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東拐西拐,進了一個剛能跑開車子的小巷。一直往前,大約又是一百多米,往左拐入開闊的街道,這兒最出眼的就是一座五層高的紅樓,大白天張燈結綵,上面是一溜兒金字:歡宴樓。車子停下,門口立刻迎出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狸子咕噥一句:「當家的來了。」
「哎喲二位掌櫃,一個星期不見了吧?我昨個還想哩,人家也許有了更好的地方呢,嫌咱這兒菜不好酒也孬……」
「哪裡的菜能比得上你這兒?哧!」藍毛摘下手套一扔,直著往裡走去。
女人過來挽住他的胳膊,又回頭朝狸子笑。狸子指一指王小雯。女人回頭盯了一眼,對狸子擠眼。
進了大堂,一溜兒二十幾個穿了長袍、戴了胸牌號碼的高個女子一齊鞠躬問好。藍毛等人理也不理,直奔二樓。女人跟在他們後邊,小步碎跑,咕咕噥噥,把他們引進了最裡邊一間大屋。這是一個大套間,內有餐廳和衛生間,還有兩個臥室。「有什麼稀罕物件嗎?」藍毛一坐下就蹺著二郎腿,吸著煙問。女當家說:「也真是來巧了,前天才從南方來了三個,說起話來軟綿綿的,一聽耳根就化了……」藍毛看看狸子,狸子拍手,又看王小雯,說:「依我看,離吃飯時間還早,先給三位拾掇拾掇?」女當家一邊為藍毛脫下外衣一邊說:「得拾掇啊!不拾掇怎麼行!」說著對一邊站立的小姐吩咐:「這邊有兩位先生、一位小姐,讓他們過來吧。」
進來兩女一男。兩位女子讓藍毛和狸子斜躺在長沙發上,然後就從頭到腳按了起來。一個油頭粉面的小夥子對小雯說:「請吧。」就把她往一張沙發上引。小雯往後縮了一下。女當家的說:「都得按都得按。」藍毛抬頭瞥一眼小雯,鼻子裡發出粗粗一聲:「嗯?」小雯不再吭氣,坐到了沙發上。小夥子的手真有力氣,每按一下她都要叫一聲。藍毛對他喊:「你就不會輕省些?」小夥子有些冤:「掌櫃的,這已經是最輕的手法了,她不習慣……」
午宴豐盛異常。除了他們三位客人,再就是兩個陪酒——她們就是女當家說到的兩個南方女子,中等個子,說話果然軟軟的,鼻音稍重。藍毛問:「感冒了吧?」女子搖頭。「那就是幹過火了。」藍毛面色嚴肅,接上又說了句嚇人的粗話,王小雯身上一抖。兩個南方女子立刻笑著:「領導真是幽默啊!」狸子也學藍毛說了一句粗話,女子照樣誇了一句。酒很快喝多了,兩個姑娘花樣百出,一會兒是「一口悶」,一會兒是「交杯酒」,對方不喝她們就說:「親親腦殼,」接著「叭」一聲親過了,他們也就喝下。狸子先一步醉了,想扳過小雯親一下,被眼疾手快的藍毛一個巴掌打去:「這事也就是我見了吧,讓老闆知道,你這隻手都得剁了去!」這一耳刮讓狸子的酒醒了一半,搓著臉:「我剛才是看花了眼,還以為旁邊坐的是小姐呢!」那兩個南方小姐立刻為他解圍說:「掌櫃的你來纏磨咱,咱還巴不得呢!你對咱願怎麼就怎麼,你能來這裡就是瞧得起咱了!」藍毛說:「這倒是大實話!」
整個吃飯期間小雯幾乎沒動筷子,更沒喝一口酒。小姐驚訝了,嚷:「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不高興啊?」藍毛斜著小雯說:「這是俺老闆的小老婆,如今不聽話了,今天送給你們當家的調教調教,」說著一指小雯:「她倆今後就是你老師了,要聽話;不過俗話說得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小雯聽了,嚇得心口怦怦跳。她想找機會跑開,卻又不敢站起來。
4
宴會結束已經到了下午兩點。藍毛和狸子醉得厲害,女當家的進來看了看,與兩個小姐對對眼,問他們:「還能行嗎?」藍毛和狸子說:「怎麼不行,咱行。」「咱怎麼都行。」女當家的說:「也別逞強了,還是喝點醒酒湯吧。」說著一擺手,兩個小姐下去了,一會兒一人捧著一個陶罐上來。她們把濃濃的中藥煎劑似的東西倒了兩盅,不管兩人怎麼厭惡,還是給他們灌了下去。狸子一臉苦相,擦著嘴罵女當家的:「你這個日不死的東西,我怎麼得罪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啊!」藍毛也罵。女當家的捂著嘴笑,對兩個南方小姐說:「到現在了還逞能,這回見識了吧?」小姐點頭。
王小雯見兩個男人迷糊打盹,就站了起來。可是女當家一眼看到了,問她要幹什麼?她說要去衛生間。「不用出門,咱這屋裡就有兩個衛生間,你就是解再大的溲,咱這裡都伺候得了你!」小雯沒有辦法,只好坐下了。女當家的立刻笑眯眯地問:「你怎麼不拉屎了?」小雯不再理她。整個屋裡都是嗆人的酒氣,兩個男人打著盹,兩個南方小姐就一人拿一方溼巾為他們揩著額頭和手。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藍毛醒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推一把狸子說:「啊呀真有一場好睡呀,頭也不漲了,酒也沒了!你說咱這女當家的有本事不?快些攢錢吧,誰先攢夠了數兒,誰就把她領回去當小老婆!這娘們兒保準真金不怕火煉!」女當家的刮一下他的鼻子:「再叫你胡唚!趕緊進裡屋正經睡吧,睡一覺該幹什麼幹什麼,明天上班也有精神!」說著朝一旁的兩個小姐使個眼色,她們立即一人攙起一個,拖拖拉拉往不同的臥室走去,一進門就咕咚一聲把門關了。只一會兒,兩個臥室裡就傳出了不堪入耳的聲音。女當家的出去了一會兒又進來,笑著對王小雯說:「吃飽了?」小雯點點頭,又一次提出到外面去透透氣。女當家的說:「第一回來吧?常了就習慣了,咱這裡就這樣兒,今天生意還不算最好的呢!」說著看看緊緊關閉的兩個裡間,小聲問:
「他們來時跟你說明白了沒有?」
「說什麼?」
女當家的抄起手,「是這麼著,他們這回是送你來工作的,你今個就不用走了。」
「啊?工作?我有工作啊!我在機關上當秘書……」
「知道,他們回頭就給你去機關銷號兒,從今以後你就是咱這裡的工作人員了。」
「我不!我不幹這樣的工作……天哪,你在開玩笑吧?」
「咱一天到晚忙成這樣,哪有心思開玩笑!你整天機關長機關短的,可也不能瞧不起咱第三產業呀!咱這兒在整個餐飲業都是數得著的,從效益到待遇方面——比如說接客吧,小姐提成比哪裡都高!我們就是要讓工作人員得到實惠!」
王小雯站起來:「讓我走吧,我還有事呢!」
「那不成,你是他倆送來的,他們不發話我可不敢放人。再說了,今兒個下午你還得試著接客呢!」
「你敢逼我,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間屋裡……」一句話出口,淚水糊了滿臉。她大叫著去擂那兩個臥室的門。女當家的趕緊上前拉住了她,規勸說:「別鬧了,等他們出來再說吧,咱倆說不著!」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兩個臥室的門一前一後開啟,幾個人懶懶散散的。藍毛出門就盯了王小雯一眼。女當家的對他說:「可好了,咱剛給她說了工作的事兒,她就鬧開了,說要撞牆。這樣的咱可管不了,咱使喚不起啊!」藍毛拤著腰,一聲不吭。王小雯身子打抖,站起又坐下。藍毛死盯著她,突然喊了一句:
「你就是撞了牆,你們全家還有你,也得從城裡銷號兒!」
王小雯一下伏在了沙發上。
藍毛做個手勢。女當家的馬上取了步話機,咕噥了幾句。兩個長絡腮鬍子的大漢闖了進來,一進來就吵吵嚷嚷的:「咱等了這麼久,就沒有接客的!這是哪門子店……」女當家的安慰道:「別介別介,這不有了嘛!人家剛來呀,再說管怎麼說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藍毛捂著嘴笑。
兩個大漢上前就拉王小雯,王小雯大哭,一邊叫著藍毛一邊掙扎。藍毛抽出一支菸吸起來。王小雯又叫狸子,狸子把臉轉到一邊。兩個大漢硬是把她架到一間臥室裡,卻並不關門。藍毛和狸子、女當家的都跟了進去。兩個大漢不顧王小雯的掙扎和嘶叫,將她按在了床上。其中的一個退後一步端詳,說:「哼,小家雀似的!」王小雯咬在了大漢的胳膊上,大漢掙開說:「不疼不疼,咱早就防了這一招!」王小雯把頭扭向一邊喊:「我一準撞死在這間店裡,我不會活著出門的……」兩個大漢還是按著她,一邊看女當家的。這會兒藍毛終於擺了擺手,大聲說:
「停了吧,我看也怪可憐的,就到這裡吧!你們幾個出去吧,我跟她有話說……」
屋裡再無聲音。幾個人先後退出去了,連狸子也不例外。
王小雯滿臉披散著抓亂的頭髮,淚水嘩嘩流淌。
藍毛說:「別哭了,這都是你自找的!本來已經決定了,要把你送到這個店裡,明天就給你去機關上銷號兒。這事老闆也同意了,他沒有辦法,他是流著淚點頭的!這世上有誰比他對你好?你這輩子就是渾身上下燒成灰賣了,能報答老闆的大恩嗎?老闆就是喜歡你——真是邪了門了,小家雀一樣有個什麼好——可老闆就是喜歡你!這就沒法兒了!今兒個看你哭呀叫的,咱也心軟了。你好歹也算老闆的人哪,我思前想後,再給你一次改正的機會吧,不過得問你幾句,你得給我照實了說!」
王小雯止住了淚水,點點頭。
「那我問你,你把老闆的一些事兒告訴了姓紀的沒有?」
「我,我不記得了……就是講了,也不是成心的……」
「哼,你講了!老闆有些事只你知道!你是叛徒加破鞋!」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和他到現在都沒有那種事兒……」
藍毛咬著下唇:「少幹不了!你這個小糟爛貨……咱今天既往不咎了!我只問你最後一句——能不能和姓紀的割斷聯絡?能不能?」
「我,我能……」
「你發誓!發誓!」
「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