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孩子都有著親近和心疼藏獒的天性,聽父親這麼一說,都圍住了岡日森格,輕輕撫摸著它,柔聲問候著它:「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疼不疼?」岡日森格領情地望著他們,腳步遲滯地走動著,在每隻臥倒不起、半死不活的藏獒身上聞了聞,最後停在了大格列身邊,流著眼淚舔了舔它的傷口。大格列感覺到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它,鼻子抽搐著,渾身突然一陣抖動,好像要告訴它什麼。岡日森格再次舔了舔它的傷口,又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它的鼻子,好像是說:知道了,知道了,你想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了。然後來到藏醫喇嘛尕宇陀身邊臥了下來。
大格列想說的是,小心啊,獒王,只有您和多吉來吧才可能是地獄食肉魔的對手,而且是年輕時候的您和多吉來吧!
父親和尕宇陀正在說話。父親說:「沒有藥了,你說怎麼辦?」尕宇陀說:「你沒見我正在唸經嗎?」父親說:「唸經誰不會念,我也會念。」尕宇陀說:「我念和你念不一樣啊,我是個修行的人,千萬億佛土上都能長出我的聲音來。」岡日森格聽著,仰頭看了看藏醫喇嘛尕宇陀。尕宇陀拍了拍它的頭說:「岡日森格,我知道你為什麼臥在了我身邊,你想讓我給你敷藥喂藥是不是?藥沒有了,連我們的獒王我都不能救治了。聽經好嗎?你聽我給你念經好嗎?」說著把懷裡的豹皮藥囊放在了地上。岡日森格有點明白了,看了看裡面空空如也的藥囊,站了起來,在尕宇陀如泣如訴的經咒聲中,走向了牛糞牆的外面。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它是來休息和療傷的,但現在,休息和療傷都已經不可能了。它從現場的遺留和大格列身上聞到了地獄食肉魔的強盜氣息,也從鼻子的抽搐和渾身的抖動中聽懂了大格列的話。其實用不著大格列提醒,岡日森格一看一聞就什麼都明白了:不是暴戾恣睢到極致的傢伙留不下如此腥臊不堪、經久不散的味道。面對這樣的味道,它唯一的選擇就是出發,去尋找,去復仇,它是獒王,獒王的存在就是和平寧靜的存在,現在和平沒有了,寧靜消失了,它不得不用連續不斷的廝殺和戰鬥來挽救草原的碎裂,儘管它老了,已經承擔不起那份過於沉重的責任了。
父親追了過去:「岡日森格,你要去幹什麼?回來,你回來。」岡日森格不聽恩人的,它知道恩人的心就像棉花一樣柔軟,但柔軟的心對藏獒是不適用的,尤其是獒王。它跑起來,想用盡量矯健的跑姿讓操心自己的恩人放心:我好著呢,你瞧瞧。它越跑越快,很快跑出了恩人的視野。父親是瞭解岡日森格的,它越是神氣十足他就越不放心。他回頭喊道:「美旺雄怒,美旺雄怒。」美旺雄怒過來了。他比劃著手勢說:「我知道岡日森格要去幹什麼了,你跟著它去吧,遇到危險你幫幫它,幫不了就趕緊跑回來叫我。」火焰紅的美旺雄怒飛身追了過去。
一離開父親的視野,岡日森格就慢了下來,它需要在慢行中恢復體力,做好迎接惡戰的準備,更需要穩住自己的心,仔細地判斷,耐心地搜尋。正走著,看到美旺雄怒追了上來,便停下來吼了一聲,明確表示了它的不願意。美旺雄怒不聽它的,繼續靠近著。岡日森格吼聲更大了,它知道美旺雄怒一離開,恩人漢扎西身邊就沒有一隻能夠保護他的藏獒,就堅決要把美旺雄怒趕回去。美旺雄怒為難了,它吼叫著告訴獒王,自己必須聽從主人的,看到獒王惱怒得就要撲過來,只好不再解釋,轉身朝回跑去。
父親一見美旺雄怒就知道是岡日森格讓它回來的,生氣地說:「你聽我的,還是聽它的?去,快去跟著岡日森格,你不去我就不理你了。」美旺雄怒又追了過去。這次它沒有被趕回來。它理解主人的心,也理解獒王的心,就遠遠地偷偷地跟著岡日森格,又不斷地回頭聞著來自寄宿學校的味道,隨時準備跑回去。
寄宿學校裡,藏醫喇嘛尕宇陀還在唸經。這次他吃力地換了一種金雞獨立的姿勢,做出斧鉞光明的手印,把經咒吼得就像唱歌一樣。父親來到他身邊說:「只要經好,用得著這麼費勁嗎?不要藏獒們的傷沒治好,先把你累死了。」尕宇陀瞪著眼睛說:「你不要褻瀆我,我是誰?我是偉大的藥王醫聖宇陀·元丹貢布的轉世,我用修密法的姿勢威鎮住山野裡興風作浪的魔怪,再用洪亮的聲音把琉璃光如來叫醒。來啊,你也來啊,你這個漢扎西,你救下的藏獒,你為什麼不念經?」
父親看了看趴臥在地上的那些藏獒,有的醒著,有的昏睡著。醒著的無一例外地望著他和尕宇陀,那些眼睛有的是血色的光亮,有的是玉色的光亮。他知道那是血淚閃閃的乞求,是緊緊抓住生命不想死去的掙扎。他一陣鑽心的痛,趕緊扭過頭去,用手掌抹了一把眼淚,甩在了地上。
父親對秋加和另外一些孩子說:「來,過來,你們也來唸經。」孩子們過來了。秋加問:「漢扎西老師我們念什麼經?」父親說:「會什麼就唸什麼。」秋加說:「唵嘛呢唄咪吽行不行?」父親說:「唵嘛呢唄咪吽行得很。」又有個孩子問道:「嗡啊喏吧咂吶嘀行不行?」父親說:「嗡啊喏吧咂吶嘀也行得很。」孩子們背書一樣念起來,先是六字大明咒,再是七字文殊咒。父親也念起來,他念的經跟尕宇陀和孩子們唸的都不一樣,是自己發明的經:「藏獒們好起來卓瑪拉,藏獒的傷勢好起來白水晶夜叉,所有的藏獒都好好的怙主菩薩,它們不好起來要你們幹啥?藏獒們好起來四十二護法,藏獒的傷勢好起來光榮的山神怖德龔嘉,所有的藏獒都好好的英雄的山神巴顏喀拉,它們不好起來要你們幹啥?」
執著的經聲終於感動了他們所知道所祈求的所有神祗。當又一個黎明來臨的時候,一隻藏獒輕輕地叫喚起來,是上阿媽的小巴扎,它醒了,一醒來就開始發洩憤怒。父親激動得撲了過去,藏醫喇嘛尕宇陀學著小巴扎的叫聲也撲了過去,睡著的、打盹的、醒著的孩子們都撲了過去。父親撫摸著小巴扎的頭說:「你可不要再死了。」小巴扎怒視著他,錯動著牙齒想咬又沒有力氣咬。父親說:「秋加,快去把奶茶拿來。」
父親和尕宇陀給小巴扎灌了一碗奶茶後,小巴扎就不再怒視了,但還是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又有藏獒的叫喚傳了過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也醒了。大概是小巴扎的聲音喚醒了它,它是小巴扎的阿爸,它回應著小巴扎,聲音裡沒有絲毫髮洩憤怒的意思。閱歷豐富的上阿媽獒王,睜開眼睛就知道正是面前這些陌生人讓它們死而復生的。它望著他們,掙扎著想起來,卻被父親摁住了。父親說:「先別,先別,現在你還沒有力氣。秋加,再去拿一碗奶茶。」秋加說:「沒有了,剛才是最後一碗。」父親說:「牛奶呢?」秋加說:「牛奶也沒有了。」父親說:「快去,快去牧民的帳房裡要些牛奶來,多要一些,你們就說漢扎西要喂受傷的藏獒,受傷的藏獒多得很啊,多得整個西結古草原都擺不下了。」秋加跑向帳房,拿了兩個空癟的牛肚口袋,帶著幾個孩子跑去。
這時大格列叫起來,它一直醒著,一直不叫,生怕父親為它的傷痛擔憂。但是現在它叫了,它看到父親一會兒去關照上阿媽的小巴扎,一會兒又去關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就忍不住嫉妒地叫起來。意思好像是說:你是誰的主人,你為什麼要管上阿媽草原的藏獒?父親趕緊過去,蹲到大格列面前問道:「疼嗎?你疼嗎?」看大格列閉上眼睛依然叫著,立刻就明白了,說:「都是藏獒啊,你們之間有什麼仇,往前兩百年,說不定你們還在一個奶頭上吃過奶呢。不過你是我最親近的,待會兒餵牛奶,我會給你多喂一點。」大格列當然聽不懂父親的話,但它能從節奏的舒緩、口氣的軟硬中知道主人在安慰它,立刻睜開水汪汪的眼睛,感激地望著父親。
整個上午,在寄宿學校的草地上,在藏醫喇嘛尕宇陀和父親持續不斷的經聲佛語中,那些橫七豎八、傷勢嚴重的藏獒一個個都醒過來了,都被灌了一碗醇厚的牛奶。除了兩隻西結古的藏獒,它們沒有醒,沒有醒就是死了,它們韌性而強悍的力量終於還是沒有拽住生命的遠去,早早地託生轉世去了。尕宇陀念起了《度亡經》,嫋嫋地空行著,感染了在場的所有生靈。孩子們哭起來,藏獒們也哭起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上阿媽的小巴扎、東結古的兩隻藏獒、西結古的黑獒當週、父親的藏獒大格列,都為兩隻西結古藏獒的死亡而傷心不已。
當然傷心之餘還有欣喜,畢竟大部分醒了,活了,而且站起來了。兩隻東結古的藏獒站了一會兒,就朝著牛糞牆外面走去,父親上前攔住了:「還沒好利索呢,哪裡去?去了就是你咬我,我咬你,不要去。」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站起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舔舐兒子的傷口。小巴扎也激動地回舔著阿爸。父親看著它們,靈機一動就把黑獒當週連抱帶搡地搞到了上阿媽獒王跟前:「你們也互相舔一舔吧,舔一舔你們就不會再打架了,舔啊,快舔啊。」父親看上阿媽獒王不明白,就自己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當週的傷口。上阿媽獒王看懂了,它必須聽從這位救命恩人的。它抱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小巴扎,就把舌頭伸向了當周。小巴扎妒恨地衝著當週吼起來。父親說:「你怎麼這麼小氣啊,難道你就不想得到別人的幫助?你們活著,要習慣於互相幫助,不能光習慣於互相撕咬。你站著,別動,我來給你舔。」說著,趴在地上,認真地舔起了小巴扎的傷口,舔了有十分鐘才抬起頭。他看到小巴扎已經不吼了,眼睛裡的妒恨之光正在消失,就說:「當週啊,你也應該去舔舔人家。」說著就把當週推到了小巴扎跟前。當週是懂事的,它知道藏獒與藏獒的敵對完全是因為人的需要,現在人不需要敵對而需要友好了,它就必須友好起來。它也像父親那樣認真地舔著,等到父親起身離開時,那場面就是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舔著當週的傷口,當週舔著小巴扎的傷口,小巴扎舔著上阿媽獒王的傷口。
父親來到兩隻東結古藏獒的面前,坐在地上絮叨了半天,估計它們聽懂了,才拽著鬣毛把它們帶到了依然臥地不起的大格列身邊:「來啊,你們也親近親近吧。」大格列憤激地望著它們,掙扎著站起來,身子一晃又倒在地上了。父親撫摸著大格列說:「安靜,安靜,我在你身邊你緊張什麼。現在沒有藥了,你們的舌頭就是藥,互相舔一舔,傷才會好的。」說著,趴在地上,一會兒舔舔大格列的傷口,一會兒又舔舔兩隻東結古藏獒的傷口。他就這樣做著榜樣,堅持不懈地消除著大格列和兩隻東結古藏獒之間的仇視,直到它們互相舔起來。
父親長舒一口氣,疲倦地站了起來。突然意識到這裡一片安靜,四下看了看,才發現孩子們睡著了,藏醫喇嘛尕宇陀也睡著了,牛糞牆圍起來的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已經不是傷勢嚴重的藏獒而是人了。他也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
是奔跑而來的美旺雄怒叫醒了父親。他睡眼惺忪地抱著美旺雄怒的頭問道:「美旺雄怒,你怎麼回來了?」美旺雄怒的回答就是不斷舔舐自己的前腿。父親翻了個身,湊近了看看它的腿,不禁驚叫一聲:「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月光下,美旺雄怒前腿上的傷口就像一朵血紅的花。父親站起來,又問了一句:「你說呀,快說呀,出什麼事兒了?」但是馬上父親就明白,其實美旺雄怒已經告訴了他,所有的語言都在那一朵傷口上,那不是任何敵手咬傷的,是它自己咬傷的。美旺雄怒知道事情緊急,聲音的語言和身形的語言都說不清楚,就咬傷了自己,用滴血的傷口告訴主人:血腥的事情發生了,趕快去救命哪。在西結古草原,包括美旺雄怒在內的許多藏獒,都會在緊急情況下用咬傷自己的辦法給人報信。「秋加,秋加。」父親喊起來。
父親喊醒了秋加和孩子們,安排他們看好學校,看好那些受傷的藏獒。再尋找藏醫喇嘛尕宇陀時,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尕宇陀已經離去了。父親埋怨道:「你是西結古草原唯一的醫生,這兒是唯一的戰地救護所,你怎麼說走就走了?沒有藥寶不要緊,沒有藥寶可以唸經啊,經聲是真正的法寶,你這個藥王喇嘛,連這個都不知道。」父親大步走向大黑馬,備好鞍韉,跳上了馬背。
美旺雄怒立刻跑起來,它要在前面帶路,只有它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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