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格薩爾寶劍之 獒王瘋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上阿媽獒王瘋狗帕巴仁青一對深藏在長毛裡的紅瑪瑙石眼睛燃燒著,幾乎能噴出藍焰來。它撲向了離它最近的一隻黑色公獒。黑色公獒以為它會繞過自己繼續追攆雪獒,正要讓開,那快如閃電的撕咬就來到了自己脖子下面。黑色公獒驚慌地躲開,卻已經被咬傷,正要橫撲過去報仇,發現瘋狗帕巴仁青已經撲向了另一隻黑藏獒。這隻黑藏獒有一點準備,猛吼一聲奔撲而去,在被對方咬住自己肩膀的同時,也把自己的牙齒嵌進了對方的肩膀。瘋狗帕巴仁青哪裡在乎自己的肩膀,狂跳而起,踩著黑藏獒的身子,撲向了五步之外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

顏帕嘉「哎呀」了一聲,拽著韁繩要躲開,卻把馬屁股亮給了對方。帕巴仁青一口咬在了馬屁股上,驚得馬前仰後合,一下子把顏帕嘉摔了下來。幸虧他被摔了下來,摔得淹沒在了馬隊中,帕巴仁青沒有咬著他,就去撲咬別的目標。顏帕嘉驚慌地喊道:「瘋狗,這是一隻瘋狗。」爬起來就跑,邊跑邊指揮自己的人和狗快速前進,他知道只有把他們和前面的西結古人以及上阿媽人混雜在一起,才有可能擺脫瘋狗肆無忌憚的撕咬。瘋狗是那隻雪獒從對手那裡故意引過來的,他們要做的,就是把它引還給對手。

東結古騎手和東結古領地狗被瘋狗帕巴仁青追攆得七零八落,紛紛靠近了上阿媽陣營。上阿媽的巴俄秋珠再次端起槍,瞄準了越跑越近的瘋狗帕巴仁青,就要開槍的時候,顏帕嘉突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擋住了他的眼睛。顏帕嘉的意思是:它把我們咬慘了,現在該咬咬你們了,你不能打死它。

瘋狗帕巴仁青轉眼到了跟前,帶著空前肅殺的氣息,無限誇張地演示著它風暴一般的乖戾恣睢。上阿媽騎手和上阿媽領地狗就像被狂風捲起的沙塵,呼啦啦地攪成了一團。巴俄秋珠看到這麼亂的場面、這麼近的距離槍已經失去作用,就只好喝令領地狗群咬死它。可是上阿媽的領地狗群怎麼可能咬死它們的獒王呢?儘管它們知道獒王瘋了,自己隨時都會被瘋獒王咬死咬傷,但它們不像人,它們只要清醒,就寧肯自己死傷,也不會撲向昔日的同伴和首領。

又是一次廝殺表演,瘋狗帕巴仁青一連咬倒了兩隻藏獒、四名騎手,好像它意識到是人讓藏獒們互相殘殺的,是人把它逼成了這個樣子。受了傷的馬橫衝直撞,踩踏著亂鬨鬨的人和狗。巴俄秋珠捂著自己胳膊上的傷口,驚恐失色地喊叫著:「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西結古的山神不頂用了嗎,怎麼不來管管這畜生。」

突然傳來一陣呼喚:「帕巴仁青,帕巴仁青,你怎麼了帕巴仁青?」這聲音緊張裡透著柔和,嚴厲中藏著關切,好像帕巴仁青真正的主人來到了這裡,讓所有的上阿媽騎手和上阿媽領地狗都愣了一下。他們循聲望去,只見那個曾經出現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寄宿學校的漢扎西老師,從那扎草地那邊騎馬跑來了。

西結古的陣營裡,班瑪多吉喊了一聲:「別過去,漢扎西,上阿媽獒王瘋了。」父親跳下馬,詢問地望了望班瑪多吉,丟開大黑馬的韁繩跑起來,呼喚的聲音更加關切更加憂急了:「帕巴仁青,你瘋了嗎?你怎麼瘋了?你還認得我嗎?」瘋狗帕巴仁青看到所有的人和狗都在躲避它,只有一個人正在快速接近它,便暴吼著撲過去。

人們驚叫起來,藏獒們也驚叫起來,但誰也無法阻攔父親,更無法阻攔瘋狗,就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和瘋狗相互跑近。瘋狗是六親不認的,瘋狗咬傷他的結果是狂犬病,可怕得勝過了鼠疫、麻風和虎狼之害。父親不管不顧,他在一片人和狗的驚叫聲中張開了雙臂,做出了擁抱帕巴仁青的樣子,就像他曾經多少次擁抱岡日森格、多吉來吧、美旺雄怒、大格列那樣。瘋狗帕巴仁青撲過去了,張開血盆大口,齜出依然不失鋒利的斷牙,在摁倒父親的同時,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嚨。

但是沒有血,瘋狗帕巴仁青咬住了父親的喉嚨,卻沒有咬出血來。父親的皮太厚了,喉嚨太硬了,就像裹了一層鐵。人們當時都這麼想。而父親自己卻什麼也沒想,當瘋狗的大嘴咬住他的喉嚨時,他並不認為這是仇恨的撕咬,他覺得他跟所有藏獒的肉體接觸都是擁抱和玩耍,所以他現在跟帕巴仁青也是情不自禁的擁抱。他用蠕蠕而動的喉嚨感覺著被斷牙刺激的疼痛,依然在呼喚:「帕巴仁青,你瘋了嗎?你是一隻好藏獒,你怎麼瘋了?」這呼喚是那麼親切,氣息是那麼熟悉,一瞬間瘋狗帕巴仁青愣住了,似乎也清醒了。它從小就是上阿媽草原的領地狗,沒有誰像家庭成員那樣豢養過它,它的主人是所有上阿媽人,聽著上阿媽人的呵斥,服從他們的意志,成了它的使命。既然如此,它的感情就是粗放的、整體的、職業的。來到西結古草原後,它的感情突然細緻了、具象了、個性化了。父親,這個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救了它的命的恩人,這個在寄宿學校的草地上傾注所有的力量和感情照顧過它的恩人,這個不怕被它咬死而深情地跑來想再次挽救它的恩人,突然抓住了它那已經麻木成冰的神經,輕輕一拽,便拽出了一天的晴朗。所有的堅硬,包括最最堅硬的瘋狗之心,驀然之間冰融似的柔軟了。

帕巴仁青趴在父親身上一動不動,在瘋魔般席捲了幾個小時後,終於靜靜地不動了。不動的還有嘴,嘴就那麼大張著噙住了父親的喉嚨,用清亮而火燙的唾液溼潤著父親黑紅色的皮膚。眼淚,嘩啦啦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眼淚嘩啦啦地流在了父親的臉上,讓父親深深的眼窩變成了兩片透澈清瑩的鹹水湖。父親後來說,草原上的藏獒啊,就是這樣的,只要你對它付出感情,哪怕是瘋狗,也會被感動,也會平靜下來跟你心貼著心。

父親推著帕巴仁青說:「你都壓扁我了,你還是讓我起來吧。」

帕巴仁青明白了,把大嘴從父親喉嚨上取下來,沉重的身子離開父親半米,臥了下來。父親欠起腰,撫摸著它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好了沒有,啊,沒有啊,又嚴重了,又有了新傷,到處都是血啊,你是怎麼搞的,一點也不知道心疼自己。」這時父親看到了它的嘴,驚叫起來:「你的牙?你的牙怎麼斷了?」好像斷裂的是自己的牙,父親一下子就哭了,痛苦地說:「沒有牙你怎麼活呀?」帕巴仁青當然聽不懂父親的話,但父親心疼的撫摸就是翻譯,讓它準確地感受到溫柔和關切。它流淚了,它不會傾訴它的委屈和無奈,但它完全明白父親的心,明白父親對它的愛護超過了任何一個人,也知道這愛護無比珍貴,是萬萬不能丟棄的。

父親輕輕撫摸著它,用衣袖揩拭它嘴上身上的血,站起來說:「你跟著我吧,你不要待在這裡了,這裡的人都是魔鬼。」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仰頭望著父親,看父親朝前走去,便毅然跟上了他。它跟得很緊,生怕被父親甩掉似的。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餘悸未消地站在遠處,大聲問道:「喂,瘋狗怎麼不咬你啊?」父親說:「我又不是藏獒,我怎麼知道,你還是問它自己吧。」

這時有人喊了一聲:「站住。」父親站住了,就像又一次看到了藏獒的死亡,呆愣的表情上,懸掛著無盡的憤怒、悲傷和茫然不解。

前面,十步遠的地方,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正騎在馬上,把槍端起來,瞄準著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父親「啊」了一聲說:「巴俄秋珠你要幹什麼?求求你不要這樣。」巴俄秋珠屏住呼吸一聲不吭。父親說:「我知道為什麼你要這樣,你要打就打死我吧。」巴俄秋珠還是不吭聲。父親又說:「難道你不相信報應嗎?打死藏獒是要遭報應的。你沒有好的來世了,你會進入畜生、餓鬼、地獄的輪迴你知道嗎?」

槍響了。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在父親的乞求和警告聲中,槍居然響了。槍聲伴隨著巴俄秋珠的咬牙切齒,嘎嘣嘎嘣的,就像嫉妒變成了鋼鐵,又變成了火藥。他是這樣想的:這是誰啊,是我們上阿媽草原的獒王帕巴仁青嗎?上阿媽獒王不聽上阿媽騎手的,更不為上阿媽騎手戰鬥,卻要跟在一個西結古人的屁股後面轉悠。叛徒啊,不管它瘋了還是不瘋,它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叛徒。連獒王都做了叛徒,藏巴拉索羅從何而來?梅朵拉姆從何而來?

帕巴仁青以無比清醒的頭腦望著巴俄秋珠和黑洞洞的槍口,哭了。上阿媽草原的獒王、這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閃爍著深藏在長毛裡的紅瑪瑙石一樣的眼睛,哭了。它知道主人要打死它,知道自己已經中了致命的槍彈,它淚如泉湧,打溼了土地,打溼了人和狗的心。它張大了嘴,裸露著兩顆斷裂的虎牙,極度悲傷著,沒有撲向巴俄秋珠,儘管它還有能力撲上去阻止他繼續實施暴行。它不再瘋了,清醒如初的時候,它服從了主人要它死的意志。它搖晃著,搖晃著,告別著人間,告別著救命恩人西結古的漢扎西。

槍響了,是第二聲槍響。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應聲倒地。巴俄秋珠一臉猙獰,吼叫著:「叫你叛變,叫你叛變,藏獒是從來不叛變的,而你卻叛變了。」

父親撲了過去,撲向了巴俄秋珠,伸手把他從馬上拽下來,然後又撲向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已經沒有用處了,父親只能捶胸頓足:慢了,慢了,我的動作太慢了,我怎麼就沒有擋住他的子彈呢?帕巴仁青,都是因為我啊,我要是不讓你跟著我走,上阿媽人也不會把你當叛徒。

誰也無法理解父親這時候的心情,他憤怒得要死,又無奈得要死。他不理解巴俄秋珠——昔日那個可愛的「光脊樑的孩子」為什麼要對一隻情重如山的藏獒開槍——就算你是為了得到藏巴拉索羅最終得到你的愛情你的梅朵拉姆,就算你的動機是美好的、高尚的,但美好和高尚怎麼能如此讓人痛心地結出瘋狂甚至邪惡的果實呢?更不理解為什麼人需要如此爭搶,藏獒需要如此打鬥,不就是麥書記嗎?不就是藏巴拉索羅嗎?要他們有什麼用?麥書記你藏在哪裡你快出來吧,藏巴拉索羅是什麼東西,你給他們不就了結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死藏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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