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蓮開啟來一看,裡面是幾件小孩的衣服,衣服裡放著紅線穿起的一枚避邪的狼牙,一塊碩大的綠松石。還有一張寫著次仁名字和生辰的紙條。
羅布按著她的手說,貝瑪,我將次仁託付給你了,這是屬於次仁的東西,你要好好儲存。等他將來,想知道的時候,再告訴他。
羅布的語氣讓尹蓮傷感,彷彿他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次仁那樣。她想安慰,又覺得言語空洞無力。她覺得自己有罪,無論如何,是她生生的將次仁從羅布身邊搶走的。
她想起了桑吉,桑吉或許比次仁更應該留在寺院中修行。尹蓮這樣想著,對羅布說,羅布,我還認識一個孩子,想要託付給你。請你幫我好好地教養他。
聽她詳細說了桑吉的情況,羅布答應如果桑吉願意,可以將他帶回寺中教養。一切他會妥善安排。
你放心吧。他說。
尹蓮滿懷感激。羅布是值得她信任的人,他給予了她索求的一切。他就像一盞永不熄滅的明燈,用溫暖和包容,接納一切,給人帶來希望。他不需絮言,已令她由衷信服。
在此後的人生中,雖然目睹現實晦暗,心中時時掙扎,羅布所昭示的那份光明,始終在遙遠的、卻又讓人看得見感覺得到的地方,熠熠生輝,令她奉持善念,不悔不退。
再見羅布,遇上了次仁,尹蓮覺得自己找到來此的答案。前路亦不再迷茫。她或許失去了謝江南,但亦因此尋得了索南次仁。失去和得到同時存在,同等重要。她不再深感遺憾了。
在拉薩,收養長生頗費了些周折。當時的情況下,要將此地的孩子帶回內地長期收養,且尹蓮又是未婚,在一般人是全無可能的。尹蓮動用了父親的關係,在京也要人儘快去辦理。時隔不久,不單收養的手續辦妥,在京的學校也安排妥當。在收養的證明上,尹蓮為次仁寫下新的名字:尹長生。
臨行之前,羅布為他們誦經,打卦。得出的卦象吉祥。
尹蓮與長生起程離開甘丹寺當天,天空出現的景色讓人駐足,那是長生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日月同輝的奇景。空氣清冷乾燥,天空非常藍。當金燦燦的太陽從山後噴薄而出,月亮高懸天空,色澤淡白,如一面沾滿霜露的鏡子。
日的明烈、變動和月的幽定、恆靜——以無邊際的藍作背景,形成強烈對比。那一刻的莫名震撼,銘刻在他的記憶裡,難以取代,不能磨滅。
3
到達一個站,停車時間較長。長生下車到站臺上活動腿腳,天邊星輝淡淡,東方微露曙光。遠處山坡上草木蕭瑟,沉默如岩石。火車開動時,他看見枝椏間驚飛的鳥雀,在天空中盤旋。
人的一生,都行走在尋找光的漫長旅途中。因為尹蓮,他心中的光芒雖然時時搖搖欲墜,卻從不曾隕滅。
他從尹蓮處獲得的潔淨力量,比愛情具有更大的拔除力。命運顛沛,紅塵浪蕩,他雖屢受傷損,終因內心持有善信而保有一條深入靈魂,超越自我的渠道。那覺悟之門,始終為他開啟,也為所有人開啟。
他所前往的遠方,有終點,亦沒有終點。故鄉,此時成為心理上的概念。這趟溯游之旅,連他自己亦不知最終會浪跡到何處。只是心意所引,是以義無反顧。
關山阻隔,故園已遙。
這一宵是在蘭州,黃河穿越了這座城市,讓它變得狹長。這孤涼的城市,沒有金戈鐵馬,沒有冰雪塞川,沒有尹蓮。夢中若隱若現的
濤聲伴隨了他一個長夜。
以為會泅河而遇,夢醒卻一無所獲。
醒來長生想起一句詩:「年來多夢少年事,唯夢閒人不夢君。」心下無限悽清。
現實向前,回憶往後。已經是這樣了,還不能兩兩相忘。
早起去吃了一碗麵,轉身離開,前往敦煌。當年尹蓮帶長生返京,走的就是二○五國道,由拉薩到格爾木,經敦煌,前往蘭州。如今他重走故道,只為懷念。重新收集與她的點滴記憶。
敦煌比當年齊整得多,是座健旺的,令人欣喜的小城。而更多的地方,荒原如砥,沙漠如海。七月驕陽,照得人心慘烈荒蕪,舉目望去黃沙漫卷,寸草不生。當年尹蓮曾帶他去過很多地方,莫高窟、鳴沙山、月牙泉、玉門關、陽關、漢長城,而今他獨自一人,靜默走過,孤單堅決如千年之前的行腳僧人。
洞窟,山川,城闕,依然如故。它們經得起萬載風塵侵蝕,而他無能,僅僅是數十年的歲月磨礪,已令他千瘡百孔。
莫高窟的壁畫依舊斑駁鮮亮。那時是尹蓮帶著他一個個洞窟走過,告訴他許多典故和傳說。陰暗陳舊的洞窟裡,即使外面陽光如瀑,裡面也涼氣逼人,尹蓮打著手電,一點點照亮。藏經洞北壁的壁畫,畫的是僧侶和侍女,樹木的枝條垂下,上面掛著一些物品,像是酒壺和挎包。僧侶的手中拿著團扇,女人的手裡拿著長長的木杖。
身處幽深洞穴,與佛像壁畫劈面相對,太古老的陳舊感,令年幼的長生既新奇又害怕,緊緊拉住她的手,直到走出洞口才鬆一口氣。牽住她的手,始終不捨放開——當年回京,尹蓮特意選擇多行經一些地方,一路豐富他的見聞,亦是長生此生旅行的開始。
心事如塵,小心翼翼步入舊夢,目睹的卻是嶄新現實,心知逝日不可追。如今莫高窟建了博物館,洞窟被保護,整修,多了專家學者的關注,門前有許多佩戴講解器的導遊。鳴沙山前則多了許多駝隊,有組織地殷勤招徠遊客,還有往來穿梭的區間車,載著興高采烈來去匆匆的遊人。
長生徒步走到月牙泉,坐在沙丘上,直到月色滿懷,遊客作鳥獸散,再難覓到一個人影。
一望無垠的沙海,沙丘像波浪一樣起伏,冷風襲來,捲起細沙。工作人員來清場。長生裹緊了外套往外走。月光下沙漠浩瀚,月色浮動,隱隱如波光瀲灩。轉過一座沙丘,那一泓清泉就看不見了。清澈月牙的影像卻深印腦海,久久難以消散。泉山對峙,他想,人與人的感情,若能如這月牙泉和鳴沙山一般多好?亙古相依,存在著小小的距離,遙遙相望,不厭不離。
或許,他的錯誤,不是愛上了一個人,而是對這份愛起了貪執。貪執讓人不捨,痛苦,煎熬,但他努力過,嘗試過,真的不能放下。
山河暗淡,星月隕落,掌紋斷裂。縱然形骸朽爛,生命湮滅淪陷,他對她赤子之心永存。
彷彿下一刻,尹蓮就會從大漠中緩緩走來,風塵滿身,光彩不減。腦海被回憶塞滿,長生知道,是離開的時候了。
搭車回到城中。經過夜市,霓虹招牌招搖閃爍,各式小吃目不暇接。但人聲鼎沸,待久一陣會覺得聽力受損,心跳加速。長生徑直穿過那些熱情招徠生意的人,去菜場附近吃驢肉黃面。
「順張」是老字號,當地人才知道,以前尹蓮帶他來過。問了人,拐進小巷,這家店果然還在,生意越發紅火。不一會兒院子裡坐滿了人。吃完飯出來,長生在街邊買了點李廣杏。這也是他童年的記憶。
穿過幾條街,選擇一傢俬人旅館住下。小旅館有個露天院落,等待前臺辦理入住手續時,長生站在走廊裡點燃一支菸。聽見旁邊幾個形似背包客的年輕人,正興致勃勃討論著行程。一會兒是新疆,一會兒是甘南,一會兒是稻城,亞丁,一會兒是拉薩,墨脫。議論紛紛,顯然是一群對旅行充滿熱情想法的年輕人。許是放暑假結伴出行的大學生,許是城市中久被拘禁,好不容易討得年假出遊的普通白領。
長生的出現,令他們短暫中止了熱烈討論。座中兩個女孩一見長生,對他招呼,嗨!帥哥,要不要過來坐一下?
長生禮貌地微笑搖頭。他不欲加入這樣的討論。前臺安排好房間叫他,長生進屋去取了鑰匙和行李出來,一個短髮女孩搖曳生姿,迎過來問,hello,帥哥,你一個人?你準備去哪裡?
還沒想好。長生笑答,隨即道聲,晚安。繞過那女孩轉身上樓去,不理那女孩臉上顯而易見的落寞。
我叫lisa!你記住,我叫lisa!短髮女孩站在樓下大聲說。長生站在樓梯上點頭一笑,好的,晚安,lisa。他上樓去,聽到樓下一陣起鬨,有人吹起口哨。旅館的前臺小妹,不得不出來招呼他們小聲點。
此時旅館裡住客不多,關上門,依然能聽見他們在院子裡嬉笑,聊天。一時是在議論他,一時話題又從國內轉到了國外,那短髮女孩lisa剛從加拿大留學回來,口口聲聲說著溫哥華多倫多的優越,另一個女孩便不甘示弱地說起在美國上學,香港工作的經歷,話題漸漸由旅行的精神追求轉入城市的物質生活經歷。
當長生聽見他們喋喋不休爭執旅行線路,或談及都市物質生活的種種,因為年輕的緣故,在細節上仍舊心存攀比計較,長生失笑,索然。
armani,chanel,gucci,cartier,golf,sportscar……言語之中,中英文交雜,邏輯混亂。在那群年輕人津津樂道的喧囂裡,長生翻起隨身攜帶的書,靜心閱讀。
木質的舊床,坐上去咯吱作響。長生在筆記本上記下上師開示的一段話:「希望受到讚美,不希望受到批評。希望得到,不希望失去。希望快樂,不希望痛苦。希望聲名遠播,不希望默默無聞受到忽視。毀與譽,得與失,苦與樂,譏與稱,世間八法十分重要,應當熟記於心,如此就可以不時檢查我們是否落入其中一個甚至全部陷阱。」(宗薩蔣楊仁波切語)
長生檢視自己,覺得自己完全掉入這些陷阱中,喜歡被讚美,喜歡贏,不喜歡輸。雖然看似不在乎別人的關注,事實上,他始終生活在被重視和關注的環境中,未被真正輕視過。他最想得到的,就是尹蓮的關注,和她全部的愛。這麼多年,為了得到想要的,他努力在扮演著一個符合別人要求的角色,滿足著別人的自我。
靈犀觸動,但尚有關竅未打通,睏意來襲,伏枕睡去。
4
敦煌到格爾木,乘坐汽車臥鋪。未出城前,車開得極有風度,司機忙著四處拉人,兜圈帶貨,將車上的鋪位塞滿,兜帶的各式貨品和眾人的行李放在車底廂裡。司機在車下跟川菜館子的老闆抽菸聊天,交接貨物,一點也不著急趕路。看著時間充裕,長生進店要了一碗粥,門口熱氣騰騰蒸著饅頭花捲。他買了幾個。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了水、煙和乾糧。
一齣敦煌,車速就提起來。無懼顛簸,在戈壁上開得意氣風發,義無反顧。忽而青天白日,大風凜冽。忽而沙塵滾滾,遮天蔽日。戈壁上的紅柳雜草,掩映在風塵中,與荒山做伴,顯出孤傲的生命力。
汽車臥鋪條件比火車硬臥又差許多。低矮的鋪位,令人無法直起腰來,只能躺臥。躺久了又震得周身痠痛。車上沒有廁所,到了某個可以如廁的點,司機就大力按響喇叭,叫起車上的人去撒尿。下一個停車點可能遠在數小時後。一群人下車迅速朝道旁奔去,遇到連簡易廁所也沒有的地方,只能在風力逼人的曠野找一個避人之所,匆匆解決。
天漸漸地暗了,落日餘暉鋪陳的道路充滿迷幻色感,猶如傳說中的天路。車廂裡各種混雜的氣味和聲音讓人感覺是在一座流放的集中營。
路途漫長,司機放出音樂來,一車人跟著碟片哼哼唱唱,一會兒是《青藏高原》,一會兒是《回到拉薩》。歌手的聲音在平時聽來還有幾分蒼涼,到了真正的青藏高原上就顯得太甜膩輕薄了。
過了一會兒,車載電視又開始熱熱鬧鬧放著幾年前的香港槍戰片。身邊小孩啼哭,大人聊天,有人打電話。熱鬧紛呈。長生的整個旅程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一寸寸挪移前進。
道路顛簸。書看久了,眼睛酸脹。長生躺下來,閉上眼睛。嘗試著按書中所言的方法去調息,修習禪定。
禪定隨時隨地可做,無論採取何種姿勢(當然以身體坐直,全身放鬆,坐姿端正為最佳,躺著容易入睡),靜下心來,雙眼微閉。將注意力專注到自己的呼吸,跟隨氣息的出與入。初時可觀想身如大地,頭觸蒼穹,安然不動。漸漸身化虛空,只餘呼吸存在。
釋迦牟尼說:「我們在每一口呼吸裡都經歷著生死。」
念頭紛沓而來,意念飄散。以往看過貝託魯齊的電影《小活佛》的片段閃現腦海。一場大霧降臨王城,王宮裡的人紛紛陷入沉睡,悉達多王子在車伕迦拿的幫助下走出王宮。
悉達多回望故城,他們尚在沉睡之中,而他已經醒來。踏上覺悟之路,不會中途折返。
長生深吸一口氣,將念頭收攏,再次專注呼吸。禪定意在調服心性,不斷與散漫對峙,直至念頭不再如亂馬狂奔,雨後春筍般冒出。
覺察到念頭,不去執著,讓它來去如行雲飄散的過程,直至意念減滅,波瀾平息,心如止水。
實在地去修習,每一步都殊為不易。尤其對於塵世中心事繁雜、思慮重重的人而言,深入空性、靈性的修習,是漫長,艱辛的過程。
昏沉來襲,不再專注於呼吸吐納。
在深長的記憶裡跋涉,又再憶起,昨夜跟他打招呼的女孩,提醒他想起生命中經歷過的那個也叫lisa女人。
他和她的關係,一言難盡。一如敦煌壁畫,斑駁殘損舊痕,不能長久與之相對,令人思緒飄搖,內心悽楚。
與範麗傑相識,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細節不明,亦無心追究,總之是糾葛,不是愉悅。她和他,只是特定時期的必然勾連。她是長生決意捨棄的曾經,不想攜行的過往。
是以曾經的青春繁華慷慨相贈,還是以歲月的漫長荒蕪相欺,相欠,相負。無論怎樣定義,都勢必與這個人一刀兩斷,再無干系。
暮色已沉,路燈亮起。錯車時,刺目大燈射在他臉上。同車的藏民翻了個身,發出響亮鼾聲。
長生朝前看了一眼,司機側頭點一支菸。火星一閃,滅了。車往前開著,四周一切已經沒入黑暗中,荒原荒山,不知到了哪裡?看時間估計,應過了當金山,還未到大柴旦。
星沉海底,雨過河源。車打著錐形的光柱,在黑夜裡顛簸穿行,更遠的地方尚埋藏在黑暗中。時間無法篡改記憶,歷歷分明,毫不紊亂。
一路行來,長生時時陷於回憶中,因而得以反省。是當年舊事如夢,還是這麼多年的辛苦勞碌如夢?他是踏上了尋夢之旅,還是已經醒來的歸人。觀想前塵,如夢境深沉。
夜裡,車突然拋錨停下。司機下車修理,車上人逐漸醒來。車內開始喧囂,有人抱怨,有人談笑,有人則開始打手機。長生下車去車前幫忙,然後獨自繞到路的另一側。
撲面仍是西北夜間慣有的寒涼大風,促人清醒。仰面看天似水墨,星河橫亙,遠處山巒模糊起伏,近處的山路,迤邐通向黑暗未知。邂逅這樣的場景,恍若置身夢境。不期而遇,又異常熟悉。長生伏下身子,觸控道路,粗糙的石子和沙礫,尚帶有白晝裡陽光炙曬殘留的餘溫。
天地清曠,大地呼吸綿長。
當年,隨尹蓮沿這條路從高原走入城市。索南次仁,成為了尹長生。有些路,縱然多年不曾重走,亦保有深重感情。
聽見司機開啟大燈,按響喇叭,催促眾人上車,長生回望耀眼之處。那光影中彷彿有尹蓮。
5
一九七九年秋。
尹蓮本想開車帶長生回去,但又想讓長生坐坐火車。她決定先開車走一程,到蘭州再乘火車返京。
尹蓮獨自開車帶長生走。從二一五國道出來,經青海,敦煌,到蘭州,道路顛簸艱險,有時綿延百里蒼山寂雪,戈壁荒灘。有時又見河川秀雅,樹木蔥蘢,炊煙裊裊,走入山中彷彿置身江南幽謐的小村。
湖泊靜雅,草原豐美,戈壁綿延,胡楊蒼勁,紅柳柔媚。長生從不知自身世界之外還有如此廣大美好的天地。尹蓮一路指點風光給長生看,長生雖然對途中某些景緻早已司空見慣,但此時有尹蓮在旁,心情大好,入眼時總覺得風光耀眼,不同以往。
尹蓮一人開車。風景太好,或是覺得累時,就會停下來,找地方歇夠了再走。其時青海正好油菜花開,藍天白雲底下,燦黃於一片豔綠中噴薄而出,前赴後繼撲入眼底,霸道地盤踞不去,一開始看,只覺得亮眼,振奮。
尹蓮一直覺得幸福如果有顏色,就應該是這種濃豔的黃,鋪天蓋地而來,可架不住幸福太多,氾濫成災。看到後來,連開始興奮的尹蓮都戴上墨鏡,笑說雖然不花錢,也架不住這麼看,眼睛吃不消。
在青海湖邊過林卡,在草原上遇上了牧人,邀請他們同飲、共食。有時同樣被邀請,做短暫逗留,被人迎入氈包休息,覺得睏倦就小睡片刻。醒來心明眼亮,心懷暢快。
只要尹蓮願意,一路自有人接待。有些路段艱險,路況不熟,可找當地軍車開道。有時,路段較崎嶇時,有軍人代為開車,尹蓮就窩在後座和長生聊天。
這樣自在的旅行經歷,在長生可算有生以來第一次。亦因這一路走來,朝夕相處,使他愈加信任尹蓮。她不會半路拋下他,她是真心帶他同行的人。這個認知使他振奮。長長旅程,使他忐忑悸動的心情也時有平復。
如是邊走邊玩,走了半個月,車開到蘭州。尹蓮帶著長生轉乘火車入京。她打過電話,家裡一早安排了車在站臺等。車甫一到站,就有人避過人潮,將她和長生護送上車,一徑開出站去。
車穿過這城市的心臟部位。尹蓮細細告知長生,這是天安門,我們走的這條路是長安街。車裡極安靜,司機坐得筆直,形同一個會開車的雕塑,連頭都不回一下。只有尹蓮輕軟的聲音在耳邊涓涓滴落。
長生四顧茫然,再次因羞慚而忐忑不安,他聽見自己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戰鼓擂動,好像馬上就會掙脫這胸腔飛去。由車窗望出去,這城市華燈綻放,綿延燦若星河。眼前這麼亮,光芒已灼傷他眼眸。他不知道身在何處,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甚至不知,自己的表情是否自然。
藉由這光芒穿越黑暗,車拐進了一條林蔭密佈的小道。又不知怎麼三拐兩拐,走了多遠。他還在發愣,司機已經停車熄火,下車開啟車門。尹蓮跳下車,笑著伸出手去,長生,下來。這下我們真的到家了。
長生隨她跨進院子。只見庭院深深,不知要走多遠。看著眼前矗立的小洋樓,分辨不清是什麼茂密植物爬滿了院牆,開得繁盛的,彷彿是花。晚風過處,一陣幽香逼到鼻端,長生呼吸一窒,腳下一頓,心裡一驚,這就是新家了嗎?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站在臺階上,不能舉步。眼前門半掩,透出淡薄亮光,像一匹絲緞。雖然他不知裡面是個怎樣的世界。但他知道,那個世界與他之前生活的截然不同。
忽然他有畏懼。覺得自己並不像預期的那樣期待這新生活,他情願還是在甘丹寺,退守在熟悉的世界裡。站在這高門深戶前,他一點也不雀躍。未來,以深不可測甬穴的形式出現在眼前。他全然不知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以為自己勇氣十足,然而,僅僅是這一扇門,已不夠膽量推開,去看看門後有什麼。
長生轉臉看一眼尹蓮,突然疾步走下臺階。
長生!尹蓮愣在那裡,陡然領會到他的意圖,心中一緊!急喚出聲。
長生朝院門走去,他聽得出尹蓮的關切緊張,可他按捺不住心中想要逃離的恐懼。
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院門外是憧憧樹影,幽幽的一片黑。木葉顫動,霍霍有聲。外面一樣是他不熟悉的世界,長生回過頭,看見尹蓮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她身後有光,光雖然微弱,卻足以引誘他迴轉。
他默默站住,轉身走回來。尹蓮奔下來,緊切地抱住他,你要去哪裡?別嚇我,長生。
猝不及防的親密使長生一驚,強忍住要退避的想法,抿嘴望著她,尹蓮眼中瑩然有淚,星星點點,她對他的感情總是鮮明得讓他困惑。一個人,怎麼就能對另一個人如此好。
我……怕。長生以悄不可聞的聲音說。心中比夜色還要深沉的懼意,也只能化作雲淡風輕的兩個字。
他站在那裡,腿緊張地打顫,手心裡全是汗。
進退無路,是他最真實的感受。是他自己決定到此,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這裡,沒有一絲痕跡與他曾經生活的世界相同,他是貿然的闖入者。惟一熟悉的只有尹蓮,但不知她可依賴多久。
有我,長生。你相信我,好嗎?尹蓮握住他冰涼的手。她能夠感受到他的驚懼,卻無言告慰。
好似過了很久,又彷彿只在剎那。長生若無其事地笑笑,點點頭。
最終還是走進去,偌大的屋子裡看不見人,每一處陳設都和他熟知和設想的不一樣。有些東西見所未見,盤旋而上的樓梯,壁燈朦朦朧朧的光,映在牆上,像一隻只蝴蝶,停在那裡。
尹蓮領長生上樓。勤務員只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在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
「首長出京開會去了。」有人為他們開啟房門。
「知道了。你們去睡吧。東西明天再收拾。」
尹蓮帶長生進了三樓的一間套房,隨即有人送上一碗粥,尹蓮略略喝了幾口就叫端下去了,另叫人給長生備了點心。房間裡也不甚奢華,只是每件東西都恰到好處,顯出清淡的貴重來。
洗漱,睡覺。一夜無話。
在大而軟的床上醒來,被子那麼溫軟,幾乎像溺死一樣醒不過來。睜著眼,盯著房樑上雕刻的繁複圖案,並不認識具體是什麼花鳥,只覺得層層漾到眼底來。閉上眼睛,伸開雙臂去探測。好像不是躺在床上,是睡在寬闊河面一樣,手探不到邊,翻滾了兩次,才摸到床沿。
長生小心翼翼跳下床,揭開窗簾,此時才看見這院落的樣子。一樓的院落裡,疏落種了丹桂、玉蘭、海棠、金銀花,還有一株青梅,結實累累。庭院裡已有人忙著修剪花木,掃灑庭院。清風拂過,送來一陣馥郁花香。
長生想起昨晚,站在院裡,不敢抬腳出門去。現在,從樓上看過去,門外是幾條幽靜曲折的衚衕,看不清通向哪裡。國槐夾道,枝葉間有鳥棲息,啼鳴。近處,是幾處格局相似的院落。再往前,隱隱一帶紅牆黃瓦,一座矮得不像山的山,脊樑被樓群割斷,艱難蠕動,一如被禁足的獸。
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在陌生早晨,對年幼的他展開了模糊的面目。
長生茫茫看著,聽見身後門響動。他回過頭來,看見尹蓮,披散著長髮,站在門邊對他點頭。
你起得真早。她笑著說。
海棠初醒,花容愈媚。長生被她的美驚得低頭,笑了笑。又抬起頭來,看見她,他心就安樂了。
肆
1
遠山和樹木的輪廓在日色中逐漸清晰,車在清晨時分抵達格爾木。
格爾木,蒙古語音譯,意為河流密集的地方,一九五二年,跨越「世界屋脊」的青藏公路從西寧修到格爾木。一九七九年青藏鐵路西寧至格爾木段八百一十四公里鋪通,全線通車後,高原上僻靜的小城格爾木密集進入大眾視線,開始有人在此逗留。取道去三江源,去崑崙山口,去看鹽湖。一九七九年,他隨尹蓮到此,此地還是初具城市雛形,人跡罕至。
在長生心裡,時光深處,格爾木依舊是個小鎮,而非現在的新興城市。
重抵格爾木,走在街上,長生驚覺時間流動如此迅疾,生動,無情。它令一個當年荒僻的小鎮,變成明顯有城市氣質的地方,亦令當年的幼童涉過了而立之年。格爾木朗朗而立,是歲月的鏡面,令他不得不直視內心的蒼老,荒蕪。
下了車就去旁邊的火車站買了車票,選擇坐火車去拉薩。格爾木之南,就是故鄉。
一路奔波,到此終於要休整一下。住進了格爾木賓館,當地最好的賓館之一,整齊潔淨,服務周到。洗頭,沖涼,刮完鬍鬚之後,出門去旁邊的超市買點東西。凌晨的車,由格爾木到拉薩尚需一天。
潛意識裡,他又不自覺拖延回到故土的步伐。因為自覺面目全非,羞於面對。
出乎意料的,賓館旁小小的超市裡擠滿了人,熱鬧得令人起疑。長生聽到身邊人議論,接下來幾天可能會停水,可能會發大水,先後聽來幾個版本,不知真假。只見不斷有人蜂擁到超市來採購,小孩興奮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大呼小叫。他聽到身邊人在感慨,真是,格爾木過年也沒這麼熱鬧。
長生買的東西少,兩瓶水,一碗麵,一盒木糖醇。眼見他只買這點東西,身邊一位大姐好心提醒他多買點以備不時之需。長生一笑說,謝謝,我明天就回拉薩。
是回,而非去。脫口而出後,才悵然吃驚,察覺蟄伏的念想有多深。此身之於西藏,長生自認是棄子。非是西藏拋棄了他,而是他自覺離棄了西藏。長於北京,成年後工作經商足跡歷遍大半地球。投身了另一種光怪陸離,催人麻木的城市生活。是以此時近鄉情怯,心中慚愧。
悵悵然出了超市門,日色竟還鮮亮。這高原小城日光豐沛,不依不饒。幸好還有絲絲涼風,道旁樹木青蔥挺拔,是高原特有的昂然之態。迎面有年輕女子牽著孩童走過乾淨街道。小孩看見他,甜美一笑,長生亦搖搖手。這驟然而至的溫馨刺目,照亮他心底空洞,酸楚。
記憶裡恍惚有過類似的溫馨場景,當年尹蓮一定帶著自己走過這樣的街道。
要在遠鎮的落日里踽踽獨行,檢點悲傷深處,才痛恨自己倔犟,痛恨生性的疏離,錯失了那麼多相處的時光。光陰一去不返,歲月深處,往事難追,故人再難親近。
人間事事不堪憑,心事歷歷終虛化。一幀一幀過往亦不過是廢片。
長生自知,他至深的辜負不在別處,乃在於他默默成為心機深沉,謀定而後動的人,背離了尹蓮單純美好的願望。因此他沿著來時路,與記憶纏鬥,想看看當年的自己。想試一試,能否尋回本真的自己。
尋找的意義,不在終局,而在過程。
短短的一段路,心意飄搖,牽連太多記憶,因而走得極慢。長生走到賓館門口時,兩個小孩衝過來,圍著他爭鬧不休,拉扯不斷。
長生醒過神來,凝看兩個小孩,閃念之間明白他們要做什麼。他靜靜看著兩個小孩的把戲,不動聲色。他身無長物,出門時亦沒帶錢包,只拿了一百塊錢。兩個小孩在他身上摸索一陣,暗中交遞了一個失望的眼神……
長生看在眼底,忍不住笑意浮現。正當兩個小孩失望準備離開,長生叫住他們,掏出剛找的零錢,又將手提袋開啟,問他們想要什麼。
兩個小孩把戲被識穿,明顯怔住,愣愣地看著他,又再交遞了一個眼神,準備開溜。
長生再次叫住他們。他溫和的聲音自有一種震懾。兩個小孩乖乖地站住,長生蹲下來,將錢塞在他們手中,開啟手提袋說,想要什麼,自己拿吧。
兩個小孩確信他不是在開玩笑,亦不像要為難他們,小心翼翼拿了兩瓶水,兩個麵包。靦腆地道謝之後跑開。
看著小孩的背影,長生突然想到,當年他和桑吉的作為,在尹蓮看來,是否也一目瞭然呢?她寬容凝視,從未點破。
想起桑吉。當年尹蓮離藏時帶走長生,將桑吉託付給羅布拉。一別經年音信稀,不知桑吉如今怎樣,是否一直在甘丹寺裡?
這一宵人在格爾木。
夢迴時,痛楚根深蒂固。他像一隻螞蟻,揹負著傷痛,眷戀前行,自以為行進了千山萬水,卻依然在她手心輾轉。
長生頭疼欲裂,雙眼澀痛。睜眼醒來,晨光折進。世景荒茫,如天地初開。好像記得什麼又好像忘記了許多,彷彿得到過什麼,轉手失去了更多。
起身收拾了行李,下樓退房。格爾木前往拉薩的火車在早上五點多發出。長生出門打到一輛車,街上人跡稀疏,只有路燈寥寥亮著。城市很小,不到五分鐘就到了火車站。
火車駛出。車窗外的零星燈火,使他想起古人所言:「傷情處,高樓望斷,燈火已黃昏。」晨景悽清,回望這座城,它面貌簇新,在他眼中卻滿覆煙塵。處在記憶的節點,他想起自己初到城市的狼狽。
2
尹蓮料不到長生會有那麼多的不適應。
初離高原,長生的身體有強烈的「醉氧」反應。開始幾天,只是尋常低原反應症狀,胸悶,頭昏,嗜睡,整個人無精打采。尹蓮帶他去醫院看過,醫生吩咐好好休息,隨後情況越來越嚴重,吃什麼吐什麼,沒幾天,原本健康活潑的他就變得面黃肌瘦。低燒持續不退。尹蓮急得無法可想。
那晚,長生已經睡下。聽到一樓有響動,不一會兒即燈火通明。長生正要從床上起來,看見尹蓮開啟房門出來。
你躺著別動,老爺子回來了,我下去迎一下。尹蓮說著匆匆下樓去。
老爺子是誰?長生疑惑卻不敢多問。即使是待在床上,亦能感知今夜不同尋常,只因一個人歸來。家中寧靜被打破,從眾人的鄭重中,長生驟然感到恐懼,兵荒馬亂的茫然。
像一個戰俘,不知將被如何處置。
因為緊張過度,聽力反而變得遲鈍,怎麼集中了精神亦聽不到一言半語。又過了一陣,樓下聲音漸悄。長生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聽到尹蓮開門進來,走到他床前,卻是另一個人開口說話,明兒叫人弄點青稞、酥油過來,還有風乾肉,飲食不習慣,吃不進東西,營養怎麼跟得上!小孩子家沒經驗,亂吃藥沒好處,都給我停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還是個老人家!幼小的長生吃了一驚,睜開眼,看見床邊站著一位面目端嚴的老人,頭髮花白,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說話中氣十足,身板很硬朗的樣子。
長生想不到,第一次跟尹蓮以外的尹家人碰面,是在這樣狼狽的境況下。
聽他說起糌粑、酥油、風乾肉、不用吃藥,長生感動得口水和眼淚快一起流下來了,驟然對眼前這老頭子產生了巨大的好感和親切。
波拉!他望著他,喃喃地,不由自主地叫出來,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波拉」,叫得尹守國也愣住了。他回頭對尹蓮說,聽見沒有?孩子叫我波拉。你看你把他照顧成什麼樣了!沒本事盡逞能!
知道父親的脾氣,尹蓮一聲不敢吭。
尹守國對尹蓮發作完,回過頭,俯下身子,伸出大手擦去長生的眼淚,換了一種溫和的讓尹蓮詫異的語氣,對長生說,乖孩子,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波拉保證,過不久你就能吃上糌粑、奶渣、風乾肉、人參果,波拉叫人給你打酥油茶,甜的鹹的都有!
長生聽話閉上眼,尹蓮在旁實實在在地愣住了。她想不到長生一聲「波拉」,就能把父親叫得心軟,心裡暗鬆了一口氣。這個頭開得不錯,下面的事應該會順利點。
探視完長生,尹守國叫尹蓮一起去自己的書房。尹蓮到目前為止,還不完全知道父親對自己收養長生的態度,心裡惴惴不安。
上樓進了書房,尹守國將尹蓮撂在一邊,站在視窗遠望了一會兒,方轉過身來,劈頭就說,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你打量我看不出你想什麼?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情況,你竟然給我帶個孩子回來!別人會怎麼想,早知不該放你去。
尹蓮見父親沉下臉來,心中暗驚,知此事沒有那麼容易放過,只是先前在長生面前顧及顏面不發作而已。
爸。尹蓮站在那裡思忖良久,終於開口,我在江孜過達瑪節,不小心丟了媽留給我的玉鐲。如果不是長生,媽留給我的東西怕就找不回來了。我跟長生相處了好長時間,知道他是好孩子。
——理由不假,根本原因卻不是這個。長生神似謝江南,這是不能說的秘密,別人看不出來最好,由她獨享。
她知父母這一生相濡以沫,感情極深。母親死後,父親常臨詩詞,尺幅的宣紙上,來來回回只得一句:「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筆意凌亂,不能終。
提及母親,尹守國臉色果然緩了緩,眼中浮起一絲悵然,半晌才道,就算這樣,這麼大的事情也該跟我商量下。感激他也有其他法子,未必一定要領他回來。
尹蓮見父親語氣大見和緩,當下鬆了口氣,回道,我怕可惜了他。這孩子是個孤兒,留在那邊,如果沒有好的教育,長大了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咱家又不是養不起,何不成全了他。
尹守國聽得一笑,小孩子家的不經人事,你想得倒輕省!收養一個孩子是那麼簡單?說不驚動也要驚動!你還大張旗鼓四處找人辦這辦那,唯恐天下不知!
尹蓮知自己收養長生,託人辦入學的事已有人稟報父親,現下揣摩不透父親態度,唯有閉口不言。
尹守國慢慢踱到桌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抬頭望著尹蓮,突然岔開話題,這一趟出去回來,我瞧你是瘦了不少,難不成他們沒好好照顧你?
尹守國雖仍是面色沉沉,留心去看,卻早已風消雷隱。他和夫人育有一雙子女,長子不幸早逝,夫人又先他而去,身邊惟有一女。尹蓮眉目似她母親多,一顰一笑一惱一默,皆能牽動情思,由不得他不心軟鬆動。
爸,可別冤枉了你那些老部下,人家事無鉅細,恨不得二十四小時緊迫盯人。我前腳到拉薩,他們後腳就找到了,抓賊倒沒見這麼快的!是我自己不想麻煩他們,我去看了羅布,在甘丹寺附近住,比住招待所舒服多了。尹蓮含笑半真半假抱怨著。
尹守國看著她,嘆一口氣。這也罷了。總算你出門還知禮,沒給我惹是非。趙家那孩子前一陣去了趟成都,風言風語傳到北京來,老趙氣了個半死。你不許學他,做人做事謹言慎行要緊。
尹蓮見父親訓話,忙畢恭畢敬地應了。
尹守國眼波一閃,隔了半晌說,長生這孩子我瞧著不錯,舉止清貴,倒不像窮鄉僻壤出來的。西藏這地方我也有感情,留下就留下吧。也是他的緣法,只要品行好,出身倒在其次。既然姓尹,對外就說是你哥的孩子吧。只有一條,入了我尹家門,對他要嚴加管教。
尹蓮原想著要大費一番口舌,正暗自拿捏言辭。想不到父親輕易答應下來,一時喜不自勝,忙湊上去給父親捏肩。
少拍馬屁!尹守國笑著打她的手,早幹嗎去了?性子來了就去了西藏,這麼長時間也不和家裡聯絡,差點海陸空三軍都要出動找你了;一時順了你的意就眉開眼笑,半點城府沒有。
話雖如此,仍是閉目享受愛女為己捏肩孝敬的快樂。
尹守國一時又想到一事,眉頭一皺,你和他到底怎樣?
尹蓮心頭一凜,含糊回道,哪個他?
尹守國霍然開目,瞪了她一眼,半笑不笑地譏諷道,非逼我挑明瞭!謝江南!你要有第二個人你倒是出息了。
這個名字讓她胸口一窒,血氣閉塞,逼住了,什麼都出不來。明明有人拿刀在心上剜,傷痕密佈卻不見血流出。她轉頭向窗外,想起在高原上看到的起伏不絕的山。想到達的那一座永在前方,巍巍峨峨,無法靠近。
爸,我能怎麼著?他已經結婚了。她苦笑,不覺停了手。
所以你就領養個小孩回來,也算是表明姿態?
尹蓮心中一驚,父親到底是看出來了!
悶了半天,她說,除非是跟他,否則我不打算有小孩。這是真話。
感覺到父親身體一僵,半晌才聽尹守國沉沉道,現下你這麼彆扭著,我由得你,可你別指望永久這麼著。
爸,我知道。我需要時間。現在,你且由我一陣吧。我答應你,我會好起來的。爸,我已經好多了。
屋裡靜如廢墟。人埋在廢墟里不能出來。見父親閉上眼,尹蓮放下手,輕悄悄經過他身邊,下樓去了。
無能為力的,尹守國看著女兒的背影一聲嘆息。每個人都有無能為力,無法自拔的時候。
橫亙在心中,那人是一道深不可測的暗流。只可觀望,不可泅渡。這種感覺他懂。
悲歡喜樂在其間繁衍、生滅、流轉不息。真心相愛的戀人,他和夫人也是這樣。他不欲女兒變得無情,冷硬。是以,不勉強她忘,不勉強她放,惟等時間來平息干戈。或者滄海橫絕,或者海枯石爛。他這一生經歷太多,得到的多,失去也多,已知順從天意,萬事自有天命裁奪。
3
第二天,長生醒得格外早,站在視窗看到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小轎車,過了一會兒,只見尹守國從林蔭間走來。
走到院門口,早有人迎上,尹守國將手中蒲扇遞給身邊人,抬腳跨進院子。雖然昨天迷迷糊糊叫了波拉,但長生此時方敢確定他是尹蓮的父親,那位連尹蓮都很畏懼的「老爺子」。
不一會兒,尹蓮出來叫他起床,見他已醒,不由笑道,我忘了你總起得比我早。這下好了,以後你陪老爺子鍛鍊去,我是陪不了他,起得絕早,要人命的。
長生去洗漱,換了衣服,隨尹蓮下樓,見尹守國在餐桌前端坐看報。見他們下來,略抬眼,頷首,坐。
尹蓮先站著叫了一聲爸,方敢挨著他坐下。長生亦步亦趨,見尹蓮坐下,方挨著她坐下。
一陣靜默,尹蓮用眼神示意長生叫人。
老爺……子。長生艱難張口,差一點脫口而出叫成「老爺」。
跟她學那些混賬叫法,叫我波拉,叫我姥爺也行。尹守國哼了一聲,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不動聲色地瞥了尹蓮一眼,又盯著長生看。
尹守國有一張清冷嚴峻的臉,顴骨稍寬,言談時不怒自威,只一雙眼睛望著尹連和長生時,流露出淡淡溫情。長生尚未反應過來,尹蓮已喜孜孜地對長生說,長生,快叫姥爺啊!
長生方才反應過來,趕緊叫了一聲,波拉。想想不對,又改口叫姥爺。
尹守國心情大好,露出笑臉,對長生說,「波拉」好!「波拉」聽著親切,想當年,我在西藏,被人叫做「居覺」,現在也到了被人叫「波拉」的年紀了。
尹守國見長生一臉迷茫,不用尹蓮解釋,自己興致勃勃地說,波拉以前,那個,年輕的時候,在西藏當兵的。波拉還會說藏語!
說話間,家中的保姆端上早餐。尹母是南方人,家中飲食以南方風味為主,早飯尤其清淡。只單為長生捏了糌粑,打了酥油茶,還配上一碟生牛肉醬。
一聽尹守國會說藏語,長生明顯沒有那麼拘謹了。他指著面前的酥油茶說,這個,怎麼說?
考我呢!尹守國哈哈大笑,卻不厭其煩回答。他說得比長生問得還多。尹蓮驚得差點合不攏嘴,為了掩飾驚訝,只有低頭不停地吃東西。
酥油茶叫qiapejia,喝茶是chiadong,肉是caxia,青稞酒是qiang,乳酪是daxiu,碗是poba,杯子是gelasi,筷子是kuaizi。你說,我回答得對不對?
長生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睛發著光,拼命點頭,他像見了親人,心裡高興,不知怎麼表達,忽然啪啪地鼓起掌來。
尹守國被他的動作和表情逗樂,熟練地捏了一個糌粑,說,我也吃一個!好久沒吃了。
好吃嗎?他用藏語問。
很好吃!長生用藏語回答。
老少之間有問有答,尹蓮倒成了局外人,一頓早飯吃得其樂融融,熱鬧非凡,這是多年不曾有的奇觀。尹守國曆來威嚴少語,自從三年前愛子尹凱旋意外過世,更沒怎麼展露笑顏。
與父親的關係,一直舉重若輕。尹蓮覺得父親更器重哥哥一些,對她只是嬌寵。這嬌寵有時不免使她失落,懷疑自己的能力。
在尹蓮的心裡,一直蟄伏著保護和照顧人的慾望。遇見了長生,她的慾望更蓬勃起來。
她開始學習做一個母親。
4
火車上的人逐漸安頓下來,少年的嬉笑聲響起。長生對面的鋪位和隔壁幾節車廂都是在內地上初中放假歸來的孩子。長生幫他們拎熱水,取放行李。很快與他們熟絡起來。這群孩子,有來自那曲的,有來自山南的,有來自拉薩的,都是藏地家庭條件不錯,自身成績又優異的。因為離家在外,言行舉止更多了幾分穩重和樸實。
彷彿是天生的親近,他們亦樂意同長生交談,圍住他問,叔叔你是藏族人嗎?
長生驚訝他們能一眼看出,點點頭,我從小就離開了,現在回去。我的家在拉薩。
幾個小孩相互看一眼,表情更振奮了,聽了長生的話,說,我們也想家!很快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一句無心之言,勾得長生心潮起伏。這些孩子們還有家可回,他的家在哪裡呢?回到拉薩,也只能先回甘丹寺,看看能否找到桑吉。羅布拉已在幾年前過世,桑吉是他唯一的親人。但他和桑吉已經失去聯絡好幾年,能不能找到他,還是未知之數。
和孩子們閒聊,問起他們在內地讀書的情況,孩子們七嘴八舌,說的大致是一個意思,開始是不習慣的,現在慢慢習慣了。但還是會想家,一到放假就歸心似箭。
是啊!怎麼可能一聲不響就習慣呢?畢竟是離鄉背井。到一個生活習慣、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地方去。需要一個不短的適應過程。眼前這幫孩子,小的才讀初一,大的也才讀到初二。此刻人生某些段落重疊,他們就像年華的倒影,讓長生想起初到城市、初入學校的種種不習慣。
儘管學校一早聯絡好,回到北京後,尹蓮亦沒有急於安排長生入學。假如漢語不過關,長生不可能跟上學校裡的學習進度。如果無法與人正常交流,他的不適感會更加嚴重。
為幫長生打好語言基礎,尹蓮找來漢語拼音的教材,一字一句教他。他們的教學並不限於某一特定時刻,而是隨時隨地。長生像一個重新睜開眼認識世界的孩子,總是拉著她不厭其煩地問,這是什麼,這個用漢語怎麼說。她耐心糾正他的發音,回答他的疑問。
尹蓮從中獲得極大樂趣,長生不經意間冒出的話,問出的問題,都能令她反省深思,彷彿是換了一雙眼,一顆心去看待萬事萬物。
她能夠感覺到他旺盛的求知慾,像久旱的樹等待雨露滋養,或者更強烈一點,像是一頭飢餓的小獸,攫住獵物便不鬆口。而她亦是樂在其中,教導一個孩子,感覺自己同樣是在學習,把幼時慢待的知識和文化,一一尋回,默默回味,它們似舊還新,等待再度與之相認。
最令尹蓮驚訝的是長生的天賦。他異常聰穎,幾乎是過目不忘。教他漢語拼音,二十一個聲母,三十九個韻母,只花了不到兩個小時。第二天,已經能把聲母和韻母區分得絲毫不錯。其次,他非常勤奮,對尹蓮佈置的功課總是超額完成。他的作業,從開始到最後一頁,一筆一劃,字跡同樣清楚,整整齊齊。
尹蓮忍不住經常誇讚誇讚。
長生見她高興,得她誇讚,自己也高興。長生自幼未體驗到母愛。與尹蓮相處中獲得的關愛,由此衍生的親密,都足以令他對尹蓮生出濃濃眷戀。
尹蓮應承過羅布,不會讓長生放棄藏文化的學習。難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老師,尹守國得知之後,表示由他來教授長生。
尹守國待長生亦是親厚。這親情濃厚似與血緣無關。他也是一見長生就喜歡,長生舉止沉穩,性格機敏果斷,深得尹守國歡心。
長生讓他想起尹凱旋。想愛子當年,也是這般機敏。尹凱旋出生時,他剛從越南戰場上回來不久,那幾年相對清閒,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享受一段難得的天倫之樂。後來,他開始忙起來,幾天幾夜不回家是常事,回來也是晨昏顛倒,同在一個屋簷下幾天見不上面。
現在記憶最清晰的,是尹凱旋六七歲的樣子,古靈精怪的,問一答十。一見他回家就撲入懷,要背要抱,親暱得不容他板起臉推開說不。他再忙再累,看見兒子就百憂全解。
尹凱旋三年之前意外過世,未及留下子嗣。這是他喪子之哀之外的另一重創痛。見到長生的第一眼,長生眉清目朗,英氣勃勃。尹守國內心震動,陡然有幼小兒子重回懷抱的感覺,這一層心緒,是對尹蓮都不曾流露的。
尹蓮求之不得,深知這是長生的福分。父親學識淵博,早年就是西藏通,他願意親自教授長生,耳濡目染,潛移默化,比外請老師強過百倍。
尹家是書香門第。尹守國早年與妻容青雲一起留洋歸來,脫離家庭,投身革命。幾十年戎馬生涯,不改知識分子的清貴做派,對子女教育尤為看重。尹蓮少時,與哥哥尹凱旋一起接受父母薰陶。讀書習字,琴棋書畫茶無不涉獵,雖然是紅色家庭的孩子,底蘊還是深厚。
教長生描紅作畫,尹蓮想起小時候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光。想起,很小的時候,她和尹凱旋也是這樣挨在一起,親密地,像永遠不會分開。哥哥會拿起她的畫作,塗塗改改,自作主張新增一些東西。不是把她畫的雲畫成小狗叼骨頭的樣子,就是在她畫的美女臉上添兩道濃眉,畫一個大大的黑痣,然後煞有介事地寫上:這是你。
她氣得捶他,他站起來跑,腿長腳長,她追不上他,氣得頓足。但她知道,只要她低頭,假裝在哭,哥哥一定會乖乖跑回來,任她責罰,哄她開心。不管多少次,無論真假,一如既往。
現在哥哥走了,無論她流多少淚,他都不會返轉。與長生相處愈久,尹蓮愈發覺得羅布告誡得對。收養一個孩子是需要深思熟慮的事情,一旦決定,此後責任深重綿長,關乎一生,絕不可憑一時興起。
她反省自己。以往做事總是肆意而行,有欠周全。反正身後有哥哥和父親支撐料理,他們表面不說,暗中亦不會坐視不理。現在哥哥過世了,老父年邁,她告誡自己萬萬不可再讓父親擔憂。
5
入學前的兩年時光,是長生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日子。起居飲食有人照料,尹蓮又深居簡出,日日相伴,陪他讀書、習字。尹蓮工作清閒,每天下班回來就教他背唐詩宋詞,每晚給他講一個故事,從《西遊記》講到《封神演義》。隔三差五帶他去圖書館、博物館、動物園、少年宮,看動畫片,木偶劇,參加少兒活動,觀看各種表演,甚至帶他去軍營看軍人訓練。
兩人形影不離。很長一段時間裡,長生都覺得兩人的世界自成體系,不被打擾,這樣的生活是他能夠習慣,並且樂在其中,夢寐以求的。
時間擁簇,世事熙攘,光陰遷徙,如這一路疾馳而過的風景,來不及回望。生活初看豐富多彩,使人眼花繚亂,真正深入也是尋常巷陌,燕語人家。
生活在尹家,長生深有此感。即便後來他出來做事,別人因著他的出身對他注目,傾慕,他也波瀾不驚。深知好感和好奇多來自外界的揣測和誤解,看重的,不是他自身能力。
尹守國公事繁忙,數日不歸是常事,一旦歸家,亦會親自督導長生課業。空閒時,尹守國給長生講的是格薩爾王征戰、松贊干布與文成公主、蓮花生大師伏魔、密勒日巴大師修法的故事。這些都是藏族廣為流傳的神奇人物、神話故事。長生從這些故事裡,知曉了本民族的歷史和文化傳承。
聽尹守國繪聲繪色地說起這些故事時,長生感覺彷彿雪山,藍天近在眼前;彷彿牧人的馬蹄聲、嘹亮歌聲響在耳邊,窗外灰濛濛的天也不讓他感覺壓抑了。
八歲那年,長生開始上學。他記得被尹蓮牽著手進入校園的那一刻,既緊張又興奮。一切都是新鮮、陌生的,他知道,自己要在這裡開始認識新的世界。
在學校裡的生活卻不是一帆風順的。長生不喜與男孩扎堆,對女孩也是淡漠,無形中成為異類。他身形單薄,站在同齡人中顯得格外幼小。與一般活潑好動的孩子不同,長生內向,神色常含憂鬱。對著外人不苟言笑,不懂得和同學交往。原先他甚為期待學校生活,入學之後才發現,學校裡教的內容,遠沒有他在家中學的有趣。
彼此存在的差異如此根深蒂固,短時間內根本無法交融。學校老師的嚴謹刻板不同於寺中上師的慈悲引導,不同於尹蓮的循循善誘,面對生硬的教育方式需要適應。
城市孩子的油滑散漫令長生尤為不慣。長生自幼在寺廟長大,習慣沉默,聽從教導。在尹家,更習慣循規蹈矩,謹言慎行。同齡人的種種玩樂,逮蜻蜓、捉青蟲、拿彈弓打麻雀……他看在眼中,覺得是傷害生靈,無視他人痛苦的自私行為。
長生愈加寡言少語,默默忍耐。沉默如岩石。
好在長生在學習中表現出了不錯的天分,令他風光的是平時課堂回答問題常被表揚,作業全是滿分,考試成績名列前茅。每當這個時候,老師的表揚,讓他抑鬱的心情稍得平復。
但長生不懂得遷就,示好,不會給人抄作業,不會幫人作弊。要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是萬般難為他,內心總覺得犯下大錯。
某次課堂測驗,他看見同學作弊,表情尷尬,坐立不安,被老師發現端倪,處罰了作弊的兩個同學。放學後他被兩個同學堵在校園的角落裡打了一頓。
他完全不懂得還手,覺得打人是不對的,更不懂求饒,求饒是可恥的。他不明,人和人之間怎麼不能和平共處,不能知錯就改,還要把錯誤賴到別人身上。
他們推搡他,他不哭,他們罵他,他不還嘴。直視著趾高氣揚的兩個同學,直到他們撒完氣,揚長而去。
長生看著他們的背影,默默地朝校門口走去。這個時候,他非常想念甘丹寺裡呵護他的小師兄們,非常懷念帶著他嬉戲玩耍,卻從不欺負他的桑吉。他不明白,這裡的環境,這些人,怎麼和他熟悉的人,如此不同。
尹蓮來接他放學,發現他身上的血跡,很是驚訝,你跟人打架了?
長生搖頭。
尹蓮問,那為什麼身上有血?長生說了原因,尹蓮一股怒火躥上來,就要去找老師,長生拉著她說,不要去。
尹蓮說,為什麼?他們欺負你,你為什麼不告訴老師?人家打你,你為什麼不還手?
長生靜靜地看著她,說,打人是不對的,罵人也是不對的,他們不知道。
尹蓮沉默,凝望他無辜的眼睛,長生髒汙的臉也淨潔如明月。她的怒氣平息下去,無比心疼。
也許長生不自知,他自幼在寺中,耳濡目染,心存慈悲。習慣善待別人,但也許換了環境,這善忍,在別人看來就是懦弱。她字斟句酌,思量著怎麼和他說明這其中的複雜和微妙。她該如何告訴他,城市與寺廟不同。
尹蓮沉默片刻又問,那為什麼不讓我去告訴老師?
長生說,自己的事自己解決。他已經意識到,凡事告訴老師只能讓矛盾激化。
尹蓮好奇,你怎麼解決?
長生說,等他們忘掉。
尹蓮聞言一驚,長生的氣量讓她慚愧,長生比她更懂得放下,不計較。
盯著他看了半天,尹蓮替他拍去塵土,擦去臉上的汙漬,柔聲問道,長生,告訴我,你在學校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長生緘口不言。
尹蓮知道,他的隱忍,從不是懦弱。這也是她暗自心疼、著急的原因。
這事像塊石頭壓在心頭,尹蓮一等父親回京就鄭重其事地和他商量。想問父親是否需要讓長生換學校。
尹守國耐心聽她講完種種擔憂和看法,說,你就是小題大做,換個學校又能怎樣,還不是一樣要和人打交道?你那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長生必須學會和同齡人相處,你不能一輩子看護他。人要去適應環境,而不是要求環境去適應自己。再說,你當初帶他來北京就該料到這種可能。
尹蓮不敢回嘴,聽父親說完才說,那您看怎麼辦呢?
尹守國沉吟一陣說,這樣,暑假讓長生到部隊裡去,和部隊的孩子一起接受軍訓,鍛鍊下他的紀律性和意志力,也學點格鬥,強健體魄,不傷人也可以防身。
尹蓮知道,父親最不能容忍一個男孩子變成文弱書生。經歷了戰爭年代的殘酷洗禮,從戰火死亡陰影中走出來的尹守國,覺得文弱可憐又可悲。精神上自然要有覺醒,緊跟時代的意識,身體素質也一定要跟上。自青春年代延綿至今的憂患意識,以及他潛意識裡的移情作用,都讓尹守國不由自主把長生當成兒子悉心栽培。
尹守國所指是專門鍛鍊部隊子女的訓練營。尹蓮小時候也受過這種訓練。尹蓮仔細思量,亦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用集體生活的方式來鍛鍊長生,在封閉的環境中,讓他學會與人相處、合作。開發他的主動性,比被動的挑剔環境要好。
尹家歷來是很民主的做派。即使兩人商議定了。還要去徵詢長生的意思。
尹守國跟長生說了軍隊生活的大致情況,然後問他,你願不願去嘗試一下。這一多個月都是封閉式的訓練,會很辛苦。波拉跟姑姑都不能去陪你,生活中的一切困難需要你自己去面對和克服,你有沒有信心?出乎尹蓮意料,長生聽完之後幾乎沒有猶豫,說,波拉,我會自己照顧自己,你放心。
尹守國甚感欣慰,一副如我所料的語氣,對尹蓮說,你看,我就知道這孩子意志堅強,不是溫室裡的花朵。
尹蓮看父親的眼神,就知道他下一句話是,哪像你。趕緊接過話來自我批評,哪像我,我是溫室裡的花朵。
尹守國又好氣又好笑,大手一揮,去睡吧,你不睡孩子還要睡。
長生態度坦然,反倒是尹蓮,自從決定送長生去軍營,就開始不捨。她對長生,已經有了很深摯的感情。越來越像慈母的心態,既想孩子獨立,又捨不得他離開身邊,吃苦受累。亦因如此,若非尹守國扳正她的想法,她是怎麼也捨不得送長生去受訓的。
送長生到軍營的那天,尹蓮都不敢多待,將他安頓好,送到教官手裡就出來。轉身就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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