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子理療師

「小騷娘們兒,看看,一上來就願架炮……」

騾子極想贏一局棋,多年來就想,可惜一次沒成。霍老曾讓過她一個車一匹馬,都無濟於事。她曾問對方這是怎麼一回事?對方答:「哲學。」她其實更相信天長日久的訓練——這傢伙從戰爭年代就摸棋子兒,一般人哪會是他的對手?後來她提出讓給自己雙車,對方不幹了,說沒有這麼讓的。最懸的一次是車馬炮全讓了,他仍然險贏。一連幾年過去,下棋成了兩人最著迷的一件事,但她從未贏過。「你就不會走神、不會疲沓?那時候我就會贏你一局。」她這麼說。霍老答:「棋場如戰場,既然上場,必斬你於馬下!」

她如果騎在他的身上時,就會學他一句:「必斬你於馬下!」

兩個人一連下了三局,結果一如往日。她先自疲了,提議唱唱京戲。這是他們兩人的又一愛好。這首先是霍老的最愛,當年在任上分管文化,還有與個別演員的耳鬢廝磨,少不了學上幾嗓子。他教給騾子,而騾子天生就有這個天賦。巧的是騾子善唱老生甚至花臉,而他一直唱青衣。兩人常練的都是一些對唱,比如《四郎探母》中的「聽他言嚇得我渾身是汗」,可謂百唱不厭。騾子看著他短短的雙臂比比劃劃,還有像模像樣的蘭花指,總是忍不住讚歎:「老孩兒真是想不到啊,誰能想得到你會這樣?這簡直就是梅蘭芳啊!」

霍老搖搖晃晃站起,臉色紅潤,雙臂擺出一個姿勢唱道:「尊一聲附馬爺細聽咱言,早晚間休怪我言語怠慢……」騾子接上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老生腔兒:「公主啊!我和你好夫妻恩愛不淺,賢公主又何必禮儀太謙……」

唱到緊要處,兩個人簡直無暇喘息,來言去語,珠聯璧合。

「公主雖然不阻攔,無有令箭怎過關?」

「有心贈你金箭,怕你一去就不回(啊呀)還!」

「公主贈我金箭,見母一面即刻還!」

「宋營離此路途遠,一夜之間你怎能夠還?」

「宋營雖然路途遠,快馬加——鞭——一夜還!」

唱到此,霍老大眼瞪了起來,一臉陌生以及尖利而不失婉轉的唱腔,讓騾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唱道:「始才叫咱盟誓願,你對蒼天與我表一番!」

騾子跪下了……「公主要我盟誓願,將身跪在地平川。我若探母不迴轉……黃沙蓋臉屍骨不全!」

一句盟誓唱過,她真的淚水漣漣了。

霍老大口喘著將她抱住,兩個人一時無語。這樣大約五六分鐘過去,騾子自語一般說:「老孩兒,我和你真是一對兒呀,咱在天是比翼鳥,咱在地是連理枝。」「那還用說。那是自不待言的了……一句盟誓唱過,你猜怎麼?」「怎麼?」「我覺得就活生生是你對咱說下這些哩!」「一點不錯,我也這麼尋思呢,我在想,咱要是有一天背叛了老孩兒,就叫咱像戲中人一樣——‘屍骨不全!’」霍老立刻捂住她的嘴:「小騷嘴兒沒有不敢說的話,這太不吉利了呀!」

騾子坐在了地上,拉也不起,最後哽咽了。

霍老站在一邊,束手無策的樣子,撫著自己的胸口說:「你說怎麼辦,恩愛成這樣。這真是隻有說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我琢磨著,誰要冤屈了我傷害了我,你能殺了他……」

騾子一個撲稜站起:「這話一點都不假!我早就想說,誰是你的仇人,你只要使個眼色,我半夜裡就去把他宰了!我真能做得出來……」

霍老低下頭:「咱怎麼會不信呢。不過我才不怕仇人哩,真正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沒人比你的心更軟,我說過,你是越來越慈祥了……」

霍老回身從一個地方倒了一點洋酒,又叼上一個菸斗。騾子趕忙給他的杯子裡夾了一點冰塊,待他吸了一口煙時,拔下菸斗自己也吸了一口。他瞥著她:「如果是戰爭年代,你保準是一個武士,穿了長筒皮靴,手裡提著一根馬鞭子。」「那肯定是了。腰上還有盒子槍,想槍斃誰就是誰。」霍老咂咂嘴:「是啊,不過如今是和平年代了,咱坐享太平,也耽誤了不少事兒。」說著把菸斗從她嘴裡取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讓濃煙從兩個大鼻孔中徐徐冒出。

那裝了紅綠兩色藥丸的瓶子就放在一邊,霍老看著,終於想摸一粒。騾子眼疾手快一把搶過瓶子。他盯住她,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她貼近他的耳旁說:「你忘了?你可是徐福的七十二代孫!都快當總會長了,什麼時候採藥,吃多少藥,心裡該清清楚楚嘛。」他承認:「這倒是實話。唉,當年如果徐福是個女的就好了……」

騾子愣了:「這怎麼講?」

「事情還不明擺著嘛,秦始皇讓一個男的去為他辦那種事兒,這太玄了嘛。這種事兒交給女的就不同了,兩人自然會結成陰陽密友,先將外因轉化成內因,到時候你再看!」

騾子拍一下膝蓋:「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些?嘖嘖,要不說你是霍老嘛!」

「俺先人把童男童女拐了幾大船裝走了,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他還會拿藥回來?這秦始皇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也罷,這事怨不得他——當時還沒有哲學這東西嘛!他不懂辯證法,這就活該倒霉了不是?」

騾子一直大張著嘴聽。這嘴巴實在大於常人,這是霍老最喜歡的一個器官。他走上前去,親了親,又為她抹去周邊的口漬。

4

「咱開始吧?」騾子問。

霍老把一斗煙吸盡,磕了,又一仰脖兒嚥下最後的一口酒:「開始。」

這是他們最喜歡的事兒之一:捉迷藏。整個的二樓和閣樓主色調是蘑菇色,三年前由兩人商量,命名為「蘑菇廳」。整個廳都是他們盡情鬧騰的地方:先是一個藏了,另一個找;如果在規定的時間內找不到,那麼一個就得付給另一個五百至一千元不等。平時只要霍老不想見任何人,上了二樓就要關上通往樓上的一道門,任下邊的人怎麼敲都不開——有一次藍毛來了,一個勁敲門,惹得霍老火起,開啟門暴怒大斥,藍毛冤枉說:「沒有法兒呀,是一個大領導要找、找你哩!」霍老斬釘截鐵道:「就是聯合國找也不行!」藍毛伸伸舌頭退下了。

從此都知道通往樓上的門一關,誰也不能打擾,一敲那扇門就要引得霍老大大發一場火,故他們都叫那扇門為「火門」。

「火門」一關,樓上的人就處在了另一個世界裡。這會兒騾子用一方手帕蒙上他的眼,又把他推上床,就赤著腳溜開了。她故意把衣櫥門和周邊的什麼碰得砰砰響,然後無聲無息地摸上閣樓,鑽到了沿邊的空間裡——這兒是被木板隔開的一個小通道,裡面鋪設了暖氣管和水管。這個地方是她早就想好的去處。

約莫十分鐘之後,霍老急三火四解了眼罩,一個撲稜從床上躍起。他兩眼發亮,嘴角咬緊,生氣地擦去下巴的一點涎水,盯住衣櫥就躥了過去。裡面的衣服被他翻亂了,除了找出騾子的一副金色假髮、一根腰帶,人影兒也沒有。他砰一聲關了櫥門,又刷一個轉身,狠狠按了一下機關——一扇蘑菇色的木門緩緩開啟。裡面是一個不小的空間,他嘿嘿笑著鑽進,拐了一個小彎摸了摸,失望極了。看看錶,只剩下五分鐘的時間了,他匆匆開啟床邊的櫃子、通往閣樓的樓梯間,一無所獲,只得再摸上閣樓。這時他已經後悔把主要注意力放在二樓了。在閣樓上定了定神,喘一口大氣,貓下腰瞄著幾張大沙發空隙。他弓腰小步急跑,從一個空隙躥到另一個空隙,靈活得像貓。可惜正這會兒時間到了,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她的掌聲。他罵一聲:「媽的巴子,咱這回敗了!」

他氣哼哼地、無望地看著騾子從沿邊那道木板牆後鑽出來,頭髮上滿是木花之類,衣服也沾了灰塵。騾子一出來就鼓掌。他無聲地下樓,她高高興興跟在後邊。剛剛下樓,霍老就從寫字檯的抽屜裡摸出一個皮夾,掏出了一沓錢,數了數遞給她:「一千,媽的!真倒霉!」

騾子打掃身上的灰塵,樂得合不攏嘴。

霍老擦著滿頭大汗說:「真是想不到,你能爬到那裡邊去。以後我連陰溝都得捅一捅了……」

騾子喝著加冰的礦泉水,晃著:「這地方被咱玩透了,也不過就是兩層,沒有賭頭。等我把‘丹房’給老孩兒蓋起來,再玩起這個你就瞧吧!那時找人就得延時了——延到二十分鐘,那多有意思!」

「丹房」是騾子正準備在郊區蓋的一座別墅,已經策劃了半年。霍老立刻問:「圖紙帶來了?」「帶來了老孩兒!」她從一個坤包裡翻著,摸出一沓紙,展開來,「照你的意思改好了,瞧,看上去不過是一座大屋頂平房,不起眼呢!實際上它有高大的閣樓和寬敞的地下室,是地地道道的三層!加上相接的耳房,花園和暖房,還有大壁爐,正經是一套古怪洋房呢!裡面應有盡有,老孩兒喜歡什麼,咱就添置什麼,到時候煉丹啊雙修啊,非讓老孩兒歡喜得滿地打滾不可!」她咕噥這些時,霍老好像並不在意,只一遍遍看那圖紙。這會兒他看出了什麼,指著耳房:「別離正房這麼近,擋光;主要是連廊太短了,拉開一點,再拉開一點,嗯。」

騾子湊過去,點頭。她扳著他的肩膀:「要沒大改動了,咱下個月就施工了!」

「錢湊足了?」

「足了。咱老孩兒的錢一分都不要,咱自己掙這筆錢。」

「騾子有辦法哩!再說你就是跟我要也沒有,為人民服務一輩子,不過是個高階服務員而已,大錢從來沒有……」

「你就別哭窮了,這些我都知道;我可沒跟你要啊!」

「要也沒有。」

騾子按著他的鼻子:「知道了,清廉啊!行了吧?」

他不再說這個話題。騾子突然想起什麼,問:「小雯還哭哭啼啼的?」

霍老臉色立刻嚴肅了,哼一聲:「說什麼懷上了。後來藍毛告訴我才知道,她是自殺未遂……幸虧藍毛髮現早,好不容易救過來。」

騾子像聽一件喜事,磕著牙:「我這會兒把她揪了來?」

「讓她消停消停吧……小物件啊,胸脯像長了兩個小蘋果。」

騾子縮起鼻子:「我知道霍老喜歡她喜歡得不行,採起陰來像抱個小猴兒一樣。我不嫉妒,不過你要防她的外心……」

「這你就不用操太多的心了吧!」

騾子不再言語。她把圖紙摺好放進坤包裡,隨手又抽出了霍老寫下的書法,再次展開品賞,讚歎:「真有內功啊!瞧這筆畫,瞧這結體!瞧這……」說著瞥瞥他,「你的字比呂南老的好多了!」

「可別這麼說!」

「真的呀,我還用奉承你嗎?那個呂南老不過是權高位重,跟屁蟲多一些而已……」

霍老瞪一下眼:「別說了!」

騾子這次不知怎麼了,梗著脖子:「我偏要說!我就得說點真話!呂南老從學問到人品再到字,哪點能比得上你?他不過熟稔為官之道罷了,再加上一大幫跟屁蟲……」

騾子說這些時並未注意一旁的霍老已經漲紫了臉。這會兒他突然大喝一聲:「拿家法來!」

騾子猛地止住了,驚看著他。

他又指著她喝道:「拿家法來!」

騾子蔫了:「老孩兒,別介……」

「拿家法來!」這一聲威嚴而低沉。

騾子低下頭,只得到一邊去了。一會兒她提來一個小船槳模樣的東西,柄上還纏了布條。她一邊交給霍老一邊小聲央求:「別太、太狠了。我知道錯了……」

霍老根本不聽,眯著眼抓過木槳,示意她趴下。

騾子嘆著氣,將下身褪出一截,伏在了床邊。

霍老揚起手中的器具打上去,騾子的屁股立刻生出了一道兩寸寬的紅印。「哎呀,哎呀!」她大聲呼叫,他像沒有聽見。一口氣打了十幾板,他張口大喘,總算收了起來。

騾子繼續伏在那兒,呻吟不已。

「起來吧!」

騾子還是伏著,呻吟聲反而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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