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格薩爾寶劍之 救死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岡日森格剛閉上眼睛,父親就跑進了打鬥場,他看著死去的東結古獒王昭戈,痛心得衝著岡日森格喊起來:「你為什麼要把它咬死?」又撫摸岡日森格的遍體傷痕,難過得一屁股坐了下去。

美旺雄怒來到了父親身邊,湊過去在岡日森格的傷口上輕輕地舔著。

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打馬走過來,跳下馬背,跪倒在獒王昭戈跟前,拿出一塊酥油抹在了它身上,這是祝福的意思,是送它去遠方的意思。接著就淚如泉湧:「昭戈,昭戈,我從小看到大的昭戈,你才活了幾個年頭就要離開我了。」

他仇恨地看著岡日森格,攥了攥拳頭,衝著自己的陣營喊了一聲:「東結古的藏獒們,為獒王報仇啊,誰來上?誰來上?」他跳上馬背,剛一坐穩,突然又驚詫地「噢喲」了一聲。

顏帕嘉的眼光盯著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的陣營,空空蕩蕩的,人沒了,藏獒也沒了。他們是什麼時候沒有的?他們為什麼沒有了?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一瞥之下,也高興地對自己身邊的騎手說:「上阿媽認輸了,上阿媽回去了。」剛說完就意識到不對,他們的頭巴俄秋珠是第一個喊出「藏巴拉索羅萬歲」的人,怎麼會輕易放棄呢?

不過顏帕嘉仍然是高興的,自言自語道:「這些拋棄了神的人啊,但願神的光輝也遠離他們。」藏巴拉索羅神宮是勝利與幸福的象徵,它聚集了山神、河神、天神、地神、風暴神、雷雨神、四季女神等等自然之神的力量。一群沒有舉行拉索羅儀式的人,怎麼會得到神的保佑呢?

顏帕嘉走向自己的騎手,大聲說:「偉大的神靈會把懲罰降給那些不尊重他們的人。而我們為了匍匐在神的腳下,犧牲了我們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昭戈此去,也要變成神了,這是我們獻給拉索羅儀式的最好禮物。現在,我們要磕頭,一人磕一百個長頭,要是藏巴拉索羅神宮不在磕頭中倒下,那就是對我們的允諾,我們不跟西結古的領地狗群打啦,直接去找麥書記,去找藏巴拉索羅。」

東結古的騎手紛紛下馬,朝著東西南北聳立在岡頂與山麓的四座華麗繽紛、吉祥和美的神宮,虔誠地磕起了等身長頭。

西結古的班瑪多吉吼起來:「不準磕頭,我們的神宮你們磕什麼頭?」父親大步走到班瑪多吉跟前說:「你就讓他們磕吧,磕完了頭他們就不打鬥啦,神是大家的,又不是你一個人的。」班瑪多吉說:「他們輸了,他們應該離開西結古草原,他們磕了頭就不會離開了。」父親說:「不離開又能怎麼樣?能找到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嗎?說不定藏巴拉索羅早就被別人拿走了。」

班瑪多吉擔心的就是這個,多獼騎手已經掠走了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會不會把藏巴拉索羅交出去?即使他無法交出去,麥書記也會交出去。一旦落到多獼騎手或上阿媽騎手手裡,藏巴拉索羅也就和西結古草原無緣了。班瑪多吉當然相信不祭祀神宮多獼騎手和上阿媽騎手就得不到神的保佑,但如果北京的文殊菩薩保佑他們呢?他們搶奪藏巴拉索羅是要獻給北京的文殊菩薩的呀!沒有大神文殊菩薩的保佑,多獼騎手和上阿媽騎手怎麼敢繞開神宮去追逐藏巴拉索羅!

班瑪多吉對父親說:「你去把岡日森格帶過來,我們已經勝利了,我們要走啦,去尋找丹增活佛和麥書記,去保衛藏巴拉索羅。」父親說:「你還想讓岡日森格跟著你去打鬥啊?它都起不來了,它在睡覺,我不能叫醒它,我要守著它。」班瑪多吉說:「它醒了就讓它來找我們,我們先去狼道峽口,看看那裡有沒有多獼騎手和上阿媽騎手的蹤跡。」

西結古騎手要走了,西結古領地狗群不走,它們不想落下獒王岡日森格。班瑪多吉怎麼吆喝也不頂用,求救地望著父親。父親絮絮叨叨地說:「走吧走吧,誰讓你們是領地狗群呢,你們不聽話是不對的,班瑪多吉是西結古公社的書記,他有指揮你們的權力啊!你們的獒王岡日森格我來關照它,它不會有事兒的,你們放心去吧。岡日森格不在的時候,你們要團結啊,要聽人的話,也要聽……」父親四處看了看,走過去摟住靦腆而溫順的各姿各雅說,「它可是一隻好藏獒啊,不知道你們聽不聽它的話,慢慢地擁護吧,你們會習慣它的。岡日森格老了,已經不能帶著你們四處征戰了,就讓它休息吧,以後永遠都休息吧。」

父親相信領地狗群的離開是因為聽懂了他的絮叨,他望著它們的背影,感動地想:都是一些好藏獒啊,它們什麼都懂,它們知道我的心。

父親來到岡日森格身邊,剛要坐下,岡日森格就醒了。它睜開眼睛看了看父親和美旺雄怒,吃力地站了起來。父親摟著它說:「你的領地狗群走了,你不必跟它們去,打打殺殺有什麼好,連我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你跟著我走,去寄宿學校好好治傷吧,那兒有藏醫喇嘛尕宇陀,還有很多受傷的藏獒。」

岡日森格眼睛溼漉漉地看著自己的恩人,用頭蹭了蹭他的腿,然後抬頭望了望西結古領地狗群遠去的方向,聽話地朝著寄宿學校的方向走去。父親突然意識到,岡日森格早就醒了,它是希望雪獒各姿各雅代替它成為獒王。

他們身後,越來越遠的地方,敬信著山野自然之神的東結古騎手還在磕頭。一人一百個等身長頭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磕完的,它們磕得從容不迫、一絲不苟,磕頭伴隨著祈禱,整齊而抑揚頓挫。儘管誓死保衛藏巴拉索羅神宮的西結古騎手已經帶著領地狗群離開,這裡沒有誰觀看或者監督他們的虔誠,但是他們還是把膜拜的儀式按照內心的要求做得完美無缺。在每人磕了五十個頭之後,漸漸洪亮起來的祈禱就蓋過了風聲,如同天賜的合唱壯美而渾厚,在遼闊的草原上浩浩然迴盪。

藏巴拉索羅神宮在眾人祈禱的和聲裡,歡喜地揮舞著滿身的旗幟,它沒有在外鄉人的膜拜中倒下,也就是說西結古的神宮允諾了東結古人的祈願,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直接去尋找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了。

起身的時候,東結古騎手們都長舒一口氣,他們對北京的文殊菩薩的敬仰和對草原神宮的虔誠並不衝突,這使他們都放下心來。要知道他們純樸的心中,對天下所有的神佛都是尊敬的啊!

成為戰地救護所的寄宿學校裡,唯一的醫生藏醫喇嘛尕宇陀正在唸經,唸的不是他每逢療傷就會念起來的《光輝無垢琉璃經》,而是《免害地上動物咒》:「唵嘎別啦嘎牧煞哈。」完了又是《卓瑪救世經》。他一條腿跪在地上,一條腿屈曲而立,用了一個馬頭金剛的坐姿,結了一個釋迦降魔的手印,目不轉睛地盯著昂拉雪山,把那經咒唸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他不念了,把開啟的豹皮藥囊端起來,在胸前晃了晃說:「佛啊,佛啊,你看,你看,我的藥寶用完了,救命救難只能唸經了,你可不能讓我尕宇陀丟臉啊,救不活這些藏獒,我算什麼藏醫喇嘛?我見了漢扎西我怎麼說,他要是再給我磕頭,我可就要撞死了。」

牛糞牆圍起來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傷勢嚴重的藏獒:上阿媽的小巴扎、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東結古的兩隻藏獒、西結古的黑獒當週和另外兩隻藏獒,以及被地獄食肉魔咬傷的父親的藏獒大格列。秋加和幾個孩子也像藏獒一樣橫七豎八地趴在地上。他們按照父親的吩咐,一直在跟這些藏獒說話,也不知是否減輕了它們的痛苦。現在他們說累了,就一個傳染一個地睡著了。

父親帶著獒王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悄悄地走近了他們,一個一個搖醒了孩子:「去,回帳房睡去。」孩子們爬起來,一見岡日森格,睡覺的心思就沒有了,都想跟它玩,有的揪住了它的耳朵,有的拉住了它的尾巴。秋加翻身上去騎在了它身上。岡日森格就像一個好脾氣的老爺爺,儘量地配合著他們的玩興。父親看到了,吼了一聲,搶過去一把拽下秋加:「你們怎麼還能這樣,它一直都在打仗,身上受了那麼多傷,你們看不見嗎?在你們家,你阿爸受傷了,你爺爺受傷了,你們也會這樣嗎?」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

藏獒》《藏獒2》《雪山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