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之界

「請講,我聽著呢。」

我只得說:「噢,我沒有想過。我會好好想一想。」

甘陽又是沉默。停了一會兒他說:「您可能知道——您不會懷疑,我與您是完全站在一起的,我是您的朋友!」

「當然,我相信。」

「我要說,我很理解您的想法,甚至有點感激您去了老林場……」

「謝謝你,甘陽!」

我想緊握那一端的朋友。可是甘陽好像急於打斷我的話:「謝謝。那好吧,請你聽聽我的一些想法,我想我應該全說出來,這才像個開誠佈公的朋友。就在不久前,我還有那麼強烈的復仇心理——當時我知道了母親的遭遇,簡直像一頭獅子一樣,到處尋找撕咬的目標。可後來就有點失望了。瞭解得越多,越是失望。我知道了那麼多殘酷的故事:母親,母親之前;這個城市,那個城市,一代又一代……這些故事說也說不完,而且一再重複。這時我才明白,這些爭鬥是沒有盡頭的,它們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下去,全都雷同。它們會使我們這一代精疲力竭,一無所得地走完這一生。我矛盾,痛苦,想了許久許久,最後終於想明白了——對付這一切的最好辦法,就是連眼睛也不斜過去一下!就是忍受、繞開,儘可能地繞開!只有這樣才能做我們自己的事情。因為我們沒有回天之力——誰都沒有。我們這之前的一切想法,所有的激烈和憤怒,都太天真了。想一想吧,我們那樣做真的於事無補,既不能推動歷史,又不能託放靈魂——我們的責任也許僅僅是在自己的崗位上,我們的崗位,我們只在這裡存在!」

甘陽的話越說越急,鏗鏘有力,但一下就結束了,像突然停下的鐘擺。我不知怎麼回駁,只期待著。這鐘擺又開始悠動:

「相信吧,我的朋友!在這種種紛爭面前,你的目的再純潔,也還是會走到一個怪圈中。你不得不隨著這個怪圈旋轉,不自覺也不情願地沾上一些髒物,到時候想掙脫都來不及了。我想做的,就是把你和朋友們從這種怪圈裡拽出來……你同意嗎?」

我沒有回答。

「喂……」電話裡的聲音急促起來。

我不能夠回答。豆大的汗珠從臉頰上流下。我努力忍著,但還是忍不住:「是的,我去了老林場。這會兒又想起了你的母親、她那雙眼睛。她在回頭看一個人——不,是看我們大家……你讓我忘掉這雙眼睛,可是我忘不掉。我去了老林場以後,就更加忘不掉了……」

電話裡沒有了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時候整個辦公室裡死一樣沉默,掉下一根針都會聽到。

電話裡是「嘟嘟」聲。

可我還在久久地握著那個話筒。不知什麼時候,我身上的衣服都被熱汗溼透了,連頭髮梢都溼了。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一下坐在了椅子上。我顧不得擦去一臉汗水,這時候一抬頭,看到婁萌正在注視我。

3

因為晚上要加班,我就在旁邊的小吃店裡用了餐。喝了一點酒,臉燒起來,可是沒有醉。回到辦公室時,婁主編還沒有離開,正坐在桌旁擺弄幾粒發紅的藥丸,又攤在一張紙片上,見到我就收到抽屜裡去了。她抱怨「酒氣」,把合上的抽屜推拉了幾次,最後把那點東西取出,吞服了一兩粒,剩下的裝到了一旁的手提包裡。

我瞥著那個提包。婁萌不說話。

我想她大概就要離開了。可她站起又坐下,接著把包放到了一邊。「我很早就想跟你談一談了,今天你願意聽聽嗎?」

她的口氣有些生硬。我說:「那就談吧!」

她把眼前的烏髮往上撫了一下,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你知道嗎?於節和我都想保護你們,可你們這一段一點都不配合……你們啊,組織觀念也太淡薄了——」她瞥瞥我,眼睛裡閃過一絲嚴厲和惋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站起來,這樣她就不能居高臨下地拍打我的肩膀了。

「婁主編,你是多麼可愛的人,可是你一板著臉講那些大道理,馬上就不可愛了……」

她的臉色和緩下來,笑了。她企圖迴避我的目光,把臉轉到一旁。可是當她把臉轉過來時,立刻讓我發現了一對熱忱的眸子。她坐到桌前,又站起,到窗前看什麼。我也踱到窗前。窗外熙熙攘攘,關得嚴嚴的窗戶把一切嘈雜都隔在了外邊。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座城市——這時她突然轉過來臉,有些嚴厲地說:「看你穿得邋邋遢遢的!一臉酒氣!」

她的手扯了扯我的衣襟,但沒有馬上拿開。

「看你喝了多少酒。多麼大的酒味兒……」

她的手按在我的胸部,嘴巴半張著。老天,這會兒我卻明顯地感到她也有酒意。真的,她喝酒了。可是從我離去用餐的這段時間來看,她是沒有機會去酒店的——那麼說她在抽屜或皮包裡藏了個酒瓶?她偶爾有點酒隱,並藉此舒解生活壓力,這是我知道的。但她更喜歡吞服霍老的「不老丸」,她男人不敢試,她卻膽大包天地吃了許久——有好幾次我想勸止她,說你早晚要毀在這些荒唐的丹丸上,但最後還是忍住了。誰知道呢?她現在的確是十分年輕,所以對丹丸的功效堅信不移。但她每次服過了它們就臉色發紅,一隻眼睛微微斜刺——這就是所謂的「發丹」了?這有點讓人害怕……她散發著酒味的嘴巴對在我耳朵那兒說了什麼,但咕咕囔囔的幾乎一個字也聽不清。

4

這是個可憎的時刻。接下去我覺得酒力發作了,語無倫次,大談「七十二代孫」、「國際徐福研究總會」、紀及、和式料理、馬光的事……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坐在桌子上。她抄著手端量我,一隻眼睛斜刺著,說:「我比你大兩歲。」

我伸出一根手指糾正她:「準確點說,是一歲半……」

剛才我們還離得很近——可能一開始是她而非我,想拉對方坐到椅子上,就把對方的手握住了。這手沒有馬上鬆開。只有離得如此之近,才發現她的一張臉原來是這樣完美。真的完美無缺。我順著後頸往下,看到了後背,腰際。她的腰部開始變形……

這天晚上一直到半夜我們都在一起。一種巨大的苦澀的友誼籠罩著我們。我不願看她的身體。她會讓所有的人產生一種貪婪,那麼豐腴,一下躍入了唐朝的美。天哪,我可千萬不要犯一些低階而該死的錯誤,那樣下半生我就只能厭惡自己了。後來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她只是偶爾拍拍我的肩膀。我不說話的時候總在想生活是怎麼一回事、生活的勇氣和意義,它們在類似的時刻所經受的考驗,它們的分量……我在自救還是自焚?我正以膽小鬼的方式求得解脫?我會好好想一想的。酒勁快過去了,可是我的頭疼極了,而且心頭正被一道沉重的命題壓得喘不過氣來……

「你的臉色……你難受嗎?」

我答所非問:「不,我這個人,組織觀念太淡薄了。」

她一伸舌頭——又小又薄的舌頭真不像是她長出來的:「快不要講這些!」

「我想離開這兒,走開;我在這座城市工作得太久了……」

這時她的臉色才有點嚴肅,但很快就說:「不論到了哪裡,你知道我在關心你就行……」

「……」

「我會保護你。用全身的力量保護你,不讓別人傷害你!」

「可惜你沒有這個力量,我也不需要——」

「不需要?」

「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怎麼說?當一個人又悶又燥、渾身發燙的時候,恨不得跑到雨地裡好好沖洗一遍!我現在就期待著那場大雨了……」

該分手了……我踉踉蹌蹌走出了辦公室。

走上仍然喧鬧的夜晚街道,我突然就感到了一陣可怕——簡直是恐怖。我的心裡那麼空蕩,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掏空了。

太餓了。我餓得心疼。在飢餓感的催逼下,西北風也讓人驟然一慄。我站在一道斑馬線的中央,覺得一步跨過了秋冬之界,不由得揪緊了衣服。太冷了。我身上真疼,不知是心還是胃在疼。我快速跨過馬路,依在了一棵法桐樹上。

我有點害怕。周身冰涼。離開了大樹,我要乘車。

我要快點回家。梅子!我一連聲地呼喚。你知道嗎?在這個不像樣子的該死的世界上,我陰暗的內心也埋上了一枚,它總有一天會引爆,它是個秘密。

太餓了,太冷了。我恨不得一步跨到自己的小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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