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日月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壹

1

他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在他的一生中,如此決絕的離去,只發生過兩次。如同脫離母體出走,除非藉由死亡化去行跡,否則再也無法迴轉。這一次離開,他三十七歲,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三十一年。離去時與初初到來時一樣,他一無所有。

長生。他彷彿聽到有人喚他。睜開眼。四下無人。壁燈依然亮著。他看到牆上的鐘,指向四點五十分。凌晨。他坐起來,拿起筆。紙就在眼下,竟無從落筆。想想。還是留了幾句話——「姑姑。我走了。願你今後一切好。諸事我已託付楊律師。你回來可找他。相忘。勿念。」無署名。他在夜色中離去,悄無聲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若摩天大樓轟然倒塌,若世間一切貌似井然的秩序崩猝,若你與我,塵霜滿面,相見不相識。我們所持守的信念是否能護持我們各自安然,孤身走完必經之路。

去了這城市的新車站,寬闊明亮齊整,處處顯露刻意修飾後的嶄新堂皇。記憶裡的老車站看上去灰濛濛的,骯髒而殘破。那時的火車是黑綠色車皮,樣子很蠢笨,到站時又很囂張地口吐濃煙。列車員身材粗壯,清一色是大嗓門,一臉嚴肅揮舞著小旗。乘客下車時,接站的人不比坐車的少,常常是一堆人一擁而上,簇擁著一個人,指指點點,大聲說話。

但那時連忙亂無序都滿蘊溫情。不似現在,有氣勢但寡清。

「返老孩童?」他腦中陡然冒出這個詞。聽說人老了才容易心事重重,一不小心就跌回回憶裡。一念閃過。自失、自笑,哪裡是變回孩童,不過是內心逐漸退守舊日。如人老去時重返故土,難免心有微瀾。雖然只有三十七歲,但他已不自覺地用老來定義自己。

三十一年前,他隨同尹蓮進入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差不多也是這個辰光——這也是他為何挑選這個時候離去的原因。

上車之後,不管身後人怎麼推擠,長生一直固執站在門口,不往裡走。說不清在抵抗什麼,彷彿腳下是僅餘的一塊陣地,斷不能失。直到身後咣噹一聲,車門關閉。他心往下一沉,如同被一股不知名卻極為強大的力量推入另一個世界。列車漸漸駛快。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景色模糊。心裡一片荒蕪,腦海中不斷閃現往昔的片段。記憶像一地的碎玻璃,無聲卻冷硬地存在於那裡。他才知道,自己原來記得那麼清楚。

記憶如此霸道、持久、鮮明。那些以為被遺忘的過往,是潛伏的洶湧巨浪,瞬間呼嘯而來,將他吞噬。這種感覺竟似當年溺水一般,掙扎只會越陷越深。無望之中的心,卻是靜的,一星一點死滅。

他眷戀的,抑或是決意遺忘的那些人,那些事,都隨同時光一起,無可挽回地離他而去了。

只是為什麼?千帆過盡,木已成舟了,兀自情難割捨?

2

一九七九年春。

三月高原,清寒天氣。

尹蓮開車進藏,到達孜已經是下午,離拉薩還有幾十公里。一邊是拉薩河,一邊是嶙峋山體。山上被雨水洗刷,衝去泥土,凸出堅硬的碎石,像是隨時會掉下來。路面狹窄傾斜,路況慘不忍睹。這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碾出的一道道土痕。坑坑窪窪,顛簸起伏。路極難走,估計到拉薩得很晚。

尹蓮一邊開車,一邊看路。前方泥石隨時有可能掉落來。每過一個彎道,總是既興奮又緊張。從車窗看出去,入眼皆是黃黑的山脈,連綿不絕。禿山頑石佇立在河兩邊,莽撞地擁到眼前來。山上沒有植物,山石粗糙地泛著光,並不秀麗。

路邊的樹,青葉未發,光禿的枝椏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不屈不撓指向天空,好像誓要討個說法。拉薩河水輕緩清澈,如青綠相間的碧帶。河洲上的紅柳,一簇一簇,是眼前觸手可及的亮色。

空氣裡有一種倉皇的味道,叫人頓生寂寞。天空清澈斑斕。明湛的藍色,飽和得像要滴下來,看久了的話也會令人很疲憊的。

春天的氣息雖然寒涼,高原炎陽直射過來,仍是逼目刺眼。遠方的山和路都像在水汽裡蒸騰,車彷彿開著就會開到水裡,或撞到土坡上去。尹蓮心裡一陣躁鬱,拉下遮光板,帶上墨鏡,看世界暗淡了一層。開得累了,下車來休息,在路邊的攤子上買了幾個野果,討了水洗了,靠在車門邊吃著。

從這路上就能遠遠地看見甘丹寺。半山腰一片廟宇,從高處逶迤而建,層層疊疊,迴環起伏,如展開的金色哈達,氣勢不凡。

五彩經幡搖動,白塔鮮明,金頂燦爛,陽光下輝煌奪目。太真實的目睹,反而像海市蜃樓的幻夢。

尹蓮想起入藏之前做的一個夢。夢裡是一座藏式的寺廟,如眼前這般恢弘、沉靜。法音梵唱,韻律齊整動人,似有神秘力量召喚。她攀著狹窄木樓梯,走上二樓。樓上一眼望不到邊,數不完的轉經筒中間有一座高高的佛塔。辨不清眼前的光明是酥油燈光,還是灼灼的日光,總之讓人心生暖意。

許多人在轉經。她順著人潮走,看見人群中有個小孩沿著轉經廊走。她心裡覺得莫明親近,居然就一路跟著那小孩,走到她都覺得很累了,依舊追不上,她又累又急又不肯放棄。

一時人潮退去,那小孩回頭,居然是謝江南年幼的樣子。她大吃一驚,站住了,正遲疑間,卻見那小孩頑皮笑著招手,感覺上是謝江南在說,我在等你呀!帶我走吧。

她心中又喜又悲,再看自己,也變成了年幼時的樣子。因為追不上謝江南,眼看他消失,待在原地,哀哀地哭。

醒來時她臉頰猶帶淚痕。明明感覺此夢未完——這個夢使她念念不忘,一度她企圖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白天都在使勁回想追溯,想找到契機回到夢裡去,延續夢中的情節。看清楚那個小孩到底是誰,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尹蓮確信那小孩說的是:「帶我走吧!」但最後到底是誰帶誰走,她混淆了。那個夢如一閃而過的驚鴻,再也沒有回來過。

以後的夢裡,繞滿經幡的白塔,紅牆巍峨、金頂絢爛的藏式寺廟一再出現。就連拉薩,年幼時行過的古舊街巷,殘破的青石土路,燈火昏黃、笑語喧騰的小酒館,都久久存在於她的念想中,一心探究的情節卻從此下落不明。

夢中,鋪天蓋地的陽光,像永不熄滅的璀璨火種。沐浴在這樣的陽光裡,靈魂好似被照亮,變輕盈,整個人不再沉痛,悲哀羞恥地無處藏身。

得知謝江南結婚的訊息,兩人深談之後,尹蓮知事無挽回,亦深知他的絕情。潛在是想逃避,自我放逐,最好一人遠至天涯海角,人跡罕至。她甚至想過死在外面,天地之大,人身渺渺,連屍骨都不被找到。

感到冥冥之中宿命的指引,尹蓮有強烈的心願要回到藏地去。尋回什麼?是當年的謝江南,還是當年的自己,還是曾經相愛,無所畏懼的赤子之心。

是。你擁有他的現在,而我擁有他的過去。尹蓮這樣寬慰自己,亦與那不曾相識的女子交言。

如果能夠,藉由這趟藏地之行,洗去內心的塵垢。如果能夠,勘破,解脫……留在這裡,哪怕是死在這裡……無論結局之後的結局如何,算是給自己一個徹底的交代和慰藉吧。

沿途也參拜了不少寺廟。此時,面對著甘丹寺,尹蓮隱隱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回到了久違的親近之地。

寺主甘丹赤巴是父親尹守國的故交。一九五一年簽訂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條協議,尹守國奉命率軍進駐拉薩,對甘丹赤巴和寺中僧眾多有照顧,甚得敬重。尹蓮年少時多次到甘丹寺,對這個寺廟和這裡的人比較熟悉。

車開到寺前就停下,尹蓮一路走上去。從半山腰往下看,眼前是一片平坦開闊的腹地,欣欣然有綠意。群山莽莽,山間的青白炊煙,像千百年不曾消散過那樣漂浮著。墨黑叢林隱於其後,明淨蒼穹懸於其上。

寺廟周圍錯落有致的石頭房子,是僧侶的居所。那牆上的白色因為年久而泛黃變髒,窗戶和門上都長出了野草,卻因此增添了幾分滄桑的情調。

寺廟裡,身著絳紅僧衣的古修拉,手持念珠靜然走過。他們與這時日無擾。措欽大殿門口的石階上,有兩個年輕的英迥拉坐著聊天。他們抬頭看了尹蓮一眼,兩雙眼睛寂寞而寧靜。

尹蓮向他們合掌示意,跨入了昏暗的大殿。

尚待整修的大殿與她記憶中略有不同,然氛圍如舊。肅穆,略顯陰沉。經堂正中放置著僧人講經上課時用的卡墊。

佛前長供香花、淨水、明燈。有信眾往大缸裡添酥油,喃喃自語,將頭貼在法座上躬身禮拜。氈墊上打坐唸經的古修拉僧衣耀眼如火,與佛案前跳躍的燭光交相輝映。他面目黝黑、沉靜。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翻閱面前的經卷。

繞佛三匝,行五體投地大禮。虔誠禮拜。額頭重重叩上地面,匍匐在地時,淚水奪眶而出。依次禮拜畢,尹蓮跨出大殿。

黑暗像一道閘門,切開了內外兩個世界。外面陽光盛烈,劈頭傾瀉下來,與殿裡的幽暗形成強烈對比。她一時適應不過來,站在石階上好一會兒,方敢舉步往下走。

日色傾洩得一地斑駁,心中也似波影顫晃。踏上臺階的那一瞬,尹蓮心頭一震,謝江南突兀地浮現在眼前。她悲哀地意識到,這個人從沒一刻遠離心間。他如影隨形,他就是這無所不在的陽光及陰影。

尹蓮繞到後面僧侶居住的地方,連比帶畫地打聽了一圈。幸好自幼熟識的羅布次仁還在寺中,現在已升任堪布。幾經周折,尹蓮隨英迥拉到了羅布的僧房。

羅布聽她報出姓名,臉上露出驚訝神色,忙從榻上下來跟她頂禮,問,哦呀!貝瑪,你怎麼來了?

哦呀!我來看你了呀。她笑著回應他,獻上準備好的哈達。

3

羅布見尹蓮笑顏明淨,覺得親切如昨。時光顯然未能將她變得粗糙、暗淡,她較以往更為清雅明豔。

上次見她,是十四年前。十歲的尹蓮入藏陪伴父親,在甘丹寺認識了他們這群小孩。大家年紀相仿,嬉笑玩鬧甚為投契。羅布當年還是侍奉仁波切的英迥拉。現在,當年的那些玩伴,早已各奔東西。

羅布無法形容心中對尹蓮的感覺,像當年一樣,他看見她第一眼就覺得舒服、親切。他彷彿從不記得她,然,縱多年未見,亦未忘懷。那青嫩的時光又再隨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女子,搖曳到心頭來。

當年仁波切為尹蓮取名貝瑪,亦即藏語蓮花之意。此時他喚起她的藏名,尹蓮聽了好不親切,挨著他坐下來,笑問,這些年,你還好嗎?羅布多年未說漢語,一時找不回語感,只能笑著頻頻點頭。英迥拉一看兩人確實認識,默默施禮走掉了。兩人互敘寒溫,說著別後境況。寺中做雜役的小孩,提著一壺酥油茶掀簾進來,他從櫃子裡取出兩個碗,擦乾淨,恭恭敬敬為兩人倒茶。尹蓮合掌致謝,正要端起茶,手忽然一抖,茶險些灑在衣服上。羅布注意到,她的目光乍一觸及這孩子的臉,像捕捉到遺失多時的真相。尹蓮喃喃自語,怎麼這麼像?他是誰?羅布問,怎麼了?尹蓮穩了穩心神,笑容變得勉強。她喟嘆,流露些微傷感,沒什麼,這孩子像我一個朋友,像得讓我有點吃驚。話雖如此,她的眼光卻再也放不開,緊緊鎖住那孩子。羅布說,他叫索南次仁,按照漢人的習慣,你也可以叫他長生。羅布用藏語喚次仁,叫他過來。那小孩乖巧上前見禮。尹蓮看見一雙清澈、溫順的眼睛,心中百轉千回,說不出憐惜。一見尹蓮盯著他看,次仁慌慌地低下頭。索南次仁……尹蓮不住默唸這名字,注意力一下全轉到這個初初見面的小孩身上。忍不住又追問羅布,他,是從小在寺裡嗎?兩人說話時,這個叫索南次仁的小孩,一直低著頭站在那裡。羅布用藏語溫言交代他,次仁,你出去玩吧。

見次仁放下暖壺,退出去,跑遠了,羅布才說,是。他嘆了口氣,長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被父母遺棄在寺外。羅布用手比畫著,我撿到他的時候,他才這麼點大。

尹蓮怔怔地聽著,不由自主落下淚來。羅布疑惑,不知這孩子為何這般觸動她心腸。

沉默。注視她良久,羅布輕聲問,貝瑪,你有心事?我感覺到你悲傷,深切。

他說話那樣慢,連語意都有裂縫,似在思索。可她聽得出他不減的關愛。尹蓮抬頭看他,羅布的眼神一如十多年前清澈寧靜,沒有沾染歲月的塵埃。

面對著兒時玩伴,如兄長般的羅布,在這間溫暖房間,她終於可以放開抑壓已久的情緒。

坐在那裡,淚肆無忌憚地湧出來。羅布輕輕伸出手來,給她安慰。

尹蓮的淚水滴落在他僧衣上。容她說出來,亦不過是尋常情事。不過是愛的人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她。

尹蓮哀哀低語,像一隻受傷的燕子,在棲息,呢喃。羅布就似那簷下聽燕語的人。

她說,換做其他人,其他事,或許我都有一爭的餘地。唯獨是面對謝江南,我只能服從。不能爭,只能逃。我為什麼這麼愛他?連一句狠話也說不出,只能狼狽而逃。

羅布憐她哀苦,卻無言以對。世間情愛他本無經歷,只能紙上談兵。他甚至不知,這名喚謝江南的男子,是怎樣的面目和來歷。

過了許久,尹蓮淚眼婆娑地看著羅布。我想在這裡住幾天,可以嗎?我想留在這裡一段時間,可以嗎?

羅布正在沉吟。英迥拉進來請示可以開飯了。羅布拍拍尹蓮的肩膀,你餓了吧?我們去好好地吃東西。

他指指腦袋,吃飽了,這裡才有力氣想別的事情,貝瑪,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

是的。看著羅布平靜坦然的臉,尹蓮想,沒有什麼過不去的。最壞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羅布陪她走去飯堂,合掌念佛,目光深深,只望佛無所不在的慈悲能化解她的傷痛。

4

汪渡爾山。穿插著青草野花的小路。沒有云的天空。凜冽的藍色。直視久了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來,在淚光中看清它的絢爛和清明。

山風呼嘯。尹蓮常常獨坐在山坡上,凝望天空、雲朵、星辰,直至月色滿懷。誓言是沉睡的種子,她將自己和它同埋在孤獨裡,等待它開出蓮花。她又常常深深厭世、絕望。沒有什麼廝守是恆常的,就像她和謝江南,情投意合,山盟海誓,亦逃不開離散的結局。

她在山上經常能看見那喚作次仁的小孩提水,撿柴,看管牛羊,拾牛羊糞,餵狗。他很勤快,甚少有閒的時候。山路上,總能看見他身邊跟著一條神情倨傲的大狗,他喚它阿寶。

次仁幹活的時候,阿寶總是不遠不近跟著。他歇下來的時候,阿寶才會走到他身邊趴下來。好幾次尹蓮經過,都聽見他在和阿寶說話,看見尹蓮來,就抿緊嘴,露出靦腆的笑容。

山間有牛羊經過,次仁揮著柳條,吆喝著,繞著牛羊跑來跑去,閃閃跳跳,拿著草逗弄它們——這是他難得的娛樂休閒。尹蓮看著他,會不由自主微笑,想起小時候,她和羅布也是這樣玩鬧,亦想起謝江南曾告訴她,他小的時候,生活在農村,天天幫大人幹活,放牛、放羊是最輕鬆的。

她始終默默觀察。細看次仁,發現他有極俊秀的面容,眉鋒英挺,眼角微上挑,雙眼溫順寧靜,清澈如湖水。笑起來,嘴角隱帶憂傷,或許是源於他與生俱來的傷感及不安。

這幼小孩童,對尹蓮彷彿有魔力,致命吸引。看見他,總有衝動想親近他,想撫摸他的臉。她有滿心愛意無處傾瀉,她有滿腔相思欲訴衷腸。索南次仁就是年幼的謝江南,如此生動鮮明,是她來不及去看到的謝江南,是她已經失去,卻想尋回的謝江南。

然,她清楚知道,次仁不是謝江南,因此她必須剋制,三思而行。不能舉動莽撞,驚嚇到孩子。

因著對次仁的關注,尹蓮總在找機會接近他,跟他說話,試圖幫助他。看著他吃力地拎著水桶上臺階,會湧起一陣辛酸。她想起夢中的情景,他對她招手,言猶在耳,你帶我走吧。

她真有衝動帶他走。一個六歲的小孩,就要開始勞動,這在尹蓮生活的環境裡是不可想象,對於高原上的孩子,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吧……不單大人,連孩子本身也習以為常,不以為苦。她所面對的是一種古老的生活方式,與周遭的生存環境息息相關,平等相待,慢慢成了自然中不可分割的自然了。

次仁。她遠遠叫住他,趕上去想幫他一把,卻被拒絕。小小的孩童,搖頭,一臉正色,不行!你提不動的。

尹蓮笑起來,比了一下兩人的身高,說,我比你多多的大。

次仁不為所動,護住水桶,態度堅決地表示,這是我的活。你是羅布拉的朋友,尊貴的客人,你,不可以,不可以。

他的話中藏語夾雜漢語,要不是尹蓮有在藏區生活的經驗,連蒙帶猜,還真不知他嘰裡咕嚕說的是什麼。

提到羅布,尹蓮就無計可施了。她深知羅布在寺中的威望。他是尊貴的上師,對虔誠的藏族人來說,上師、活佛的言教都是必須要遵照奉行的。

不單是次仁,寺中其他人對她同樣奉若上賓。她想偷著乾點活,幫幫手,一被看到就被勸止。不是說廚房不許女人進去,就是說我們人多,不用你幫忙。

她鄙視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自己。

這時,大一點的英迥拉跑過來幫忙。尹蓮只好作罷。不曉得為什麼,她知這細弱孩子暗藏倔犟,不可勉強。尹蓮只得惆悵地站在原地,看著次仁搖搖晃晃走進寺裡的廚房。進進出出,來回往返多次。

5

有許多次,在羅布為寺中的僧眾講課的時候。她看見次仁蹲在門口,趴在地上,拿著炭條、樹枝寫寫畫畫。羅布為僧眾講的課,次仁是聽不懂的。他年紀太小,也不被允許進去。

尹蓮觀察許久,思忖多時,終於從隨身的行李裡找出一本配圖的書來。拿著紙筆到長生面前,假裝很隨意地說,次仁,我們一起來畫畫吧。

次仁看了她一眼,瞄了一眼她手裡的書,搖搖頭,乾脆地說,這個,不會。

尹蓮愣了一下,問,那你在畫什麼呢?

我在畫阿寶,畫山,樹,花,雲,還有菩薩。對於這個問題,他似乎比較有興致回答。

哦呀!那,這些紙和這個筆都送你給你了。尹蓮將紙筆遞到他面前,心裡暗自打鼓。不會連這個都說不要吧!如果他說不要,她該找什麼理由說服他,下一次又要找什麼由頭親近他。

幸好,次仁接過了紙筆,還對她道謝。

每當次仁抬頭直視她的時候,尹蓮都會心神恍惚。這世上面目相似的人何其多,但眼神和神態如此相似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還有那個夢,夢中他的臉,清晰得令她無法忘懷。

隔天,她又悄悄湊過去,蹲在次仁身邊,看他畫那些稚拙的畫。

她和謝江南的感情波折難與人言。唯有面對次仁的時候,想起這些事,行雲流水,滿蓄溫柔,毫無阻滯。她迫切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與謝江南面容神似的長生如同一個神秘的容器,安然包容著她的未了情。如是,舊日溫柔仍可潺潺。

看見次仁,尹蓮忍不住歡喜,忍不住傷感,忍不住想落淚。

數日相處下來,次仁已不再強烈拒避她。尹蓮驚喜地看到次仁對她亦有關注和回應。

夜裡下雨。獵獵的風,撩著樹葉,嘩嘩作響。淅瀝雨聲擾人清夢。尹蓮夜裡擁著被子起來坐在窗前聽雨。窗外的黑夜裡,雨絲交織在清曠的天幕間,穿越天與地,凝聚的寂寞,具備敲擊人心的力量。

雨聲繁雜又有一種零落的寂,似她此時萬馬奔騰又荒茫無著的心境。

此情此景,令她想起清人黃仲則的《感舊》。

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

淚添吳苑三更雨,恨惹郵亭一夜眠。

詎有青馬緘別句,聊將錦瑟記流年。

他時脫便微之過,百轉千回只自憐。

幼承庭訓,她詩文造詣雖不及哥哥尹凱旋,前人舊句倒還記得幾首。觸景傷情之下,只恨不能如父親素日那樣展開尺幅宣紙,筆墨揮灑,盡瀉心中哀。

想起那日分手,謝江南在路邊送她,為她攔車。她想起他招車的手勢和身影,失魂落魄,像風中不能自主的稻草人。而她自己,雖然佯裝堅強,可是,在他說出分手的那一刻,已經心如死灰。

「諸色無常,諸想無常,諸行無常,諸識無常,諸愛無常。」難道我愛你也是我的幻覺一場?什麼叫,不思量,自難忘。江南,江南,感謝你讓我懂得了。

門外有腳步聲,驚斷她思情。掀簾一看,是次仁拎著暖壺站在門口。看見她,彷彿是嚇了一跳,放下暖壺就跑了。小小的身影,在暗黑的長廊上益發顯得細弱。

尹蓮提起暖壺一看,是一壺熱水。

次仁令她覺得這個濡溼的夜都溫暖起來。抬頭看天,雨已經停了,烏雲散去。天邊一顆碩大的星子,清輝湛湛,如這孩子明淨無暇的雙眼。

尹蓮抱著暖壺,腳下寒涼,胸口溫溫,淚水慢慢沁透了眼眶。

1

長生。周圍人聲喧囂,他仍似聽到她輕喚。

尹蓮!明知不會是她,他仍不自覺循聲回望。列車視窗坐著一對面目尋常的男女,旁若無人嬉戲調笑。真好,二人世界不被打擾。

他闔目。尹蓮在他的記憶中,靠窗而坐,淡淡陽光攏在她身後。她的臉,靜美得如女神雕像。她將一個蘋果削好,遞給身邊小男孩,臉上笑意微微。

男孩回過頭來,接過蘋果,露出極乖順的笑意。長生認出那是六歲時的自己。

長生,我們很快就到家了。尹蓮同他一起望向窗外,火車的速度已不像夜間那麼快,一程一程的山水看得極清楚。

視野開闊,一眼可以望到很遠地方有高高低低的房子,勾勒出即將要到達城市的輪廓。城市的工廠,巨塔永不疲憊地向天空噴射濃煙。與之並存的是郊野保留的天然氣息。牛在道旁樹下悠然而臥,農夫在水塘邊躬身勞作。陽光將萬縷金絲輕灑入水,波光盈盈薄有羞意,綠藻浮萍舒展自在。偶爾有幾枝荷花,白的粉的,開得姣靜豔美,近得彷彿觸手可摘一般。

我想要那枝花。長生頭抵著玻璃,那花的豔美驚動了他,他想將它摘下送予尹蓮。其時,他並不知尹蓮名中恰好有個蓮字,只覺得這花與她十分相襯。

尹蓮笑笑,言語溫和,長生,如果你喜歡,到家之後,我們一起把它畫出來,好不好?

離藏之後,她不叫他次仁,總是不厭叫他長生。聲聲喚,似在確認,培植他的自我意識,使他知從今後是被人重視的。藉此牽引他走入日後的繁蕪,也始終知曉自身位置。

他,是她的長生。

尹蓮教他閉上眼睛,回想方才所見之花,它的顏色,它的姿態,叫他想明白它何以動人,何以一見之下就打動了他。想好了,又不叫他說出,不讓他急速產生又快速宣洩情感。只叫他留住這感覺畫在紙上。

後來,在他六歲所作的這幅畫作上,他所畫的蓮花旁邊,她寫下一句話:「自然之物不受損傷,勿因愛念,輕取輕棄。」

日前他翻撿舊物,無意間發現這張畫仍在,這句話如一道閃電擊中了他。當年未懂得的,霎時全懂了。心中依然悽楚惆悵。

「賞花不沾襟,愛物不執著。」她是在教他,還是在規勸自己?至今,他仍是不懂。

三十多年前,在甘丹寺。漸漸地,長生與尹蓮暗自默契許多。吃飯的時候,長生會自覺挨著她坐。那是他對尹蓮無聲的認可。

她遞給他的餅乾糖果他亦不再拒絕。在後山,長生摘到好吃的野果亦會留給尹蓮,與她分享。就連他抱著阿寶在牆根下曬太陽,那靜謐單獨的時光,尹蓮走過去,他亦不再逃開。雖然也只是兩個人一條狗,默默坐上一會兒。那情景已被定格在腦海中。

與她共處,所經歷的一點一滴,都如高山上一面清透湖水,亙古存在,儲於他的記憶裡,不幹涸,亦不褪色、模糊。這是可怕的侵佔,縱然他此時一無所有,依然揹負著如山記憶艱難前行。

長生黯然發現,自己自小到大不善與她溝通。從某種層面來說,他如此冥頑,對任何人,他都慎於言辭,慎於表達。

成年後他亦習慣默然靜聽,是態度謙和、清晰決斷的那一類,很少主動發表意見。

他是性格弔詭,深藏自隱的人。內裡愈是愛重一個人,外在愈淡然。好在他與尹蓮有天然的親近,彼此溝通並不仗賴言語的煩瑣,雖然經歷數次大的波折,亦可深信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位置。

有她在,他的世界縱然清冷也堅毅穩固。她不在,滄海世界,一念成灰。

2

從方形的視窗看出去,能望見寺廟明亮的金頂,純粹的藍天,這迥異於城市的清晨。風響,雨聲,鳥鳴,牛羊咩咩的叫聲,凌亂的犬吠,僧侶們誦經、法器奏響的宏大聲音,紛沓而來。

寺廟有種歲月滯留的陳舊感。尹蓮會在寺中轉經。日影漸短,腳步漸長。看著周圍人滄桑、平靜、安詳的臉,她深信,有信仰是一件好事。信仰之光一旦升起,就不會輕易熄滅。能夠指引人超越短暫的迷茫,勘破生活機遇的顛沛無常。了知悲喜得失都是生滅,不會長久。毋須執著。

日色沉靜的下午,星光淡薄的晚上。羅布閒暇時,尹蓮會去找他,探討一些問題。某些心結困縛著她,無法自釋。她需要引導。

兩人對坐。羅布講話的聲音一如既往沉緩,像永不枯竭的山泉。他注視著她,眼神沉著,無盡包容,尹蓮將之視為慈悲。他耐心傾聽,無論她問出怎樣自覺淺薄的問題,羅布總是不厭其煩地開示她。

與出家人探討感情的困惑,看似荒謬,實則不然。尹蓮深知羅布不是尋常的出家人,他所具備的智慧,足以幫助此時的她渡過迷津,破除感情的執念,他是眾人景仰的活佛,更是她的朋友,她的兄長,她對他心存敬重,親近無畏。

他們談及執著,無常,因果,永恆。這些看似寬泛虛無的主題,如參天大樹,其下所衍生的枝節正深入到人生的每一個地方,最隱秘的角落,歷經時光亦蓬勃繁盛。

羅布,這是為什麼?羅布,我該怎麼做?她總是在問,迫切如孩童。

羅布教她觀想,對她說,來,貝瑪。我們一起來試著觀想。你要觀想上師在心中,與你合二為一,與你並無分別。他就是深藏在內智慧的你,他了知你的一切情緒。來,跟著我念祈請文……

她跏趺而坐,按照羅布教導的,調整呼吸,靜息思慮。

每一次走出羅布的房間,尹蓮都會覺得心頭輕快,開闊一點,明朗一些。可惜過不了許久,陰霾再度遮蔽過來。當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情緒的波瀾又會捲土重來。知易行難,她知道自己放不下,根本就是作繭自縛。

要如何才能明白羅布說的,永恆是由每一個當下組成。甚至說,沒有永恆,當你得到的時候,你已經失去。

3

坐在車上。目光所及都是一座座面目平庸、骨骼堅韌的城市,建築怪異,突兀,不倫不類。除卻站名,結構和氣質都一樣。這是一個逐漸喪失氣度的時代。千篇一律或者譁眾取寵,看重外在繁華超過真樸本質。銳意進取的同時,喪失平衡。越來越多的城市捨棄了原本特有的文化風致。若說世間熙攘,本是浮生若夢,如今是連夢都乏善可陳。

高原上那座小城,不知今日是怎樣的面貌。回想起來,若無賽馬會上發生的意外事件和之後的事,或許尹蓮不會下定決心帶他離開。他和桑吉的命運由此漸次走向不同方向。

他想起桑吉。相信他在藏地等他。

藏曆四月,江孜的達瑪節即將舉行,羅布將前往白居寺參加法會。尹蓮靜極思動,計劃帶長生到江孜去看看熱鬧。

據羅布所說,達瑪節本是宗教活動,是為白居寺竣工而舉行的宗教慶典活動的延續。另一種傳說是,十五世紀初,江孜法王繞丹貢桑為祭祀祖先,請白居寺的喇嘛作法念經,跳神展佛,後來才增添了賽馬,射箭,藏戲,成為全民性的娛樂活動。

江孜地處通往印度北部的路上,是連線前後藏的樞紐之地,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塞,一方重鎮。白居寺的十萬佛塔更是全藏聞名,達瑪節是全民性的狂歡活動。藏族人喜愛節日,樂觀熱鬧的天性顯露無疑。偌大的江孜城熱鬧非凡。處處可見穿戴一新的藏人拖家帶口,載歌載舞,通宵達旦,飲酒作樂。

熱鬧得如同趕集一樣。湛藍天空下經幡飄動。桑煙升騰的城市配著人間煙火,人歌馬嘶,亦幻亦真。被氣氛所感,尹蓮為長生打扮一新,自己也紮起藏辮,買了藏裝穿上,加入狂歡的人群中。兩人在人群中甚為打眼,所經之處,人群中經常響起一陣陣嬉笑,口哨聲。

賽馬場的草地上,帳篷星星點點。不時有年輕的藏族小夥打馬經過。人們三五成群聚坐在一起。有人拉著尹蓮跳舞,對著她敬酒,大聲唱祝酒歌。笑容燦爛,目光真摯。抵擋不了如此熱情,尹蓮飲下杯中酒,這一開頭卻是不得了!一會兒她就被灌了許多酒。

酒到微醺,尹蓮起身加入人群,一起歡歌跳鍋莊,男女是一樣的步伐,男人舞步粗獷奔放,女人舞步細碎工整。有人拉起弦子,婉轉低迴,似山風拂面。清曠蒼涼韻味,與藏人醇厚自然的音色極為襯和,渾然天成,令人心醉。

踏歌,彩袖舞動,周遭裙裾飛揚。她們這一群人,邊唱邊跳,情致高昂,氣氛格外熱烈。很快聚攏過來許多人,藏族小夥子,對著心儀的姑娘唱情歌。

尹蓮容色灼灼,連次仁都目不轉睛看著她,覺得她美如女神。幾個小夥圍住她。當中一個大膽的藏族小夥,按捺不住走上來,口中唱著歌,強要跟她交換信物。混亂之中,尹蓮手上的玉鐲被那人褪下,手中被他塞了一塊碩大的蜜蠟。待她反應過來,那小夥子已經走遠。

事出突然!乍見手腕變空,尹蓮臉色陡變,驚出一身冷汗。她身上諸物可舍,惟這玉鐲意義非比尋常,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須臾不離身。

尹蓮一下子覺得手足無措,看到次仁在身邊,忙問,次仁,你看到誰拿走我的手鐲了嗎?

次仁點頭,說,被剛才那個人拿走了。他一直緊跟尹蓮,將一切看在眼裡。

快告訴我,他是誰!他是誰?我一定要把手鐲找回來!

第一次見到尹蓮失魂落魄,焦急萬分,從她煞白的臉色,次仁看出那手鐲對她非常重要。

此時他顯現出驚人的冷靜,極快地說了一句,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幫你找回來。說著,不等尹蓮回答便鑽出人群,不見蹤影。

眼看著次仁消失了,尹蓮只覺得手足發軟,愣在當場。周圍人眼見她神色不對,不好再與她嬉鬧。

尹蓮許久不見次仁回來,心念紛亂。這些正在狂歡的年輕人在她看來長得都差不多,衣著也差不多,連名字都大同小異,簡直不知從何找起。想著莫名其妙丟失了母親的遺物,心中懊喪,驚涼,周圍的熱鬧即刻變得毫不相干。

她腦子裡空空如也,不知何去何為,又不敢走開,只能繼續在原地等待。

暮色已沉。她守著篝火,火光跳躍,心裡還是徹骨的涼……絕望穿過這些歡歌笑語的人,一層一層地逼過來。她意識到自己是這般無用,滿心頹喪。

她從未對自己產生如此深的質疑。她的家境,她所受的教育,和她自身的經歷,令她深信事在人為。也確實如此,許多事即使中途稍有波折,最後她總能得償所願。

然而,當熟悉的規律被打破,一切外力幫助都不作數的時候,她有被棄置的痛苦和恐慌。忽然意識到過往堅定的荒謬,一個小小的意外就足以擊潰她的自以為是。

此時,尹蓮開始認知到無常,體驗到許多事的不可控,甚至清清楚楚想起了羅布對她說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悲從中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當週圍的人都散去,四周慢慢地靜下來,漸漸聽得見帳篷裡男人酒醉的囈語和鼾聲。抬頭看見月亮在薄如蟬翼的雲層中穿行。月如霜。

她等到無望,心想著實在不行,只有天亮回到白居寺找羅布幫忙想辦法。她已經想到,最壞的情況就是手鐲找不回來了。

這時,聽到背後有人輕聲說,我回來了。

尹蓮心頭一跳,猛地轉過身去。沒錯,是次仁。他身上都髒兮兮的,估計是著急跑回來,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站在她面前還帶喘。

尹蓮一下子忘了玉鐲的事,上前摟著次仁問,你去哪了?現在才回來?摔跤了嗎?還是打架了?

她問得太多,語速太急,次仁來不及反應和回答,睜大眼睛看著她。等尹蓮說完,次仁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用哈達包好的玉鐲,說,這個,我給你找回來了。

尹蓮開啟一看,玉鐲完好無損。

來不及欣喜,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緊緊抱住他,哽咽著,我知道,次仁答應我的事一定可以做到,次仁最棒了!

次仁被她的感情驚到,在她懷裡小小地掙扎了一下,才適應。他指著身邊一個男孩說,不,不是我一個人找回來的,是桑吉幫我找回來的。桑吉是我的朋友。

尹蓮這才注意到,次仁身旁還站著一個陌生的男孩,比次仁大一點,高一點,神情舉止老成許多,衣服襤褸,一看便知是個窮人家的孩子。

她不停地道謝。

4

尹蓮帶著次仁和桑吉去了鎮上最好的招待所。時間已晚,鎮上已經沒有飯店開門營業,好在車上還備有一些乾糧、零食和水果。不擔心會餓著。

次仁和桑吉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進招待所。如同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一切都令他們驚奇。

那時的住宿條件自然比不上如今遍地都是的五星級酒店,然第一次踏足的情形卻是畢生難忘。那種感受以後入住任何奢華的酒店都無法比擬。

尹蓮開了兩間房。長生和桑吉跟在尹蓮身後,高高的天花板上日光燈耀花了他們的眼。進了房間,長生和桑吉站在那裡,不敢亂碰牆壁,不敢用力踩地毯,看著雪白的床單不敢落座。

尹蓮拉開椅子讓他們坐下,拿出麵包、水果和零食,與他們分食。等次仁和桑吉心滿意足地吃完,教他們如何使用淋浴器,覺得兩個孩子都明白如何使用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洗漱沐浴。尹蓮這時才覺得勞累不堪,暗想這一天真是過得精彩紛呈,想忘記都難。

水流的衝擊讓尹蓮的心緒逐漸平靜了下來,開始回憶今天所發生的事。

陡然間,她想到,拿走玉鐲的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子,瞧他喝多了的樣子,講理是肯定行不通的。他也給了尹蓮蜜蠟,依照藏人的習慣,這就是交換了。那這兩個孩子是怎麼把玉鐲拿回來的?莫非……

一剎那,失而復得的興奮煙消雲散,她有一種不太好的猜測和感覺。她想,或許明天應該問一問。

一覺睡到自然醒。尹蓮帶兩個孩子去街上美美地飽餐一頓。

吃完飯,尹蓮故意說準備再去賽馬場,看看能否找到昨天的人,其實也不是虛言,她想找到那個人,把蜜蠟還給他。話音剛落,兩個孩子明顯不自在起來。

桑吉說,找不到的,別去了。次仁也附和。

原本小小的疑惑,瞬間擴大。她對次仁說,告訴我,昨天你們是怎麼把玉鐲要回來的?

次仁慌張地看著桑吉,不知如何作答。

桑吉不吭聲。無論尹蓮怎麼啟發試探,他都不回答。問得多了,他想開溜,次仁一把拽住他。

看到兩個孩子的神情,尹蓮已猜到大概,不想陷入僵局,唯有暫時放棄追問。她說,那好吧,不找了,咱們回白居寺吧。

兩個孩子鬆了口氣,尹蓮一路上卻像做了賊似的心裡不安。

桑吉原本四處流浪,乞討,幾天不回家是常有的事,法會期間,尹蓮就把桑吉留下,與他們同吃同住。次仁循規蹈矩慣了,身邊也都是一群規行矩步的英迥拉,遇上性子野的桑吉之後,覺得新鮮無比。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麼多有趣的事可以去嘗試,這麼多險可以冒。桑吉成為他信賴和崇拜的偶像。

桑吉帶著次仁在寺裡爬高下低,不一會兒工夫就不見蹤影,過一會兒又從犄角旮旯冒出來。打壞窗戶碰壞碗是常有的事,尹蓮就看到幾回。做飯的師傅,拿著大勺追出來,追得桑吉抱頭鼠竄。一時風平浪靜了,他又若無其事,四處晃盪。

桑吉帶著次仁出去乞討,抓住一隻鼠兔站在人家門口高喊,給點青稞吃吧!可憐的鼠兔要餓死啦!這一招在法會期間屢試不爽。

一個老人開啟門笑呵呵地走出來,問,鼠兔是不是死的呀?

次仁在旁邊拿著口袋,聽老人這麼問,忙說,不是呢,不是呢,活得好好的!桑吉教過他,鼠兔不能死,如果鼠兔死了,就沒人給青稞了。要不到青稞,他們就沒法換到風乾肉和糖果。

桑吉把鼠兔抓在手中,伸出手去,說,真的是活的,你摸摸。老人摸摸鼠兔,點頭,哦呀!真是活的!他樂呵呵接過口袋,進屋裝了幾大碗青稞。

鼠兔在桑吉手裡動來動去,次仁在旁看得心癢難耐,說,下一家換我來。

桑吉說,好,待會兒給你,你小心不要讓它跑了。

要到了糧食,換桑吉揹著口袋,次仁抓著鼠兔,樂呵呵地跑向下一家。如法炮製。如果大人吝嗇不給,孩子們就可以要挾大人,大喊大叫,鼠兔會餓死的,瞧!鼠兔是被你餓死的!

這是孩子們的殺手鐧,餓死了小動物可是罪過。大人紛紛投降,樂呵呵地給他們裝青稞。這是藏族孩子常玩的遊戲。藏人尊重生靈,習慣佈施。在豐收的季節,如果孩子們以這種方式向大人討東西,一般都會獲得滿足。那青稞不是給鼠兔的,是給孩子們的零花錢,是豐收後的犒勞和分享。

換得了風乾肉和糖果,次仁興高采烈地回來告訴尹蓮他的收穫。這都無傷大雅。令尹蓮隱憂的不是他們淘氣,是桑吉的一些習氣,他不愛說實話,一旦闖禍,第一反應是先逃跑。被抓現行就咬緊牙關,死不認錯。

整個藏曆四月,又稱佛曆月。按照藏曆,佛祖釋迦牟尼誕生、得道和圓寂的日子都在這個月份,因此整個四月都極為殊勝,法會眾多。法會期間,寺中人多,來往的藏民帶著孩子的也多。孩子在一起玩鬧,小摩擦在所難免。次仁跟著桑吉,好幾次牽涉進去,灰頭土臉地回來。問他怎麼回事也不吭聲,尹蓮想,你倒是仗義。

每次桑吉都保證,不再闖禍了,但他的手永遠動得比腦子快。連寺廟裡的僧人都感慨,真是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個像他這麼淘氣的。站在山坡上,看見下面的青稞地長勢喜人,桑吉雄心陡起,帶領幾個孩子從山坡上滾下去,看誰先滾到坡底,孩子們興奮地尖叫,雪崩似的滾下去,壓壞了一大片莊稼。

農人告到寺裡,管事的再找到尹蓮。雖然事後瞭解都不是大事,孩子們也沒受傷。但這一而再發生的小事,讓尹蓮格外留意桑吉的舉止品行和這樣的成長環境對次仁可能造成的影響。

尹蓮慢慢了解桑吉的家境。桑吉父親放牛時被落下的石塊砸死,家裡有一個妹妹和重病的母親。桑吉雖然好勇鬥狠,油嘴滑舌,但本性不壞,只是不服拘管。

藏曆四月十五日,是轉經朝佛的高潮。這一天所有的男女信徒,攜兒帶女,有的還帶上自家的狗,綿羊,奶牛。一邊搖著轉經筒,一邊吟誦著六字真言,潮水般從城中的大街小巷湧來,最後匯聚在一起,以白居寺為中心轉圈。

尹蓮半夜起來,穿戴整齊,等她收拾停當,發現次仁已經起來了,要跟她一起去轉經。

尹蓮說,桑吉呢?

次仁說,我叫過他了,他說他要睡覺。

尹蓮嘆了口氣,帶著次仁出了門。

5

尹蓮帶著長生匯入轉經的人流中,在不斷磕著等身長頭的人群中,在朗朗的頌經中,在迷濛的桑煙中祈願。走得累了,就喝口甜茶,吃點糌粑,和眾人說說笑笑,緩解疲乏。

漸漸走回白居寺。晨曦中的白居寺,天際深沉的藍,逐漸透亮起來,展露在晨曦中的十萬佛塔,如此莊嚴美麗。令人觀而淚下。

尹蓮開始磕長頭繞塔,從底層開始,一步一步磕上去。次仁跟在她身後。聽見有人叫他,一回頭,發現桑吉已經追上來了。置身神聖肅穆的氣氛中,桑吉亦不再淘氣,規規矩矩頂禮膜拜。周圍有人唱起六字真言,聲浪越來越大。

白居寺法會結束後,尹蓮把桑吉送回家。

與桑吉分別時,尹蓮拿出兩個信封,對桑吉說,這個信封裡有一些錢,你把它交給媽媽,帶她去治病。以後如果有困難,你就去甘丹寺找羅布次仁,他是那裡的堪布,他會幫助你。另一個信封裡是賽馬會上那個人留下的蜜蠟,你幫我找到他,把蜜蠟還給他,好嗎?

聽她再提那天的事,桑吉很不自在。他想了想,肯定地說,好,我一定還給他。

尹蓮欣然一笑,謝謝你!不忘表揚他,桑吉是個好孩子!

回拉薩的路上,尹蓮回想自己的處理方法,既沒戳穿桑吉和長生的秘密,又交代了桑吉,把東西物歸原主。

嗯,挺周全的。尹蓮暗暗得意了一下。

放眼望去,雪域高原,天是蒼茫,山是雄渾,人得自在。道旁樹木蓊鬱,草青花豔。尹蓮輕輕地唱起歌來。

「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皎潔的月亮,瑪吉阿米的臉龐,浮現在我的心上。」

唱完她愣了,驚覺自己已經太久沒有放鬆心情,沒有開口唱過歌。陽光照在灰白的裸岩上,反射著淡淡的紫色光芒。

春去夏至。不知不覺間,時節已變換,雖然,還不能放下,但心情是該變一變了。若愛到欲將輕騎逐的地步,距離結局,是否也就不遠了?

無聲告別,學會聆聽內心的聲音,是解答也是解脫。

送走桑吉,回到甘丹寺的當天夜裡,次仁回到房中,見尹蓮躺在床上,以為她生病了,慌忙跑到床邊來看她。

尹蓮笑一笑,握住他的小手,睜開眼睛,說,我沒事,次仁,不用擔心。她拍拍床,次仁,來,陪我坐一會兒。

他貼著她身邊坐下,彼此凝望,微笑。她又如此近地看著他。索南次仁,他的眼睛比星星還亮,比世上最稀有的寶石還令她珍惜。

次仁。她喚著他的名,撫摸他的眼眉,心意幽沉。

告訴我,你們是怎麼把玉鐲要回來的?她溫和的聲音自有一種震懾。

次仁欲言又止,別過臉去,他的淚水湧出來,滴到她手上。他不停地說,我錯了。

安撫啜泣的次仁。他的眼淚足以令尹蓮心軟,放棄堅持,不再深問。她隱約已經猜到是怎樣的情況,嘆了口氣。不管次仁和桑吉做了什麼,起因都是為她,她又何忍苛責?

尹蓮決定,只要次仁不主動說出,她就不再追問,讓這個秘密保留下去。她不想讓孩子承受出於好心做錯事而帶來的責難。她需要的是他的態度,次仁已知錯。這就夠了。

身邊的孩子終於睡去,蜷縮在她身邊,像閉合的蓮花。

沉沉暗夜裡,尹蓮閉起眼,又回想起來藏地之前做的夢。那個夢對她此行的促動至深,猶如宿命牽引,不可抗拒。此刻她豁然開朗,夢中的那個孩子,和次仁,謝江南,本質上是一個人,只是由於不同的環境,日後分化成不一樣的人。她來此尋到的,既是次仁,亦是謝江南。

次仁秉性純善,天資聰穎,如同璞玉。聰明的孩子更需要善加教養,悉心引導,耐心雕琢。否則磨折了天分。更有甚者,恃仗著小聰明,行為卑賤,將來也有可能淪為人所側目的下品之流。一念及此,她就痛惜難忍。

於極靜之中,尹蓮腦中閃現出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大膽的決定,原本模糊的想法漸漸成形。壓抑著心中強烈的衝動,尹蓮逼迫自己睡去。

1

夜行的火車是個流動的秘密。有多少人似他這樣心神動盪卻佯裝鎮定?多年之後,站在時間的此端,長生自思自量。尹蓮從未違背過對他的承諾,是以,無論經歷多少內心的磨折,他依然感念她的恩德。又到一站,火車咣噹停下,長生從夢中驚醒。醒來才發現,自己睡了不到一小時。恍惚是她在問他,次仁,願不願跟我走?他是點頭還是搖頭?他一生的命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是從第一眼看見尹蓮開始,還是從他答應跟尹蓮來到陌生的城市開始?索南次仁,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名字。思來,恍若隔世。尹蓮,你可知道?當年只是一個轉身,變了姓名。如今的尹長生,要做回索南次仁,找回那個赤子之心的自己,是多麼難,多麼難。

輕輕揭開窗簾,站臺上的燈如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眼裡,一瞬如盲。他閉上眼,聽到汽笛響起,聲音尖銳,像寺廟裡的法號驟然吹響。

當尹蓮問他,次仁,你是願意待在寺裡,還是願意像城裡的孩子一樣去上學,學更多的知識,有更多的孩子跟你一起玩?

他覺得難以回答。寺廟裡的生活顯然是他更熟悉的,英迥拉們也對他很好,但他從尹蓮處瞭解到的外面的世界,又像蜜糖一樣吸引著他。他渴望瞭解更多,看到更多。

尹蓮描述的越動人,他心裡越矛盾。

尹蓮也知道,要一個六歲的孩子去決斷自己將來的去向是為難了他。在尹蓮心裡,認定這是對次仁的未來好的事,她漸漸心意堅決,不再猶豫。

一個溫暖無事的下午,在羅布的房中喝茶,尹蓮把想將索南次仁帶回北京的想法告訴羅布。

羅布深感意外,露出吃驚的神色,他盯著尹蓮看,甚至懷疑她是不是鬼迷心竅了。

你說什麼?他迷惑地問。

我想帶次仁走,帶他回北京,讓他在北京上學讀書。尹蓮說。她思前想後,還是直說的好,不必拐彎抹角。

不行,次仁應該留在寺裡,他將來會是一個很好的修行人。羅布拒絕得很乾脆。

尹蓮深知羅布對次仁的看重。對修行人而言,好的上師和好的弟子同樣難得。一個修行人希望找到一個值得終身學習的上師,好的上師同樣希望有資質出眾的弟子來傳承衣缽。

羅布頓了頓,神色凝重地說,次仁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靈性。這靈性源自於高原,亦終將歸屬於高原。縱然你此刻將他帶走,命運的力量終究會召喚他回到這裡。

猝不及防,尹蓮被這讖語般的論斷所震懾,半晌說不出話來,羅布說的話,其實很多年後她都記憶猶新,但在那個剎那,她不甘服從於羅布的指引,生起莫名堅持。

她說,羅布,有一種修行是去經歷世事。你不能讓他一輩子待在寺裡。

羅布看著她,微笑搖頭,問了一個尹蓮無法回答的問題。你能確定,去了那遙遠的地方,次仁能如你所願,適應那裡的生活?如果他和那裡格格不入,怎麼辦?

尹蓮被噎住了,思量了一會兒說,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他,如果真出現那樣的狀況,我會讓他回來。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逐漸暗淡下來。他們連晚餐都無心用。英迥拉進來撤走飯食,點起酥油燈。

羅布閉目不言。他不善與人爭執,當他意識到尹蓮態度堅決,不是一時衝動後,他選擇了沉默。

尹蓮亦靜坐不言,不過是沉默的對峙,看誰心意堅定。如果就此退卻,那不是她的性格。

貝瑪,你確定,想清楚了?你還沒有結婚,將來,這是個問題。良久,她聽見羅布問。

羅布睜開眼平靜地看著她。

尹蓮愣了愣,閃念之間想到謝江南,心中搐痛。現在,結婚對她而言是多麼遙遠的事,她已不作念想。尹蓮愈加確定地說,我想清楚了,我會對次仁,對我自己的決定負責。

羅布沉默片刻,走到門口對一個英迥拉說,去把小次仁叫來。

等待次仁進來這短短的幾分鐘裡,時間漫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離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個決定越來越近,尹蓮心跳加速,但她強作鎮定,幾乎屏住呼吸。

次仁跟著英迥拉進來,見二人神色凝重,感覺有事發生,站在那裡,異常拘謹。

羅布揮手示意英迥拉退下。尹蓮問,我要不要離開,你單獨問次仁。

羅布搖頭,說,你留下吧,我們一起聽聽他自己的意思。

他看著眼前小小的孩子,指著尹蓮,先用藏語問了一遍,最後又用漢語問,次仁,貝瑪想把你帶到北京去,你可願意?

次仁的眼中有一瞬間閃現迷茫和矛盾。他沒有立刻回答,低下了頭。尹蓮心裡直打鼓,同時她亦決定,如果次仁不願意跟她走,她也會尊重他的決定。

感覺上又過了很久。她看見次仁抬起頭來,說,我願意。

尹蓮驚喜地看著次仁。在他做出決定,抬頭的這一瞬間,從他臉上的神態,她覺察這個孩子已經接近成人。他懂得清晰準確地表達出意願,在選擇面前做出決斷。

羅布的神色平靜如常,目光深沉,無悲無喜,好似早就預見會有這樣的結果。他靜靜地看著尹蓮和次仁,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對次仁說,你過來。

次仁乖乖地走過去。羅布撫著他的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叮囑道,次仁,無論你走地多遠,無論你將來要經歷什麼,不要忘了,自己是誰,不要忘了,這裡是你的故鄉。當你找不到方向的時候,就是你該回來的時候。

羅布拉,我記住了。次仁低著頭恭順地回應。六歲的他並未意識到這句話對他今後的影響,羅布指出去路的險惡,同時為他指出歸途的坦蕩。

時光一瀉千里,三十一年來,當長生逐日長成,隨波逐流,身不由己,迷失在城市叢林,內心被慾望填塞的時候,他確實久已遺忘羅布的教誨。

當他重新想起這句話的時候,他決意起程,尋回自己。

2

次仁走開後,羅布將尹蓮留下來。

貝瑪,你要想好。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你要想清楚。法不孤起,必仗緣生。這緣是好是孽,最終由不得我們妄加揣度。我只能告訴你,隨順世間的世相而行。不要讓次仁在慾望中陷溺。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被主觀的情緒、意見、計劃影響,無論無常怎樣,你要持守今日的善念。

天色全然暗下,房中酥油燈灼灼。凝視著羅布,尹蓮不由自主地跪下來,對他合掌頂禮。諸天菩薩為證,我會一生善待次仁,不離不棄,不餒不退。我會教養他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這是我的責任,是我一生的修行。

見她發了重誓,羅布看著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起身從櫃子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裹,交給尹蓮。他坐在那裡,眼中顯出追憶的神色,慢慢地說,這是我撿到次仁的那一天,在他身上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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