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聲部

這天梅子也對我重複了與父親類似的話。我不願講什麼,只是看著她。梅子長了一雙杏眼,凝望的時候既可愛又可笑。當年就是這副目光讓我怦然心動。我在心裡說:你沒法看清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些什麼,別看你有一雙杏眼。我甚至沒有給你看一眼《東巡》,為什麼?就因為擔心你壓根兒就看不懂,也不會理解。你在這個一本正經的家庭裡待得太久了,已經沒什麼幽默感了。這當然是不幸的,但還稍稍可以忍受。因為這個年頭不可忍受的事情太多了,沒有幽默感又算什麼。須知幽默感太多也會出事的,眼下我和朋友就是一例。這個事情的責任完全在我,或許還有呂擎。我們在動手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是自然而然的,甚至連自己都沒法阻止自己,更沒有權衡什麼利害得失。真的沒有。我可能要給家裡添一點煩惱了,可是愛情能夠把我原諒。她是我的同路人,而不是我的同志。這已經很不錯了。儘管我們走到了一起,而且深深地相愛。她在我耳邊喃喃絮語。她在說一些別的。對了,還是換個話題吧。我想我們應該談點別的。那些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事情還是暫且放一放吧,放到明天或後天,放到一個更適合談它的場合。

星期天的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在重讀自己的這部「平行文本」。我慶幸自己沒有像紀及那樣將其發表——不是擔心什麼,而是覺得修改的餘地太大了。我似乎剛剛捕捉到了一種內在的韻律、按住了它的脈搏。我想我會有更好的書寫。我開始激動起來。我明白自己曾經是飽含激情地講敘著陳舊的故事,那個大歷史和大傳奇。我沒有迷茫於一種荒誕之中,沒有。清晰、理性,如同「平行文本」的另一半。當然了,從虛構作品的角度看又是另一回事兒,但它肯定已經超越了虛構,也超越了一般的專業。我一時不知該怎樣評價自己這部蹩腳的《東巡》。

思緒一會兒就轉到了霍老和他的自傳片斷上。我在想其中寫到的呂擎父親。這時我正把以前聽過的一段歷史公案與之聯絡到一起,身上立刻出了一層冷汗。那是藝術學院的朋友告訴我的:曾經有一個漫畫家叫靳揚——此人就因為被一位著名的學者所揭發,從此身陷牢獄之災。一位多麼有才華的人,死的時候還很年輕。靳揚的死曾經震動了全城……這事上年紀的藝術家才知道,他們一提起那段往事就氣得渾身打抖。現在,我心裡蹦出的一個問號就是——霍老自傳中寫到的那個畫家和學者,這會兒真的可以雙雙對號入座?

那個畫家的死,那個極悲慘的故事,只能由漆黑的顏色來記錄……我不願在這個時刻去過多地想它。

而這些日子裡,呂擎正在讀《海客談瀛洲》。不僅是他,他們學校那些朋友,那些教授們,都在傳閱這本書。當然,一本學術著作不會有這麼大的反響,許多人看的倒不是什麼專業問題,專業方面沒幾個人能懂。大家想看的只是其中可能隱含的秘密——即一本所謂的「詛咒書」……

詛咒書!詛咒書!詛咒……

本來這「詛咒」應該是極其吸引人的,因為它在寫那個古代傳奇、那一段航海史。徐福出海求長生不老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陌生的只是紀及這樣的「詛咒」。我這時真想告訴他們:你們還應該看看它的「平行文本」——在它並行不悖的另一半里,你們渴望的問題也許就會得以解決。此「文本」乃本人所為也。可是這還需要時間,也許不久的將來你們真的會看到兩個文本的對照讀物呢。這將是「詛咒」和「吟詠」的結合,而絕不是什麼惡作劇……

呂擎與其他人不同,我相信他。連日來,他一邊讀紀及的書一邊作了許多筆記。如果這本書真的是一本「詛咒書」,那麼他也完全聽得懂其中的咒語。

3

於甜揹著那個惹眼的大花書包,突然出現在我們家。梅子趕緊迎接,熱情得很。不過我一見於甜就覺得她的眼睛稍微有點浮腫,好像哭過。於甜真的越來越胖了,也越來越美麗了。

梅子總算高興起來。於甜很少到我們家來,只要一來就和梅子一塊兒討論結毛衣。有時我甚至覺得奇怪:毛衣裡面真的凝聚了這麼多學問,需要她們如此認真和專注嗎?後來我看到過不止一本《毛衣編織法》,這才明白:行行出狀元,到處都藏了學問啊。她們一坐下就談論起來,細聲細氣的。女人真是奇怪呀,她們的這種喃喃絮語打動和安慰了多少人,我們這個世界真的需要這種聲音。瞧她們說話像呵氣似的,「是啊」,「可不是嗎」,「是啊」,「嗯」,「噢」,就是這一類聲音溫暖了你,讓你感到生活的可愛和可信。

不過這次我寧可認為於甜是來找我的,其目的肯定與紀及有關。於是我很想找個藉口把她從梅子身邊引開,可梅子正跟她扯得熱乎。

「反針?正針?」

於甜看看我,告訴梅子:「反針反針!」

「不是說正針嗎?」

「反針!」於甜溫柔地囑咐一句。她的嗓子細細的,嗓音很好聽。可是她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到旁邊尋我,終於引起了梅子的注意。梅子把那些線團收起來,輕嘆一聲走開了。

於甜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齊耳短髮被重新修整過了。她臉上一雙大眼真正像紫黑的葡萄,她的鼻子原來比常人稍大一些,挺拔,粉粉的,我此刻覺得她身上三分之二的莊重肅穆都來自這個鼻子。如果不看鼻子,不從側面看去,你會認為這是一個溫和有餘的姑娘。我真的常常不明白紀及為什麼會忽視她的美。如果說王小雯更為嬌小別致、讓人過目不忘的話,那麼於甜則有一種長久難消的莊重之美。

我問:「你見到紀及了嗎?」

「……」

「只希望你們能經常保持聯絡。這也是你媽的意思啊。」

於甜嘆息一聲。

在這個秋天裡,女人怎麼都頻頻嘆氣?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梅子嘆氣,還有,婁萌近來也常常嘆氣。

「寧哥,我爸爸被上邊批了。」

「為什麼批了?」

「還不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我聽見爸爸在家裡抱怨,唉聲嘆氣,情緒從來沒像現在這麼低落。你想想這麼大一個機構,在外地還有一些研究所,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睡全要爸爸管哪。可是他還要聽上邊的,那些人願意管就管願意問就問,有時爸爸去請示,他們就說:你放手幹去,不要縮手縮腳;還說,你不要每一樣事情都來問我們,大膽幹吧!可有時候秘書一個電話打到家裡,爸爸才知道犯了忌諱……究竟該怎麼做他也不知道,只怕惹了那些人不高興,作難死了。媽媽說你乾脆辭掉算了,說說嘛,哪能真辭呢。想不到爸爸有一次真的跟上邊提出這個意思,人家把臉一沉說:‘老於呀,你有什麼想法嗎?如果有就直接談好了!’我爸那次嚇壞了,回來後再也不提辭職的事兒了。他知道有人為什麼恨著他,話很嚴厲。媽媽更害怕。他只得忍氣吞聲地幹,頭髮都快掉光了……」

「這次怎麼批他了?」

「說爸爸處理事情不果斷,拖泥帶水,會產生很不好的影響,事情會糟得難以收拾。」

「什麼拖泥帶水了?」

「就是處理紀及。他們怨爸爸沒有立刻讓紀及停職檢查——要在全體大會上作深刻檢查,其實這等於開批鬥會。」

「可是紀及的正常工作早就停止了,他的研究專案也不能進行了,還要怎樣!」

「就是呀。爸爸問,‘恐怕已經有點過了吧?’誰知上邊馬上就批起了爸爸。那人說我爸爸已經很久——可能是指這些年來吧,一直是個沒有腦子的人……我爸爸沒有想通,結果一位老領導就火了,拍了桌子。爸爸回來臉都變了,我從來沒見他這樣。他說話聲音發抖,連夜跟媽媽商量,最後還是不願讓紀及站到全體大會上去。因為這沒有理由。爸爸說這樣顯然把學術問題搞成了另一種問題——讓人覺得一夜之間又回到了過去。一棍子把人打死啊,再也不能這樣幹了……爸爸唉聲嘆氣,昨天晚上一夜都沒睡好。我可憐他。我聽見他和媽媽深夜了還在說話。我也沒有睡好,為紀及擔心,就到這兒來了……」

我長時間沒有做聲。我想於甜也許做得很對,現在不應該再告訴紀及什麼了。不是擔心他的承受能力,不是。一個能夠寫出那樣文字的人,只會從心裡鄙視對方。可我還是有些擔心——擔心什麼自己也說不明白。

4

當屋裡只剩下我和婁萌兩個人的時候,我說要彙報個事情。婁萌正想提著包離開,這會兒看看我,很不情願地坐下了。怎樣開場呢?她的情緒真的糟透了。我一開口有點吞吞吐吐的:

「好長時間沒有看到於院長了……他好嗎?」

婁萌白我一眼,大概知道我指了什麼。人在這時候常常是過於敏感了。她說:「好個什麼,有你們這一號人,他還會好嗎?!」

她很少這樣埋怨別人。我故意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於院長真是一個好人……你並不知道老於在我們這一代人心目中的形象。大傢俬下里對他評價很高。他是一個做實際工作的人,不像有人那樣欺世盜名!」

婁萌大喘一口,開始正眼看著我:「是啊。我們家老於就是個出苦力的命。他總是被動,受埋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所以你們也應該體諒他配合他。你看,本來事情平息下來了,可是你們找這人那人的,又惹出了麻煩不是!」

「老先生們想保護一下年輕人罷了。」

「有人想得太簡單了。就不會裝一下啞巴?要知道,他們這樣一來也就幫了倒忙,把一大幫人都牽扯進去,這容易讓人想到更多——一夥一夥的!這隻會把事情搞糟搞爛!現在怎麼收攤我都不知道了……」

我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更不知怎樣解釋才好。我看著婁萌一起一伏的胸部,絕望地憐憫著。這是一個多麼溫柔的女性,胸中卻要裝下這麼多煩惱。她本來應該無憂無慮地活著,頂多有一點無傷大雅的緋聞;可現在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世事複雜極了,而且無可逃脫——她竟然每天裡有一多半時間要皺著眉頭唉聲嘆氣——既為男人的事業操心,又要領導這麼重要的一份雜誌,這對於她而言是不是有點過分呢?我這樣想著,一句話就脫口而出了:

「婁主編,呂南老說了一句話,他說:‘對年輕人要愛護’,難道現在不愛護年輕人了?」

婁萌抓起包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唉……你們這一幫子除了惹事、除了惡作劇,再不會做別的……」

她走了。我從窗戶上往下望了一眼,一眼就看見馬光站在那兒。原來是他們約好了,可能要到什麼地方去。馬光這小子就站在傳達室旁邊等她。我想馬光與她的關係看來比過去接近了許多,這小子真的把她摽住了。他們難道又要去那間和式料理嗎?我有些嫉妒。我想起了日本清酒的香味,想到了那些隔間……那是再適合親吻不過的場所了。聽著婁主編咔噠咔噠的腳步聲,我的心裡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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