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命一旁的小宦官收下仙丹。
又一個儒生說:「陛下來此是傾聽治國之道、採納百家之言。」
始皇說:「唔!」
另一個儒生說:「聞聽陛下威力無邊,四海膺服。要保社稷長治久安,必得采納百家思想,擇其精華……」
始皇說:「唔!」
稍頃,始皇輕輕招了招手。趙高登上高臺,站在一尺之外。始皇鼻子裡哼了一聲,趙高咽一口唾沫,急急背起了律條,一口氣背了二十多段。稍停,趙高說:「這都是秦國法律,一切行為皆要依據法律,百家之言必須廢止。」說著提高了聲音,「這次傳你們來,就是讓你們到東海去採長生不老之藥,限你們半年時間將藥採回。時辰一到,當喚爾等。採到藥者,陛下有重賞;藏匿仙藥,故意拖延,等待觀望,虛與委蛇者,斬!」
下邊一片沉寂。
大約停了一刻,有一個白面書生走上前來,喊一聲「陛下」,並不跪地,只施了鞠躬禮,不急不躁說道:「陛下,俺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那藥兒在東海之中、三仙山上。」
「那又怎麼?從頭道來!」
「要到三仙山必得心藏經緯,善觀星相。一句話,得是個有大韜略的能人哩。」
始皇「唔」了一聲:「你們當中有誰堪當此任?」
「我們當中是有一個那樣的人兒,可惜他沒有來哩。」
「嗯?」始皇細長的雙睛飛快閃動:「他是誰?故意迴避不成?」
「稟報陛下,不是迴避,實是不知。不知者不為罪也。那個人就是有名的大方士徐福。他是‘百花齊放之城’——思琳城人也,平日裡只專心攻讀,不聞窗外之事。」
始皇愣了一下,問一旁的李斯:「東海邊疆還有這樣一座城市?百花齊放?」
那個書生未等李斯回答就說:「稟報陛下,在下說的‘百花齊放’,不是真的鮮花遍地,而是說那座城裡聚集了天下最有名的學問家,在那裡可以議論橫生,辯理駁難。」
始皇忍住了什麼,讓車隊在琅琊臺駐紮下來。
兩天之後,有人稟報說:「思琳城的那個徐福來了,求見陛下。」
始皇整一下衣冠,讓人傳徐福。
小宦官撩開厚厚的絲絨門簾,一個細高身量的人弓著腰鑽進來。原來那門開得太矮,它是照咸陽人的身高開的,而東萊人個個身材頎長,所以進門時不得不弓腰。
徐福進門後立刻叩拜。
始皇賜坐。
徐福端坐一旁,昂首挺胸,始皇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這個人打眼一看就是一個儒生,麵皮白皙清瘦,鬍鬚經過修飾,眉毛濃重,雙眼雪亮。始皇盯著對方的一雙美目問:「你是思琳城的方士嗎?」
「在下正是。」
「你知道朕東巡萊夷嗎?」
「在下剛剛聽說,故急急趕來,求見陛下。」
「你多大年紀啦?」
「三十八歲。」
「聽說你稔熟航海之術,不止一次抵達了三仙山?」
徐福施一個禮:「稟報陛下,在下並沒有真的踏上三仙山,只是遙遙觀望而已。此地東臨大海,氣象萬千,春夏天景常常出現仙山奇觀。」
「唔?」
「風和日麗之時,薰風陣陣,只聽到一陣仙樂隱隱飄來,爾後海天一色,出現幻景,仙人境界歷歷在目,男耕女織,車船悠悠,好一派仙苑風光啊。」
「平日裡怎個不見?」
「平日裡有凡俗之幕將其掩去,每當仙境施行祭祀大禮,方閃開帷幕一角,我等凡人才得一窺。要取長生不老之藥,須備好龍船千乘,然後耕波犁浪,獻上珠寶,方能取來仙藥。」
「朕命你走一趟何若?」
徐福再次施禮:「陛下如此信任,在下萬難不辭。不過可得給臣一段時間啊。我還要打造車船,徵集海工。水道艱險,天有不測風雲,這實在並非易事。」
始皇思忖片刻,一一應允;遂又召來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命他們一切皆依徐福開列之清單,不得有誤。
當夜始皇留徐福宴飲,席間細細詢問三仙山及長生不老之藥,還有那個「百花齊放之城」的一些情形。兩人晤談甚快。
3
始皇東巡,除了看到萬頃碧波,在琅琊臺下刻了手跡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得到。他渴念的長生不老之藥,暫時還沒有蹤影。不過他相信以徐福為首的一群方士會為他辦成這件大事。
東巡之日,趙高和李斯幾次向始皇建議,這一行人馬該親自到那座思琳城去看一看。因為大學者淳于髡、鄒衍這些舉世聞名的人物,甚至還有韓非子的老師荀況,都在那座赫赫有名的城裡講過學。也就是這些人議論橫生,指點江山,聲名傳到千里之外,傳到了當年的咸陽城。這樣一座名城差不多就在腳下了,為什麼不去親眼看一看呢?
始皇尋思再三,最後還是拒絕了。
離開萊夷的前一天,他只在睡夢中到過那座城邑,還聞到了一種濃濃的芬芳。原來他站在鮮花之中。這些鮮花競相開放,有的紫紅,有的淺黃,有的碧綠,有的甚至是濃黑。它們由蒼翠欲滴的葉子襯托,在朝陽下露珠閃爍,如珍珠一般熠熠生輝。好一座「百花齊放之城」。三三兩兩的儒生們一邊談論學問,一邊在花間走動,有時還順手給花兒鬆鬆土。始皇知道,這完全是得力於氣候和土壤的關係。因為在那座乾燥的咸陽城裡,就不可能長出這麼一片絢麗的花朵。他醒後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大約只一會兒,復又睡去,這一次夢見一片黑壓壓的動物蜂擁而來,它們牙齒咬得格格亂響。近了,原來是一大群老鼠。這群老鼠多得可怕,如濤似潮,像海浪一樣湧來。頃刻之間,鼠群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可怕的慘狀:一地鮮血,一片殘渣;鮮花沒有了,到處一片狼藉。鼠群把花梗花葉全部噬盡。這裡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泥土。
始皇嚇了一身冷汗。小宦官被驚醒了,坐在旁邊看著始皇驚恐的眼睛。始皇覺得那群老鼠格格的磨齒聲還在耳畔響個不停。他坐在那裡,若有所失,這時想起了什麼,讓小宦官立刻去傳趙高。
趙高沒來,卻傳來了嬌滴滴的聲音。原來那些美女們被半夜推擁起來,來不及稍施脂粉就來陪伴噩夢初醒的始皇了。始皇未睜眼睛,就像打坐一樣待在睡榻上。他嗅著青春的氣息,粗大的指關節一下下顫抖,喃喃自語,突然睜開眼睛問一個小妞兒:「家住何方?」
美女們一個個你推我搡,哧哧笑。這個說俺爸種桑,那個說俺媽織布。那個小美女說,她爸是個小官吏,不大不小,掌管一百四十八戶糧草稅收。說俺爸把這些東西征給官家,官家再送給陛下;陛下使了它就心情愉快哩。
始皇問:「你們誰到過思琳城?知不知道徐福這個人?」
她們爭先恐後答:思琳城?誰不知道思琳城?歌裡唱道——
渤海之濱思琳城
夜夜朗朗讀書聲
……
始皇一聲不吭,而後說:「我要和你們一起趕回咸陽。」
美女們聽後個個哀傷。遠離故土,遠離東夷,遠離思琳城,特別是遠離了大海,在這溼潤清爽的空氣里長大的美女,一但到了乾燥的咸陽城,就會像開敗了的花朵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