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簡直給嚇壞了。真想抽袋煙,再看看《魯賓遜漂流記》。第六章
我絲毫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請弗蘭克林先生接著往下說。
「你還記得嗎,貝特里奇,」弗蘭克林先生主「亨卡斯爾舅舅辦從印度回來那陣子,我父親正牽涉進一場官司裡。亨卡斯爾舅舅手上有一些檔案,我父親認為這對他打贏那場官司可能有些用處,所以他就去找上校了。上校的回答十分奇怪。他同意讓我父親拿去他需要的檔案,只要我父親同意為他做一件事。他說多虧戰爭,使他擁有了這顆世上最大的鑽石。但他認為,帶著這顆寶石,無論走到哪裡,不管是他還是寶石都不是安全的。因此他決定請另外一個人保管這顆鑽石,那個人用不著擔任何風險,他可以把它寄存在銀行的保險庫裡,他的職現只是,每年在一個約定的日子裡,收拆上校寄來的一封信,信裡只簡單地寫明那天他還活著。要是過了那個日子,還沒收到上校的信,他的沒有音訊的就表明他已經被人謀殺了。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就得把和鑽石放在一起的一封密信拆開,照信上說的處理。要是我父親同意負起這份奇怪的責任,上校的檔案就可以給他。這就是他的回答。」
「你父親怎麼辦呢,先生。」
「怎麼辦?」弗蘭克林先生說,「怎麼辦回頭我會告訴你。」他說,這件事委實荒唐。上校從印度帶回來的不過是塊廉價的水晶,他卻把它當成了鑽石,還說有人要謀害他的生命,這不是他的空想罷了。看來是上校抽鴉片的年份多了,所以就樣樣事情都這麼胡思亂想了。不過我父親還是答應負起這份奇怪的責任,因為要想得到那些寶貴的檔案,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於是鑽石和密信都放進了銀行的保險庫,上校那些按時報告自己還活著的信,就由我們的家庭律師布魯夫先生代表我父親收拆。
「我父親拿到那些檔案後,就再也沒見到過他的大舅子。布魯夫先生年年都在約定的日子收到上校的來信。我看過那堆信,全都寫得千篇一律:‘先生:現特告知,本人依然健在。鑽石請存放如常。約翰•亨卡斯爾。’但在六個月或八個月之前,來信寫法第一次有了不同。信上寫道:‘先生:據千我將不久於人世。請來寒舍,代擬遺囑。’布魯夫先生就到上校獨居的那座小別墅卻了。除了來給他做家務的僕人和給他看病的醫生,給上校作伴的只有幾隻狗、幾隻貓,還有幾隻鳥,再沒有別的人。上校已經花掉自己的絕大部分家財,遺囑總共三條:第一條是繼續養護他的家禽家畜;第二條是給某大學的一位實用化學教授提供資助;第三條就是把月亮寶石贈送給他的外甥女作生日禮物,條件是要父親作執行人。開始,我父親拒絕做這件事,但繼而一想,也就答應了,因為布魯夫先生提出,這事得為雷茜爾著想,這顆鑽石也許還值幾個錢哩。」
「上校有沒有說出現由,先生,」我問道,「他為什麼要把這顆鑽石贈給雷茜爾小姐呢?」
「他說了。不過你別打岔,貝特里奇,事情得一樁一樁說呀。上校死了,照例得把鑽石拿去估估價。珠寶商們全都證實上校的話是對的——他擁有一顆世界上最大的鑽石。這顆鑽石少說也值兩萬英鎊。我父親的那份驚喜也就別提啦!他還差一點拒絕當執行人,差一點讓這塊稀世珍寶落入外人之手哩!既然他現在對這件事已發生興趣,也就拆開了那封跟鑽石放在一起的密信。我看,這信倒提供了一條線索,告訴我們威脅上校生命的陰謀是什麼。」
「先生,」我說,「那你真的相信這裡面有個陰謀了?」
「是的,」弗蘭克林先生說,「密信裡寫的和我想的一樣,寫的是他要是死了該怎麼做。萬一他遭到暗殺,也就是說沒有按時收到他的來信,我父親就得把這顆月亮寶石偷偷帶到阿姆斯特丹1,找個有名的寶石工匠,把它分割成四塊或者六塊,分割後的寶石要賣掉,賣得的錢就用來資助遺囑裡提到的那個化學教授。哦,貝特里奇,你從上校的信裡,能得出什麼結論?」
我對這沒能說出什麼看法,結果還是弗蘭克林先生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注意,」弗蘭克林先生說,「只有上校不被暗殺,鑽石才能保全。‘殺了我,’上校說,‘這鑽石就不再是這鑽石了。儘管它的價值沒有失去,但已失去本來面目。’」
「我的天啊,先生,」我叫了起來,「那麼這陰謀是什麼呀?」
「陰謀是這塊寶石原主,那班印度人搞出來的。這事的根本在於某種古老的迷信。這是我的看法,我現在手頭的一封家信,可以作為證明。」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弗蘭克林先生對我們公館來過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如此重視。
「哦,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弗蘭克林先生接著說,「呃,還是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和我們有關的實際問題吧。上校死了以後,奪取月亮寶石的陰謀是不是還存在?上校把這件生日禮物送給他外甥女的時候,他是不是知道這一點?」
說到這裡,我才開始明白,這是歸根到底還是跟夫人和雷茜爾小姐有關。我一字不漏地聽他說著。
「我發現月亮寶石有這麼一段故事後,本不願把它帶到這兒來,」弗蘭克林先生說,「可是布魯夫先生說,總得有個人來辦這件事。既然如此,還是我來辦為好。我從銀行裡取出鑽石後,就發覺有個衣衫破爛、臉色黝黑的男人在街上釘我的梢。沒想到我在倫敦又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得耽擱一些時候。於是我又把鑽石重新存進銀行,可這時,我想我又見到了那個衣衫破爛的男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鑽石時,又第三次見到了那個人。我設法甩掉了他,並且不乘午後的車,改乘上午的車。到了這兒——我聽到的第一個訊息是什麼呢?竟聽到這三個變戲法的印度人已經來過這兒了。而且他們知道我要來,還知道我身邊帶著什麼東西。這到底是偶然的巧合,還是一個鐵證,證明月亮寶石一從銀行取出,就讓那幾個印度人給盯上了?」
他和我都回答不上這個問題。我們相互打量著,接著又看看潮水。後來,弗蘭克林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他開啟信封,把裡面的一張紙遞給我。
「念念這個,貝特里奇,」他說,「再回憶一下,上校回英國後,範林達夫人是怎麼對待她這位哥哥的。」
他遞給我的是上校的遺囑抄件。
第三條,也即最後一條,要是在我死後第二年,我孀居的妹妹朱麗亞•範林達在她獨生女雷茜爾過生日那天依然健在的話,就把我的這顆在東方以月亮寶石聞名的黃鑽石,贈送給我的外甥女雷茜爾•範林達。我要求遺囑執行人在我死後第二年,在她過生日那天,當著我妹妹朱麗亞•範林達的面,將這顆鑽石送給她的女兒。並要求遺囑執行人轉告我妹妹,我將這顆鑽石贈送給她女兒雷茜爾,證明我臨死時已原諒當年她女兒生日時她拒我入門的侮辱。
我把這張紙遞還給弗蘭克林先生,不知該怎麼對他說才好。你也知道,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上校那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是很缺德的。我這並不是說,看了他遺囑的抄件,我的看法已有了改變,而是說使我對他更厭惡了。
「呃,」弗蘭克林先生說,「現在你已看了遺囑,對這有什麼看法?」
「先生,」我回答說,「他是不是臨死時懷著可怕的報復心理,而嘴上卻撒了個可怕的謊,這還很難說。這事只有老天爺知道了。別問我吧。」
「貝特里奇,他給雷茜爾的這件生日禮物,只有在她母親在世的情況下才給,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
「我不想講死人的壞話,先生,」我回答說,「不過,要是他存心要讓這件禮物給他妹妹家帶來災禍,當然就得在他妹妹在世的時候送給雷茜爾小姐啦。」
「哦,這就是你對他的動機的看法嗎?」弗蘭克林先生說道。
「請問,你有什麼看法呢,先生?」
「以我看來,」弗蘭克林先生說,「上校的目的很可能還是向他妹妹表明,他臨死時原諒了她,用送她女兒一份厚禮來表明他的心意。從各方面來看,這樣的解釋是最合理了。」
弗蘭克林先生下了這麼個心安理得的結論後,似乎覺得自己已做了該做的事,接著便仰天在沙灘上躺了下來,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這麼個聰明人,頭腦這麼清醒,在這樁事情上,從頭到尾一直都處於主動,我壓根兒沒有料到,現在他竟會變得這樣沒有主見,竟要靠我來出主意了。後來我才知道——是雷茜爾小姐告訴了我,她第一個發現這一點——弗蘭克林先生這處莫名其妙的轉變,主要是因為在他的性格還沒有定型時,就受了外國教育。當年他出國後,去過許多國家,結果性格也變成多方面了,使得他經常處於矛盾狀態。他有時忙忙碌碌,有時又懶懶散散;有時堅決果斷,有時則不知所措。他有法國式的性格,有德國式的性格,也有義大利的性格。除此之外,還不時流露出原先有的英國式性格。雷茜爾小姐常說,每當他突然甜言蜜語地把自己的責任推到你肩上時,那就是他的義大利性格佔上風了。這回要是你說他是因為義大利性格佔了上風,我看,這倒讓你說中了。
「下一步該怎麼辦,這不是你的事嗎,先生?」我問道,「這想必不是我的事吧?」
「我不願沒來由地去驚動我姨媽,」他說,「我也不想事先不給她關照一聲。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貝特里奇,你說一句我該怎麼辦?」
我只告訴他一個字:「等。」
「等多久?」弗蘭克林先生說。
我給他解釋了我的意思。
「照我看來,先生,」我說,「總得有個人把這顆倒霉的鑽石,在雷茜爾小姐生日那天交給她。那好吧,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是在六月二十一日。我們大約還有四個星期。我們先等著,看看這段時間內會發生什麼事。根據具體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夫人。」
「好極了,貝特里奇!」弗蘭克林先生叫了起來,「可是這鑽石該怎麼辦呢?」
「當然照你父親的辦法做了,先生!」我回答說,「你父親把它存在倫敦銀行的保險庫裡,那你就把它存在弗裡辛霍銀行的保險庫裡(弗裡辛霍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個鎮)。要是我是你的話,先生,」我還補充說,「趁夫人、小姐還沒回來,現在就立刻騎馬去弗裡辛霍一趟。」
眼前就有事可做——再說又是騎馬去——弗蘭克林先生聽了立刻跳起身來,還不拘禮節地把我也一把拉起。「貝特里奇,你真是一語千金。」他說,「快去,立刻把馬廄裡最好的馬備上鞍子!」
他原來那副英國式的性格終於露出來了!這才是我記憶中的弗蘭克林少爺,使我回想起從前的那段好日子。
我們急匆匆地趕回公館,急匆匆地給馬廄裡最好的馬備上鞍子。弗蘭克林先生急匆匆地騎馬走了,去把那顆倒霉的鑽石重新放進銀行的保險庫。他走了以後,我發現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這時我真想問問自己,我是不是剛從一場睡夢中醒來。
荷蘭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