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一約我和馬光一起談談他的《徐福詞典》,結果第二天又打來電話改約,吞吞吐吐,讓人覺得反常。通常他跟雜誌社裡的任何人接觸都非常主動熱情,因為他有自己的某些打算。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他一直在迴避什麼,躲躲閃閃。至於那本詞典,對我和馬光來說倒成了茶餘飯後的作料。馬光常常咧著大嘴喊叫:「啊,得一詞條!得一詞條!」
有一次我見王如一提著包急匆匆往前趕,就大聲喊了一句:「夫復何言!」過去他會馬上停下,而這次卻一邊回首打招呼一邊不停地往前趕:「回頭見回頭見。忙啊,很忙很忙!會連著會,很忙很忙……」就這樣嚷著鑽到了一個巷子裡,不見了。
我在大街上見到王如一的第二天,顧所長說一個人——就是那個叫耿爾直的傢伙從外地來到了城裡,他滿臉酒氣到他們研究所去串門了,一進門就砰砰啪啪拍桌子,說了許多言不及意、大而無當的話。都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知道來者不善。
老顧皺著眉頭:「事情可能有點不祥,因為耿爾直的那個外地所離城裡一千多里呢;而且,這個人只要豪放起來,那就一定是出事了——事情不到萬不得已,這個人是不會千里迢迢趕來的。」
這天上班,馬光等在樓梯口那兒,小聲把我叫住了。他很神秘地四下瞥瞥,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個影印件。我以為還是上次那個,馬光卻說:「新動向。」
我把它裝到衣兜裡,覺得它在裡面一蹦一蹦的。我找個地方快速把它看完了。天哪,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一次可真的不會相信。這個影印件比上一個要厚得多,而且它不僅摘於那本書,還把紀及所有發表的文字及平時的發言(有的是私下說的)都摘錄了,更險惡更不擇手段的,是把不同時期某些人的偏激之言都蒐集到了一起。這些語言堆積成大雜燴,讀來當然有點嚇人!它這次讓人一看就明白鋒芒所指,當然早已不是什麼學術問題,而是明顯的構陷。它把那些所謂的影射、象徵,還有所謂的人身攻擊處都一一標畫出來,有的地方還加了著重號;更可怕更陰險也更讓人氣憤的是,他們竟然在一旁不斷地加註和批語,用語都是極其惡毒、毫不掩飾的。很明顯,這份影印件大概已經放到了呂南老的案頭。我的心怦怦跳。事情顯而易見地變得令人恐懼了。一旦風頭悄悄轉向,嫉妒就會刺激陰謀。這個文摘的風格與上一次截然不同,它肯定是出自一個更為狡猾陰險的人物。而且我總覺得這些按語半文半白的口氣那麼熟悉——我一遍又一遍翻看,到後來發現它很像那部詞典的文風!王如一的手筆?這個問號只在腦子裡一閃,立刻讓我渾身震慄。因為就在前不久,我還親耳聽到他在紀及面前一再表達那種崇拜和忠誠。
「這不太可能……」我咕噥著,說出了聲音。
回到辦公室,我馬上看到了婁萌冷漠的眼睛。看來剛剛獲取的愛情也沒能使之歡樂起來。是什麼東西抵消甚至扼殺了她的愛情?是什麼東西把剛剛到手的幸福給損毀盡淨了呢?我看了看馬光,馬光若無其事地在那兒用鉛筆塗抹什麼。他在畫漫畫吧?我知道馬光有一個嗜好,就是在思考問題和工作間隙裡畫上幾筆。那些漫畫有時真是惟妙惟肖:他把我們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畫過了,從女打字員到老編輯,還有另一個上了年紀的女編輯,我、婁萌……不知怎麼,他把婁萌畫得極醜,有時候還給她畫一個大鼻子。儘管如此,他的漫畫還是很讓婁萌喜歡。馬光讓她在畫上簽字,她也愉快地照辦。
說實在的,我就是從馬光的漫畫上才進一步認識了婁萌。我發現婁萌的鼻子真是有點大,這一點於甜遺傳了她。我過去怎麼就沒有看出呢?不過她的這個鼻子配在這張臉龐上,倒也顯得和諧。
一整天我都埋頭工作,沒有一句話。
我們辦公室的氣氛顯然比往常沉悶多了。下午婁萌起身走出辦公室,不知去了哪裡。趁這工夫馬光飛快坐到了婁萌的位子上,小聲告訴我:
「你知道嗎?那個藍毛拉著小賤人來找過我,而且車子上還有一個穿警服的人……」
我愣了一下。
「那傢伙有三十多歲,外號叫‘狸子’,是一個科長還是什麼長。反正這小子經常和藍毛在一塊兒,出入舞廳和酒吧。他們打得火熱,藍毛平時拉著他竄來竄去。不過我相信他們這會兒是到霍老那裡去了。」
「那又怎麼?」
「你真鈍。你想,霍老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讓這一類人進門的。」
我還是不明白。
「你太書生了。他們和保安方面的人連手,這就非同一般了。」
我搖搖頭:「不會,絕對不會。這無論如何與那些人也不沾邊呀!」
「那什麼才與他們沾邊?你腦子不轉了。」
我們正說著話,婁萌一步進來了。馬光做個鬼臉離開了。正好工間休息的時候到了,馬光吹起了口哨,唱起了一支民歌,還試著扭了兩下。馬光穿著牛仔褲,婁萌看了兩眼說:「這像什麼!」
她的責備裡有一絲親暱。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接起來,然後捂上聽筒喊馬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