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格紅衛咬著牙在心裡說:愚昧的人啊,連「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衛兵都不知道。報仇的機會來到了,我把名字由「勒格」改成「勒格紅衛」了。
桑傑康珠看出他心裡有話,揮了一下手說:「不說名字啦,不管你叫什麼,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一個喜歡姑娘的男人,但是在西結古草原,沒有哪個姑娘會喜歡一個帶著魔鬼的男人。」
勒格紅衛獰聲哼了一聲,像是威脅。
桑傑康珠立刻說:「不過再有力量的魔鬼我也不怕,我是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髏夢魘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閻羅。丹增活佛說了,天下魔鬼是一家。聽懂了嗎?你和我是一家。」
勒格紅衛轉身走開了。
桑傑康珠大聲說:「勒格你聽著,你再去白蘭草原的時候,我家的黑帳房是你的,白帳房也是你的,我家除了年老的阿爸,再沒有別的男人。」這是招婿的意思,在草原上,招婿的姑娘都這麼說。
勒格紅衛扭過頭來,看了看她腰際的藏刀,一副識破詭計的神情。
桑傑康珠說:「我的話語代表我的臉,又美麗又溫暖,我的藏刀代表我的心,又尖利又冰涼,是不是啊?現在我把冰涼交給你,剩下的就是溫暖了。」說著從腰裡取下藏刀遞給了勒格紅衛。
勒格紅衛搖頭不接,他覺得藏刀對桑傑康珠是沒有用的,人世間最偉大的神保佑著他,他和他的藏獒是戰無不勝的。最偉大的神,不是釋迦牟尼,不是觀世音菩薩,不是吉祥天母,不是馬頭金剛,不是戰神威爾瑪,不是女神十二丹瑪,不是贊魔夜叉,不是獅座護法,不是鐵錘大威德,不是閻摩德迦,更不是怖德龔嘉山神、雅拉香波山神、念青唐古拉山神、阿尼瑪卿山神、巴顏喀拉山神,而是升起在東方的最紅最紅的太陽神。
桑傑康珠看他臉色平和了一些,瞪起眼睛問道:「勒格紅衛我問你,為什麼你要殺死那麼多藏獒?」勒格紅衛低下頭,眼睛裡亮亮的、水水的,那是他的怨憤,是他不願意說出來的積鬱。桑傑康珠吼起來:「你沒有啞巴你為什麼不說?」
勒格紅衛倏地抬起來頭說:「你去問丹增活佛。」
桑傑康珠愣了一下,還要問什麼,就聽地獄食肉魔大叫起來,原來是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逃跑了。
尼瑪和達娃看到勒格紅衛和桑傑康珠說話,而地獄食肉魔抬頭專注地觀察著主人和桑傑康珠的表情,就趁機跑進了黑夜。等地獄食肉魔發現時,它們已經在百米之外,向著寄宿學校的方向小跑而去了。地獄食肉魔追了過去。幸虧它追了過去,當它堵住它們的去路時,前面二十米遠的草窪裡,突然出現了一溜藍幽幽的狼眼之光。
是跟蹤地獄食肉魔的白蘭狼群,大約有五十多匹。它們躲在草窪裡,悄悄地靠近著,很想試探一下,看看兇暴無比的地獄食肉魔,是不是像白蘭母狼說的,是一隻專咬同類不咬狼的藏獒,恰好看到兩隻小藏獒匆匆忙忙、偷偷摸摸離開人和猛獒,主動朝它們跑來,便想咬死吃掉它們,引起地獄食肉魔注意。但是地獄食肉魔出現得太快了,讓它們來不及張開牙刀。
地獄食肉魔見狼就吼,還沒吼完就開始撲,好像它是炸藥,狼就是導火索,一點就著。五十多匹狼怎麼可能害怕一隻成年藏獒?哪怕它被白蘭母狼傳得神乎其神。看到地獄食肉魔撲了過來,它們嘩地一下聚攏在了黑命主狼王的左右,然後以十匹大狼為先導,「呼啦」一聲形成了一個包圍圈。當十匹大狼奮勇爭先想齊心協力咬死對方時,卻發現今天的死亡格外詭怪,它光顧的不是孤獨的敵手,而是群聚的自己,是所有帶著輕視包圍了地獄食肉魔的大狼。
地獄食肉魔的撲咬帶著一股巨瀾澎湃的氣勢,威不可擋,沒等它觸到狼的肉體,狼就趴下了。狼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或者死掉的,只覺得它高高跳起,在你的身體上面虎跳鷹拿,身手疾快得就像子彈射擊。狼見識過人的子彈,認為那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一種傷害,現在又從宿敵藏獒這裡見識了具有同樣速度的傷害,覺得那根本就不是藏獒的利牙和利爪,而是子彈一樣的奪命之器。幾匹狼用咆哮緊張地傳遞著這個資訊。黑命主狼王發出一聲嗥叫,帶著幾匹狼直奔百米之外的勒格紅衛和桑傑康珠。
地獄食肉魔似乎早就知道狼會這樣,轉身飛馳過去,搶先來到離主人還有二十米遠的地方,猛吼一聲,驚得黑命主狼王直立而起,仰身倒地,爬起來就跑。黑命主狼王當然不是真的來傷害這一男一女的,不過是調虎離山而已,但沒想到地獄食肉魔的阻擊如此神速,差一點要了自己的命。它趕緊返回狼群,沒做任何停留,吆喝起同伴,朝前奔逃而去。
狼群退了,在丟下五具屍體之後,帶著五個受傷者,迅速退到了地獄食肉魔攻擊不到的地方。一場噩夢如同黑夜,在露出了一點星光之後,又被漆黑染透了。當然黑命主狼王的狼群是不會放棄跟蹤的,尤其是在它們親身經歷了地獄食肉魔的厲害之後,就更相信藏獒的死亡還會發生,饕餮藏獒肉的機會,洩恨和報仇的時刻,就在此去不遠的地方。
勒格紅衛望了望離去的狼群,又望了望地獄食肉魔,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心想他在礱寶雪山修行的時候,把一隻小藏獒和一匹狼崽混養在一起,天天給它們唸誦「大遍入」猛力之輪顛覆咒,結果是藏獒變成了狼,狼變成了藏獒。那藏獒見羊就咬,見狼就搖尾巴,而狼卻是親近人、狗、羊的,一見別的狼就火冒三丈。可是現在這隻藏獒不行,他怎麼努力也不能把它培養成一隻專咬藏獒不咬狼的藏獒,看來他的「大遍入」猛力之輪顛覆咒離不開「大鵬血神」,離開了「大鵬血神」,就不再精深博大了。
地獄食肉魔帶著滿嘴的血,舉起鼻子吞嚥了幾下,沒事兒似的走過去,舔了舔尼瑪,又舔了舔達娃,然後朝著主人勒格紅衛走去。尼瑪和達娃乖乖地跟上了它。它們儘管還小,對事理卻有著先天的明瞭,知道自己剛才差一點被狼群吃掉,也知道這個被它們憎惡著的外來的大藏獒救了它們的命,它們應該感激它,更應該服從它,而服從的結果就是不能再次逃跑了。
尼瑪和達娃哭起來,不能逃跑就傷心得不知道該幹什麼了。它們又一次想起了奶奶大黑獒果日,想起了阿爸賽什朵和阿媽娘毛希安,想起了把它們從領地狗群帶到寄宿學校的父親,還想起了寄宿學校的藏獒大格列和美旺雄怒。它們腦子裡出現了奶汁、肉湯、糌粑糊糊、嫩肉和磨牙的骨頭,還出現了暖烘烘的懷抱、迷迷糊糊的睡眠。它們餓了,也困了,餓了困了的時候,沒有誰來關照它們,它們就哭了。
桑傑康珠快步迎過來,抱起了尼瑪和達娃:「你們怎麼亂跑啊,草原上到處是狼和豹子,漢扎西沒告訴你們嗎?」地獄食肉魔衝她咆哮著,卻沒有撲過去堅決阻攔,它已經看出來,主人和桑傑康珠的關係正在發生變化,這個美麗的姑娘不會離開,她要跟他們一起走了。
勒格紅衛和桑傑康珠騎著馬,一前一後行走在夜色漸漸淡去的草原上。看不見的雲霧正在奔走,星星點燈了,稀稀落落的這兒一盞,那兒一盞。
尼瑪和達娃擠在桑傑康珠的懷抱裡,吃了一些桑傑康珠從勒格紅衛那裡要來的糌粑,已經睡著了。地獄食肉魔一直走在前面,它沒有來過這裡,自然不知道前往索朗旺堆生產隊的路線,但它明白主人的意圖,就用鼻子捕捉著味道走了過去。索朗旺堆生產隊擁有西結古草原最猛惡的看家藏獒,最猛惡的藏獒也有最強烈的味道。桑傑康珠發現,地獄食肉魔不僅走對了方向,而且走的是一條最便捷的路線,應該在天亮後才會到達的目的地,天亮前就能趕到了。
桑傑康珠越來越緊張,她把藏刀抽出來再次藏在了袖筒裡,掩飾不住地顫抖著,暗暗祈告:「億萬個白水晶夜叉鬼卒,億萬個綠寶石兇暴贊神,快來啊,快來刺瞎地獄食肉魔的眼睛,索朗旺堆生產隊的藏獒危險了。」
她一邊禱告一邊琢磨:我是不是可以跳下去,一刀紮在赤騮馬的屁股上,馬一受驚就會把勒格紅衛掀到地上,然後她再撲過去,一刀刺向他的心臟?不不,勒格紅衛是多麼優秀的騎手,他不會從馬上摔下來。或者她可以走到他身邊,告訴他兩個小藏獒太重了,她抱不動,在把尼瑪和達娃交給他的同時,一刀刺進他的懷抱。不不,萬一他有防備呢?陰謀一旦敗露,你就再也無法接近他了。
她皺著眉頭想,沒想出來,又舒展了眉頭想,還是沒想出來。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想出辦法來,因為她來這裡的目的已經不單單是報仇,更重要的是阻止新的打鬥,不,不是打鬥,是屠殺。她是大名鼎鼎的桑傑康珠,是美麗耀眼的魔女黑喘狗,是強悍尚武的化身女閻羅,她不能眼看著地獄食肉魔就像咬死寄養在她家的十二隻寺院狗那樣,咬死那些讓西結古草原引以為榮的索朗旺堆生產隊的看家藏獒。
她摸了摸袖筒裡的藏刀,覺得前面有些異樣,抬頭一看,發現他們已經進入了索朗旺堆生產隊的草場,一戶牧家的帳房就在不遠處的草岡下寂寞地張望著。夏天的晚上帳房是不拉緊門簾的,佛龕前酥油燈的光亮從門裡流出來,就像流出了一輪月亮,照耀著曼妙飄舞的經幡。經幡是掛在繩子上的,繩子是固定帳房的,她看到了繩子,突然就高興地哼哼一笑:有了有了,辦法有了,她想到了一個可以同時殺死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的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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