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不過是將其與類似人物等量齊觀,背後取了個外號,叫他「老不死的」,再不就叫「破皮襖」,意思是天冷了不妨穿穿,天一暖隨手也就扔了。就是從治病推拿上也看得出,那時他一哼呀,說媽呀不舒服了,快拾掇拾掇吧,她就一腳蹬在他的脊背上,哧哧啦啦來幾下,讓他大喊大叫一通算完。再不就從針灸小皮袋裡抽出小針,噌噌給他捅上去,用指甲颳著針杆,聽他喊著:「啊呀麻呀,麻呀……」兩人也洗過「鴛鴦浴」,看著自己高爽的身子和一個老胖多皺的傢伙挨在一起,真得用力忍住噁心才行,那時她在心裡告誡自己:「凡事都要吃得苦中苦啊!」她只是應付,叫他首長或老闆,揪揪他的耳朵……如今看,憑霍老這種智慧腦瓜,他那會兒什麼都知道,肯定是洞察秋毫心如明鏡!原來他一直在忍耐和寬容罷了!
騾子為自己前些年的表現深感愧疚。她知道自己如今真的心疼他了。考察是不是真心有一個方法,就是閉上眼睛想一個情景:霍老死了——自己面對這個情景高興還是不高興?這一下才發現,自己內心深處馬上泛起了一種鬱悶,最後差點兒哭出來!於是她明白了,自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霍老!既然如此,那麼一切也就重新開始吧,那就把這場老少戀好好進行下去吧!當然,大活人也不能淨綁在一棵樹上吊死,騾子還要走南闖北結交形形色色的朋友呢!不過無論是誰,他們都取代不了霍老啊,無論是哪個地方,都不能取代蘑菇廳啊——二樓的火門一關,這就是他們兩人的天地了。
霍老伏在床上,發出了輕微的酣聲,她就躡手躡腳走過去,給他搭了塊毛巾。她後來一時興起,在等他醒來這段時間,就從旁邊的抽屜裡找出了一根軟尺。她細細地量著他的身體,嘴裡咕噥著:「腿,七十二公分;胳膊,五十七公分;肩寬,五十八公分;胸厚,二十六公分……」這些資料都記在了一張紙上。霍老醒來了,搓著眼睛問:「你搗弄什麼?」騾子一手提著皮尺,笑吟吟地把一張紙遞上去。霍老只看了一眼就憤憤地扔在地上:「你怎麼能記這個?你記了些什麼……膽大妄為!」
騾子害怕了。她發現霍老脖子都脹紅了。她想說:「我不過是隨手量了一下,並無惡意……」但沒敢張口。在她的經驗裡,對方如果處於盛怒之中,辯解的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霍老大口呼吸,直待了很長時間才算平息下來。他瞥她一眼,哼了一聲。這是解禁的訊號。她於是上前給他倒茶。霍老想起什麼,問:「你的‘丹房’蓋得怎樣了?」
「回霍老,地下室已經完工,正做地上一層呢。」
「嗯,也還快。」他端著茶踱著方步,「記住,‘丹房’裡最大的一間也要取名‘蘑菇廳’——知道什麼意思嗎?」
騾子敲敲自己的腦瓜:「嗯,我琢磨是紀念吧!」
霍老笑了:「聰明,也算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那是當然的了,那當然了!老孩兒心裡想了什麼,我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兒……」
霍老坐在了蘑菇色的地毯上,扳著自己的腳問:「那我問你,我這會兒又想什麼了?」
騾子磕著牙:「嗯,嗯,我想嘛,你是要吃歡喜丸呢!」
「不對。再猜。」
「那就是,」她抿抿嘴,四下裡睃著,「想叫小物件來一次?」
霍老頻頻點頭,然後一聲不吭。
「那好辦,就給藍毛打‘喚狗機’吧!」
「你打吧,打吧……今兒個咱仨要一起吃頓晚飯。我實在是想小物件哩……哎呀,想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不好受哇!」
騾子端量他:「老孩兒是越來越慈祥了,心裡總掛記這個那個。得了,我這就打‘喚狗機’了。」說著抓起電話。
打了傳呼之後就是等人。這一段時間兩人都有點沉不住氣了,於是又下了一會兒棋,猜了幾條謎語。騾子下棋時與之有過一陣衝突——起因是她轉身拿杯子時他偷偷挪子兒,這就使她很快丟了一個車。她據理力爭,他卻堅稱絕無此事。這令她怨氣難出,以至於哭了:「這算什麼啊!本來你就佔有優勢,還要暗中作假,這真是、真是——‘為富不仁’哪!」「我打撲克你說我偷牌,下棋你又說我挪子兒,我看咱倆是沒法玩了!」「你就是偷牌,那次是我親手抓住的,你也不止一次承認,今天又要賴賬!你怎麼是這樣的人啊!」
猜謎語時霍老讓了她幾分。但其中有幾條是他臨時杜撰的黃色謎語,她怎麼也猜不著,所以還是他贏了。「什麼都得你贏、你贏,這哪裡還有一點長者風度啊……」她咕噥不止,直到有人輕輕敲門。
「小物件來了。」騾子一下站起。
4
「咱今天有詩呢!」騾子扯著王小雯的手走到寫大字的桌邊,給她看那首詩,「詩裡的‘小物件’就是指你,明白了吧?」
王小雯一聲不吭。騾子給她倒了一杯茶,她卻趁對方不注意倒掉了——有一次騾子端來一杯飲料,暗中卻使上了雙倍的歡喜丸。
「好妹妹呀,有人天天想你呀,一天不見就摳心挖膽的……哎呀,小物件又瘦了,不過小胸脯還是肉嘟嘟的。大姐抱抱你,來……」騾子抱住她拍打著,一邊瞥著霍老。霍老每逢這時總是不快。可她就是不鬆手,直到小雯用力掙脫出來。
霍老坐在大太師椅上,一手有節奏地拍打著扶手,像戲文中那樣拉著長腔問:「來的是哪一個呀?」
小雯小步走上去:「回稟老爺,在下王小雯……」
「嗯,」霍老品一口茶,「小女子家住哪裡、何方人氏?」
王小雯只得按京劇腔回道:「在下來自大山,是山裡人氏……」
霍老不再問了,招招手讓她過去。王小雯心裡咚咚跳,不知接下去他還要怎樣。
霍老依舊拖著長腔,稍稍提高了聲音:「騾子,你為這小女子換了上好的衣服。」
騾子上前施一個禮:「老爺,她這一身衣服也就不錯了,怎麼還要……」
「休得多嘴!」
「是啦,老爺!」騾子退下了。只一會兒,騾子就取來了一沓戲裝,揀出一件給小雯穿上。這是一身北國胡人兵丁的裝束,有風沙披和狐狸尾。她自己和霍老則分別穿上了附馬和公主的戲服。
霍老示意,騾子就端來一個瓷碟,裡面是油彩。她湊近了給小雯描臉,小雯一動不動,生怕描花了。
像往常一樣,霍老和騾子並不描臉,只穿了戲裝。他們今天依舊要唱最喜歡最熟練的一段:《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他們讓化裝成「番兵」的小雯站立一旁: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認真而木然,一動不動。與過去不同的是,她今天覺得騾子真的是附馬,而霍老實在就是一個公主——雖然太老了一點。如果閉上眼睛只聽嗓門,那就尤其像:騾子還是那種老生腔,粗咧咧的而且乾脆有力;霍老的假嗓則分外細嫩委婉,咬詞比騾子還要清晰。
「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十五載到今日才吐真言……」
「非是我這幾日裡愁眉不展,有一樁心腹事不敢明言。」
……
「你到後宮巧改扮,盜來令箭爺好出關。」
「一見公主盜令箭,不由本宮喜心間。站立宮門叫小番——」
王小雯趕緊上前一步。
「備爺千里馬扣連環,爺好過關!」
騾子今天唱到「叫小番」三字高音時,無比響亮且格外遼闊,簡直像紫銅管裡吹出的一般,震得整個蘑菇廳嗡嗡作響。小雯看她身軀高大,向自己伸出顫抖不已的右手,雙目圓睜,一邊喊叫一邊踏進一步,不由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小雯驚得合不攏嘴,連連後退,內心裡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認同這句唱詞,覺得自己正是一個被呼來遣去的「小番」——而他們,真的是威風赫赫的「公主」和「附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