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
「朕不解。」
「恕臣直言,我與各色儒生相處日久,像有名的稷下學派,也算熟識。我發現各色儒生方士有一通病,就是‘得寵忘形’。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朝思暮想要博得朝廷寵愛。一朝得寵,即忘記萬般屈辱。所以,哪怕訊息偶有洩露,只要陛下少施寵幸,也必定會把他們從四面八方吸引到咸陽城內。人只要進了城就好說了。」
「這麼多人,最後又怎麼了結呢?」
「陛下容我再想。」
一連兩天,李斯都在冥思苦想。第三天他漫步到了郊外谷地,在一處綠茵茵的溫泉那兒流連,心中突然一動。回宮後李斯馬上晉見始皇:
「陛下,我看到深山谷地的溫泉旁有數株甜瓜,那裡長年青草碧綠,鮮花盛開——陛下可讓儒生們賞花看瓜——陛下知道那些人從來喜歡美景,好奇心忒重,必會同赴山谷。屆時可差人埋伏兩旁,時機一到即封閉出口,令人扳動火雷機關……」
始皇細長的眼睛飛快閃動,驚得合不上嘴巴。
當日參加密謀者有李斯和趙高,還有左右丞、太尉郎中令及廷尉。始皇頒佈一道旨令,讚頌天下儒生的文功,表明求賢若渴的心情,然後邀集他們會集咸陽,賞花看瓜,共襄盛舉……
始皇此刻閉上眼睛,還能夠看見從東海、南海、中原、西疆,特別是長城腳下,眾儒生騎著毛驢,坐著馬車,轟轟隆隆分數路趕往咸陽。他們有的一路吟唱,有的默默不語,身邊都帶著一捆捆的竹簡;有的把竹簡扛在身上,累得氣喘不迭。但也有一些儒生走得很慢,他們似乎在觀望。始皇知道這後一類人是真正可怕的……儘管如此,八十餘天之後大部分儒生已經趕到了咸陽。李斯和趙高他們立刻擺下十里長宴,讓大家開懷暢飲,說一俟眾儒生聚齊,即可進入谷地。
先期抵達的儒生終日飲酒,賦詩不絕。十餘天過去,各地儒生帶來的書簡堆滿了十座帳篷,令始皇心中驚懼:前番大肆焚書才幾年工夫,如今它們又像雨後蘑菇般拱出了地皮。他連連說:「好險,好險。世事難測……好在一切總可以作結了。」可是李斯對他說:「來到這裡的都是一些淺薄小儒,大魚還在水底:那些心揣計謀,心比天高的大學問家,都散在咸陽街巷,無非是觀望詢查,一有不祥即會立刻回返。另有一些人乾脆就沒有進城,只在郊外駐紮。那些路邊帳篷、裝扮成商賈人士的,有的就是當今大儒。」
大約又等了五六天,稀稀落落又增加了一些人。這些人果然並不嘻笑,個個面色冷凝。再後來實在沒人來了,始皇只得讓廷尉率人走向城外四郊,將那些可疑的商賈如數逮起,然後再根據什五連坐法讓市民舉報。短短幾天,咸陽城內外就抓了六十多個儒生。這些人被單獨秘囚。
御史大夫宣佈:可以進入谷地了。眾儒生由幾個文官帶領,踏入了熱氣騰騰的谷地。此時正是初冬時節,寒霜遍地,惟有溫泉旁綠草茵茵,鮮花盛開,幾個金黃的瓜兒正在吐放香氣。大家從來沒有看到這麼美麗的景緻,一時欣悅忘情。
始皇一干人站在谷地上方的高地,一切皆收入眼簾。
當所有儒生漫遊在鮮花叢中、金瓜之側的時候,谷地的入口即被巨石壘起。始皇拔出了背上的盧鹿劍,迎著谷地一揮。頃刻間兩聲號角吹響,接著土坡上衝下兩隊弓弩手。萬箭齊發,谷底的人給射倒了大片,哀鳴驟起。又是兩聲號角,有人扳動了上坡的石壘,點燃了火雷。只聽得一陣巨響,巨大的壘石和成噸的土塊瀉向了谷地……
……
始皇在雲端之上,這時耳旁全是那一天的嘶叫聲、火雷聲……車隊緩緩向前。一群烏鴉往一塊兒聚攏著,妄圖擋住他的視線。他像吹開那些雲朵一樣,用力驅趕那群烏鴉。可是他發現自己那麼衰弱,竟然連一口粗氣都吹不出。「老啦,老啦。」他不斷地感嘆。此刻他是那麼急於看清下邊的事情,要知道這是誰的車隊——他彷彿覺得自己漸漸與那個華麗之車裡躺的瘦小的人兒一樣,衰弱、氣短,也瀕臨了死亡。在這個時候,他覺得最令自己不安的,就是那群越聚越多的烏鴉……
他俯視著大地上的一切,忽然聽見了翅膀掃動氣流的哧哧聲:那群密擠的烏鴉一旋,紛紛護到了那輛華麗的車子上。
他知道,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