只要不是群起而攻之,它就有能力攔住任何一個威脅到主人的敵手並把它咬翻在地。所以當西結古的雪獒各姿各雅撲向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的時候,也就等於撲向了地獄食肉魔。
雪獒各姿各雅和地獄食肉魔一對一的打鬥眨眼就開始了。
各姿各雅依然把靦腆和溫順掛在臉上,做出一副憨厚怯懦的樣子,剛撲到跟前,又退了回來,張開大嘴,抱歉地哈哈著,假裝被嚇得不輕。地獄食肉魔一看它這副德性,乾脆調轉身子用屁股對準了它,好像是說,就憑你這樣的,也配讓我去直面?各姿各雅等待的就是這樣的輕慢,朝後一挫,就要撲過去,突然又停下,加倍地憨厚怯懦著,連尾巴都搖起來了。它知道對方非同小可,不等到徹底消除對方的警惕,絕不能輕舉妄動。地獄食肉魔後退著,用屁股靠近著它,似乎想進一步試探它承受侮辱的能力。各姿各雅乾脆趴下了。
地獄食肉魔用屁股撞了撞各姿各雅的鼻子,看它一點反應也沒有,就突然吼了一聲,慢騰騰地走向了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既然我用屁股撞你,你都可以忍受,那就說明你已經被我用氣勢打敗,用不著再去費勁對付了,要對付的應該是下一個目標。雪獒各姿各雅偷眼看著地獄食肉魔,覺得時機已到,一躍而起,用比眨眼還要快的速度,撲向了對方的喉嚨。
但是在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風格中從來沒有失誤過的各姿各雅,這次卻不可挽回地失誤了。它連對方的一根毛都沒有咬到,就被對方一牙刀飛破了臉頰。
陰謀,雙方都是陰謀。在雪獒各姿各雅是裝出來的怯懦,在地獄食肉魔是裝出來的愚蠢。前者是引敵入彀,後者是請君入甕。畢竟地獄食肉魔不僅有非凡的力量和速度,也有超群的智慧,早就看出各姿各雅靦腆而溫順的背後,隱藏著巨大的狡詐。它識破了狡詐,同時也意識到這個陰險地襲擊了自己的對手,有著超出它想象的厲害,不然它就不可能僅僅撕破對方的鼻子。
地獄食肉魔忽地轉身,橫撲過來,這是幾乎所有對手都無法迴避的一撲,包括雪獒各姿各雅。這一撲的特點是你的躲閃同時也是它的反應,它並不是從你的身形變化中判斷你的去向,而是取消了判斷過程的一種如影隨形,它成了你的一部分,成了你的毛髮、你的牙齒,只不過這牙齒最終是要咬向你自己的。
最終的結果立時就到,在雪獒各姿各雅一連躲閃了三四下之後,它感到喉嚨上有了一陣奇異的冰涼,一下子涼透了它的心,接著就是仆倒。它被地獄食肉魔壓住了,牢固得就像長出了根。它知道自己的悲劇已經發生,死亡在所難免,便慘烈地叫了一聲,告別世間、告別夥伴的同時,提醒必然會撲過來為它報仇的獒王岡日森格:千萬要小心啊,敵手的兇猛狠毒是草原上沒有的。
地獄食肉魔憤怒至極,進入西結古草原後,還沒有遇到過一隻讓它戰勝起來如此費勁的藏獒。它咬穿了各姿各雅的喉嚨,又挑斷了對方脖子上的大血管,然後一口撕破了對方的肚子。它不是在戰鬥,而是在虐殺,完全是氣急敗壞的。它把自己的震怒大山一樣聳立起來然後地震一樣坍塌而去,轉眼摧毀了雪獒各姿各雅年輕的生命。
都愣了。包括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包括已經來到這裡的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東結古騎手和領地狗、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半晌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反應。突然響起了哭聲,是西結古領地狗群集體發出的哭聲,哭聲裡蘊含了悲憤與驚訝。靦腆而溫順的各姿各雅死了,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各姿各雅死了,潔白如雪、身形如鷹的各姿各雅就這樣飛快地死去了。
只有帶著美旺雄怒來到這裡的父親不認為各姿各雅已經死去,他跑了過去,一點也不在乎地獄食肉魔的存在:「各姿各雅,各姿各雅。」
危險馬上出現了,傲慢地站在各姿各雅屍體旁的地獄食肉魔怎麼知道父親不是撲向它,不是撲向自己身後的主人勒格紅衛和馱著大黑獒果日的赤騮馬呢?它跳了起來,撲向了父親。與同此時,父親身後,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從不同的方向也跳起來撲了過去,它們是去保護父親的。它們都看出地獄食肉魔是一隻無法理喻的藏獒,就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生命當成了阻止進攻的屏障。美旺雄怒不愧是一隻出類拔萃的藏獒,當主人需要它去救命的時候,它採取了一種最為便捷有效的方法,那就是首先撲向奔跑的父親。在撞倒父親、阻止了他的奔跑之後,它一躍而起,亮出虎牙,超過岡日森格,搶先來到了地獄食肉魔跟前。
地獄食肉魔張嘴就咬,一口咬在了美旺雄怒的耳朵上,不禁勃然大怒:居然沒有讓我一口咬住你的喉嚨,你的本事也太大了。正要送上第二口,忽見一股金色的罡風從身邊哮然而過,立刻意識到身後的主人勒格紅衛和赤騮馬已經十分危險,身子一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飛撲而去,從側後一頭撞翻了岡日森格。跑去營救大黑獒果日以及尼瑪和達娃的岡日森格迅速立住,對著這隻氣息讓它倍感親切的藏獒「剛剛剛」地吼叫著,卻沒有做出撕咬的舉動,迷茫地後退了。地獄食肉魔生怕別的藏獒威脅到主人,也不戀戰,跳起來,訇然堵擋在了主人面前。岡日森格牽掛著恩人漢扎西,邊吼邊退去。
父親爬起來,撲向了雪獒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他搖晃著它,又想抱起它,發現它根本就不配合自己的摟抱,才意識到它已經死了,雄風卓越的雪獒各姿各雅已經不在了,它在展示著能力、最有希望成為西結古草原新獒王的時候,突然被命運擊倒了。這彷彿是一種預示,所有的強悍和偉大、生命的張揚和風光,都已經黯淡了,萎縮了,不再成為草原的象徵、雪山的變體了。父親內心一片冰涼,丟開他只能丟開的雪獒各姿各雅,欲哭無淚地走向了打鬥場的邊緣。他身邊一左一右是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和赭石一樣通體焰火的美旺雄怒。它們護衛著父親,警惕地回望著,生怕地獄食肉魔從後面突襲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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