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房間都用松樹和杉樹枝裝飾著,還掛上了中國式的燈籠,地板打過蠟。亞伯嫻熟地拉著小提琴,悅耳極了。「後北」的女孩子們個個打扮得很漂亮,華蘭茜覺得這是她參加過的最好的舞會。
不過晚上十一點以後她就不這麼想了。當時又來了一群人,一群醉漢,弄得滿屋子都是威士忌的味道。很快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喝醉了,門廊處和門口有些人在不停吼著「來啊,來啊」,屋內變得吵鬧起來,到處都有爭吵,盡是汙言穢語,還有人在唱著低俗的歌。跳舞的姑娘們被舞伴們粗魯地帶來帶去,頭髮也蓬亂了,樣子有點放蕩。華蘭茜獨自待在角落裡,感覺很噁心很後悔。為什麼她要來這種地方呢?自由和獨立是沒錯的,但是也不該做個小笨蛋啊。她早該料到這種情景的,她早該聽出塞西莉亞話中的含義。她的頭好痛,對眼前的一切感到噁心。但是能怎麼辦呢?她必須待到舞會結束,亞伯不到那時是不會離開的,到時候估計已是凌晨三四點了。
又來了一大群男孩擁進人群,稀釋了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女孩子。有很多人來死纏爛打地請華蘭茜跳舞,她都直接地拒絕了,有些人對她的拒絕很不開心,他們罵著髒話,看上去很生氣。屋子的那一邊還有一群陌生人在一起談論著什麼,還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他們在密謀什麼呢?
就在此刻她看見門口處巴尼·史奈斯正從人群的縫隙間尋找著什麼。華蘭茜突然間確信了兩件事:一是現在她很安全了;二是這就是她來參加舞會的原因。這種希望太荒誕了,連她自己一開始也沒有意識到,但是現在她明白自己想來是因為巴尼可能會來。她認為自己應該為此感到羞恥,不過她沒有。鬆了一口氣之後她發現巴尼連鬍子都沒有刮就來了,這讓華蘭茜很惱火。來參加舞會就應該打扮一下,這是最起碼的自重。可他呢,沒戴帽子,下巴上鬍子叢生,身上還穿著他那條舊褲子和藍色的土布襯衫,連大衣都沒穿。華蘭茜真想氣沖沖地替他把鬍子颳了,難怪人們把他想得那麼壞。
但至少現在她不用害怕了。那群竊竊私語的人中有一個人離開了他的同伴們,穿過瘋狂跳舞的人們,徑直向她這邊走來。他是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傢伙,雖然長相和穿著都不錯,但很明顯已經半醉了。他請華蘭茜跳舞,華蘭茜禮貌地拒絕了。那人的臉馬上變得鐵青,一把上去摟住華蘭茜,把她拉到身邊,華蘭茜覺得自己的臉被他滿是酒味的呼吸燒得發痛。
「這裡沒有什麼端莊的淑女,我的小妞兒。你要是什麼淑女就不會來這裡了,既然來了就跳一個吧。我和我的夥伴們早就看上你了,你得陪我們每個人都跳一回,還得吻我們一下。」
華蘭茜絕望地掙扎著想要逃開,但是無濟於事,她被拖到那些尖叫呼喊的舞者中間。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拳頭突然朝那個抓她的男人的下巴處打去,打得他腳步不穩,一下子倒在地上,還不幸撞倒了周圍無辜的舞者。華蘭茜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了,「這邊走,快點!」巴尼·史奈斯說。他抓著她的手,欠身翻過了身後開啟的窗戶。
「快!我們得快跑,他們會追來的。」
華蘭茜緊緊握住巴尼的手,拼了全力跑著,還一邊想著這樣劇烈的運動她竟然沒有倒地而死。看看她都做了什麼!給那些可憐的親人們帶來多大的羞辱啊!華蘭茜第一次為他們感到遺憾。同時,她也很高興自己從那群可怕的人中間脫身了,而且緊緊抓著巴尼的手也讓她異常高興。她心裡百感交集,平生她還從未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經歷這麼多事情。
他們最終跑到松樹林間一個安靜的角落。那群追過來的人向另一個方向跑去,他們的喧嚷聲漸漸模糊了。上氣不接下氣的華蘭茜覺得心臟瘋狂地跳動,她一下子癱坐在一棵倒下的松樹樹幹上。
「謝謝。」她氣喘吁吁地說。
「你是白痴嗎?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巴尼說。
「我,我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華蘭茜抗議。
「你早該知道的,這是齊德利角!」
「對我來說只是個名字。」
華蘭茜明白巴尼不會清楚自己對「後北」地區有多麼生疏,她以前只生活在迪爾伍德。不過也難怪他認為自己該知道,他又不知道自己過去的生活,所以也就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我今晚去亞伯家時塞西莉亞告訴我你來這裡了,我簡直驚呆了,而且嚇壞了。塞西莉亞告訴我她很擔心你,可又不想掃你的興,怕你以為她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所以我就沒去迪爾伍德,趕緊到這裡來了。」
在黑暗的松林裡,華蘭茜感到自己的靈魂和身體都充滿了一種莫名的喜悅。他是為保護她而來的。
「他們一停止找尋,我們就溜到穆斯科卡路上去,我的斯勞森停在那裡,我把你帶回家。我想今晚的舞會你該玩夠了吧?」
「足夠了。」華蘭茜乖乖地說。這一路的前半段他們沒有說一句話,說了也沒有用,那輛斯勞森的噪聲太大了,他們就算說話也聽不清對方的聲音。況且,華蘭茜也不想說話。今晚的事情讓她覺得很慚愧,慚愧自己那麼傻,慚愧自己在這樣的地方被巴尼·史奈斯找到,巴尼·史奈斯,這個傳說中的越獄者、異教徒、騙子和罪犯。想到這個,黑暗中的華蘭茜嘴唇抽動著,她真是覺得好丟臉。
不過她此刻很激動,坐在巴尼·史奈斯身旁,一路顛簸著,她的心中充滿了莫名的狂喜。路邊是高高的樹木,它們像士兵一樣排著整齊的隊伍。車燈照射下,路旁的薊草看起來好像喝醉的仙子或是精靈。這是她第一次坐汽車。不管怎樣,她很喜歡這種感覺,有巴尼在車上,她的恐懼全部消失了。一路上她的精神越來越高漲,不再覺得羞愧,什麼也顧不得去想,只覺得自己像流星一般劃過這夜色。
剛剛從樹林開到荒地,那輛斯勞森變得越來越安靜,它開始減速,最後完全停了下來。
巴尼驚訝地叫了一聲,衝出車門去檢查,又滿是歉意地回來說:「我真是糊塗,沒油了。離開家時我就知道快沒油了,本打算去迪爾伍德加油,後來匆匆趕往齊德利角就給忘記了。」
「我們怎麼辦呢?」華蘭茜冷靜地問。
「我不知道。最近能加油的地方就是迪爾伍德了,還有九英里遠呢。而且我也不敢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路上經常有流浪漢,還有那些在齊德利角喝醉的瘋子們可能會從這條路返回勞倫斯港。依我看,最好的辦法就是耐心坐在這裡,等著有路過的車借給我們一些油,只要能開到亞伯家就行。」
「這有什麼問題嗎?」華蘭茜說。
「我們有可能要在這裡坐一晚上。」巴尼說。
「我不介意。」華蘭茜說。
巴尼短促地笑了一聲,說:「你要是不在乎我就沒必要在乎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名譽可失去了。」
「我也是。」華蘭茜輕鬆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