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折

「我從來就贊成年輕人的探索精神。沒有探索,我們的事業就不能發展。我們看問題、搞學問,都不能固守原有的角度和方法。我認為這就是學術上的前赴後繼。我希望,你們永遠不要失去探索的精神,要有詢問的勇氣,要有追究的勇氣。一般而言,那些明瞭事理的前輩是會給予寬容和愛護的。」

我發現紀及的臉色有點蒼白,一雙手不斷地在膝蓋上摩擦。對方的話剛剛停下來,他就輕輕叫了一聲:「秦老……」

秦老對年輕人的激動早已習以為常了,這會兒在紀及的呼叫聲中無動於衷——也許一口氣說得太多,有點疲勞,這時把頭往後仰去,微微眯上了眼睛,手裡一下下撫摸著那隻花貓——花貓這時正極力把一隻前爪從他的手心裡掙出。秦老按了按它,說下去:

「小紀同志還很年輕嘛,路還長嘛。在你這個年紀裡應該是有勇氣的。如果這個時候死氣沉沉,墨守成規,那以後呢?一個人的勇氣並非一直都能儲存下來。或許一個人的勇氣也與年齡有關哩。很多同志年紀大了就容易留戀過去,這就是平常說的懷舊啊……」

秦老的話讓我陷入了思索。我在想勇氣和懷舊之間是否真的有那樣一種關係?我想不通。

秦老右手的食指不知怎麼按在了花貓圓圓的小鼻子上,這就影響了它的呼吸,它不得不用力地把頭抖了一下,發出「撲哧」一聲。秦老睜開眼睛,瞥了瞥花貓:「我就是從你們這一代身上看到了事業的希望。我老啦,來日無多,可是未來的希望就在你們身上……」

最後一句話使紀及從沙發上站起:「秦老,感謝您秦老……」他汗浸浸的手握住了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喘息都變得急促了。

秦老很被動地接受了這種巨大的熱情,微微點頭,把手抽出來拍拍沙發。

紀及終於安靜下來,重新坐回沙發上……

分手的時候,秦老親自把我們送到了大門口。與我們握別時,老人說了一句:

「年輕人……未來的希望啊!」

他說完這句徑自轉身,好像生怕再一次看到我們似的,顫顫抖抖地走回小院,進到那個明亮的書房裡去了。

我們久久站在小衚衕口。

這個夜晚多麼安靜,多麼好,可能是這個城市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夜晚了。

3

我不記得紀及屋裡有過這麼多朋友。科學院裡平時與他有些來往的幾個同事都來了;一些不經常與紀及在一塊兒的年輕人也來了。可是他們非常知趣,見一些年長者來到,就陸陸續續離開了。

最後留下來的是王如一。他白我一眼,然後對紀及說:「很久了,一直想好好談一談讀那本著作的一些感受,可恨的是總也抽不出時間,忙啊!忙啊!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啊,真是人到中年哪……茶油醬醋鹽,去醫院,跑煤氣站,就是沒有一點工夫。不過平心而論,紀及賢弟,‘既生亮何生瑜’,捧讀大作,竟讓我一夜無眠!夫復何言……儘管學科有別,壁壘森然,我還是感激泣下,將大著列為必讀之書……」

紀及哼一聲:「它可不配你耽誤那麼多時間……」

「可不能這樣講,」王如一在鼻子前豎起一根手指,「那些東西我相信是看得懂的。不錯,我對古航海一竅不通;可是我看到的是你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如何提煉金子!這個非同凡響的冶煉過程啊,我無法想象它的艱苦,無與倫比……這是真的,我有時甚至想,這既是嚴謹的學術著作,又有濃烈的詩意。如果我們當中有誰將其改寫成一部長詩,真是功莫大焉!這個問題該問問老寧——」他說著把臉轉向了我。而我在他的目光轉過來之前就已經有些不自然了。我甚至在想這傢伙翹翹的鬍鬚間都是諷刺。可一切都像是煞有介事。他是真誠的嗎?我是說他對紀及的讚譽,有幾分逢場作戲、幾分真情實感?不知道。我對王如一早就失去了基本的信任。此刻我倒想問問他:籌備中的「國際徐福研究總會」怎樣了?「七十二代孫」何時即位?

我還沒有來得及問什麼,他卻一直看著我,憤怒地把手一揮:「這些年裡,我們早就看膩了那些假正經!假正經掩蓋不了虛偽和言之無物。而這部著作——怎麼講呢?我願把它的探索看成是一次真正的冒險之旅,一次偉大的突破!」

紀及有些疲倦了,說:「請不要說它了……」

「那怎麼行嘛!它儘管不一定合乎某些人的規範,可你知道,學術也是一門藝術啊!我們搞現當代的特別注意形式層面的一些東西,它之應用,如國外,」王如一咕噥了幾個外語單詞,「而在我們這裡,特別是老頭子們,嘖嘖,一言難盡……代溝啊!這就是代溝!」

我簡直不明白王如一在說什麼,對這個人最好的估計,是他冒充內行,故作高深沒話找話;如果往更壞的方面考慮,那麼很可能是故意渾攪,比如幸災樂禍之類。我插嘴打斷他:「老同志之間的區別也很大,而且某些人的做法,也很難用‘代溝’之類去概括。」

王如一拍著大腿:「‘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有的人實際上,嗯,我不說你們也知道他是誰,我不點那個人的名,因為我曾對他特別崇敬……有一些人,他的話永遠也不會兌現的,這個我知道。他說過的話很快就會忘掉,可是他對於自己的一些利益卻從來不會忘記。比如說他甚至連司機的老婆也安插到重要崗位上去了。有的人甚至想挑撥我和紀及的關係,這位賢弟和我,任何的誹謗、挑撥和別有用心的流言,都是痴心妄想。」他說到這兒一下摟住了紀及的肩膀,「紀呀,就我們兩人的關係而言,我不說你也明白——」他把臉轉向我:「以前有人說紀及是個天才,說我們倆一定會‘龍虎鬥’。多麼可笑啊!夫復何言!說真的,我雖然比他多吃了幾年乾飯,但自己深知無論在人品還是在學術成就上,永遠都難望其項背……」

在他大聲嚷叫的時候,我心裡卻在想呂擎說過的一句話:他對王如一這個人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說盡管與其見面的次數很少,嚴格講還算不上認識……對於眼前的王如一我並沒什麼好印象,他頻繁出入雜誌社——有人一再提醒他這樣做是為了接近婁萌。我最初的印象是他容易激動,有時只一下就達到了情感的峰巔,讓人不可接受;當然,要冷卻起來也非常之快——只是如此而已。

4

第二天我和紀及見到了顧侃靈,他一見面就笑,神秘地眨著眼睛:「知道嗎?呂南老有話了,調子變了!」

我問:「到底說了什麼?」

「具體內容還沒搞清,不過這回肯定是一句好話嘛。我以前就給你們講過,事情沒什麼了不起的,必要時我會親自出馬的——怎麼樣?」他看看紀及,「這一段我不僅找了秦老,而且還找了一些老朋友。我一直在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親自去找呂南老的!」

他抽出了一支香菸叼在嘴上。他興奮到不能自抑的時候會狠狠吸幾口。他點上煙,擺弄打火機的動作很漂亮,在手裡撩動幾下,放到了衣兜裡。他張大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實際上並沒有把煙吸進肚裡,只是讓煙在口腔那兒打一個旋兒再徐徐吐出。「小紀呀,這一次那人算打了個敗仗。他可能還不服氣,不過並不知道我也插手了。這傢伙不要踩著脖子欺負別人……」說著轉向我,「你看,這個人從不露面,他想做什麼事情,只要轉轉眼珠歪歪嘴巴,有人就會替他做得好好的。那一幫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如果連他也站到第一線了,那就說明他們彈盡糧絕,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他顯得輕鬆和高興,「沒什麼了不起。事物就是這樣,物極必反,在一定的時候就向反面轉化。我是搞農民運動研究的,深知一個道理:任何事物都是量變引起質變,這是不會錯的。官逼民反。剛開始的時候你只能發現事物的一點苗頭,像一個小小胚芽,它會在不知不覺中成長,最後長成參天大樹。事物發展到了頂峰,再就是衰落,是走向反面……」

我對顧侃靈開了個玩笑:「你這番話很像摘錄霍老那個哲學小冊子裡的。」

顧侃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自嘲地一笑:「我們這一代人啊,沒有辦法!」說著按了按我的肩膀。

與顧侃靈分手不久,大約是兩三天之後,他又給我打了電話,在電話裡大聲說:「有時間嗎?紀及找不著,你就來一趟吧!」我感到會有什麼事情,就匆匆趕去了。

顧侃靈一見我就說:「事情完全落實了,是這樣,」他搔搔頭,「那個老教授找了他的老同學了,還不錯,呂南老總算給了一點面子……」

我在聽——到底是一句什麼話呢?

「老教授對他的老同學講了很多情況,又把原著給了呂南老。這之前呂南老的秘書也曾經把一些摘要給他看過。呂對文章沒有說什麼,並沒有直接的意見;不過他告訴老教授:他因為這本書,這個文化事件,曾在一個會議上作為‘插話’,著力重複過一遍。」

「到底是一句什麼話?」

「‘對年輕人要愛護’!」

我覺得這句話那麼熟悉,在哪裡聽過呢?還有我以前聽過的「亂彈琴」三個字,都很熟悉。

「那麼紀及的專案又可以進行下去了——一切照舊?」我忍不住問。

「反正沒人再提了……」

這些天在辦公室,我注意了一下馬光。從東部出差回來,我一直覺得馬光有點奇怪的變化。儘管他一再掩飾,可我還是能夠看出一點什麼。我發現他有點忍不住,好像要鼓鼓勁兒跟我談談了。他邀請我到一個咖啡館裡去坐一坐,一再邀請,同時連連嘆息。

他找了一個最盡頭的黑乎乎的小間,要了兩杯咖啡,又要了兩杯味美思。我們輕輕呷著,並不說話。馬光吸上一支菸,眼睛眯著:

「老寧,你可能也知道了,藍毛那幫人前一段找過我。」

我沒吭聲。

「你可能明白,我沒法不去,但那也是迫不得已。因為那個小賤人——就是‘肖妮娜’,出面拉了我幾次,她當然代表了霍老。怎麼講呢?我是不敢摻和的。可是怎麼跟你說呢?我這人你可能也知道的,實在調皮得很——我是指以前。我以前與肖妮娜是很密切的,這個也有人知道。可是自從她與霍老這個大象走到了一塊兒,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實際內容了。問題是當時是什麼時候啊,誰又知道她有一天會鑽到那個霍老的被窩裡呢?這並不是我的錯啊!可令人苦惱的是現在:肖妮娜竟然對我說我們之間的事兒霍老知道了,但大人不記小人的過,只要我能夠走好下一截路,一切都沒什麼問題!這不是赤裸裸的威脅嘛!這真讓我有口難辯……我苦惱了許久,最後決定還是去一下。我同時也想了解他們一夥到底要怎樣……」

他這樣講的時候我馬上想起了婁萌的囑託,於是說:「那些人,比如藍毛他們,是非常殘忍的。你應該十分小心才是……」

馬光卻不願就這個說下去,擺一下手接上剛才的話:「到了那裡我才發現,在這個招待所來來往往的都是霍老身邊的人,他的外甥,就是那個司機藍毛,在那裡是最重要的人物,許多人都要聽他的。在酒桌上,耿爾直坐在主座。大家一塊兒喝酒,談論的事情是怎樣籌備‘國際徐福研究總會’,可繞來繞去,還是與紀及的事情有關。他們罵得很難聽,說紀及這小子忘恩負義。當時我聽了也不知他們對紀及有什麼‘恩’。難道就是因為紀及到科學院來工作嗎?要知道紀及是一個傑出的學者,他不必乞求任何人。我搞不明白。後來肖妮娜不斷地向我灌輸,說霍老如何如何器重紀及,而紀及如何不擇手段地敗壞霍老;紀及聯絡了這個城市文化界的一幫人,組成了一個可怕的小集團——他們藉助海外的力量,背後當然還有許多人,首先是推倒霍老,然後取而代之……」

我很震驚:「他們說的‘小集團’包括哪些人?」

馬光沉吟著:「聽口氣有你、呂擎……總之,他們說不希望我也加入這一夥。」

我的怒氣一下衝到了腦門:「這真是太卑鄙了。我們只是幫紀及說了句公道話,怎麼就變成了一個‘小集團’呢?他們真像是做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一齣鬧劇!」

「我也看出了,所以不可能往裡摻和。可是你知道,肖妮娜不斷地纏我,有時候還打電話威脅我……」馬光低下了頭,很痛苦的樣子,「你知道,我一點也不喜歡肖妮娜,甚至很討厭她。可是,過去……」

我能明白他的痛苦。我不懷疑他時下對肖的厭惡之情。

「那時候我很好勝,只想開個玩笑,就和肖搞到了一起。我不太喜歡她,可總還不至於厭惡。後來想一想,給霍老戴上了一頂‘綠帽子’也不錯。這個政治文化界的大象值得開開玩笑。誰知道肖妮娜可不好招惹,我就被她死死地纏上了。現在他們想把我當成手中的一張牌,想讓我這樣那樣……老寧,我不得不告訴你這些。我很後悔。我希望你以後和朋友們都能諒解……」

馬光的話意味著什麼,我還不太理解。我頭上出了一層冷汗。我不知道馬光與婁萌的關係,但我太好奇了。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婁萌呢?她多麼好啊!她知道這一切會怎麼想呢?」

馬光咬著嘴唇:「婁萌與我的事情差不多也過去了。我不願想這些事情。就讓這些事情都過去吧……」

我怔怔地看著他。我看到他敞開一點的領口處,還有探出袖口的一截手臂上,都翻著又粗又黑的長毛。這是一個大猩猩。我又注意了一下他的牙齒,天哪,又大又堅實。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鋥明瓦亮像豹貓的眼睛。我怔住了。

「你怎麼了?」

我掩飾著自己的慌亂端起酒杯:「沒有,沒怎麼……」

「你害怕了?」

我想說是的,我從來沒看到身上長了這麼多毛的傢伙啊。我一口一口抿酒,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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