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始皇所行之處,旌旗如雲,遮天蔽日;車隊十里,煙塵四起,齊魯東夷,一片喧嚷:「來了秦王,來了秦王!」方圓幾百里的人蜂擁而至,紛紛爬上土嶺山丘,遙遙觀望始皇的車隊。
車輛飛馳,快馬加鞭。
「俺從來沒見過這麼快的車馬。」有人說。
「他們為什麼急急匆匆,像被什麼追趕一樣?」有人又問。
一個族長模樣的人說:「呸!秦始皇勇力過人,四海都平定了,誰還敢追趕他?」
一個後生指著慌慌東馳的車隊說:「你看,如果不是被什麼追趕,它怎麼能跑這麼慌急?」
族長又斥一聲,後生不說話了……
始皇坐在一輛最大最華麗的車輦中,雙手疊起,口中喃喃,小宦官坐在一旁。始皇眼也不睜。
小宦官咕噥著什麼。始皇仍不做聲。停了一會兒,始皇嫌車太慢,吐出一聲:「加鞭。」
小宦官喊:「加鞭!」
車子都快顛散了。
小宦官想起什麼,說:「報告陛下,聽說萊夷之地有堅硬木材。」
「什麼木材?柞木嗎?」
「比柞木還要堅硬十倍,名叫川榛,堅硬如鐵哩。」
「噢,用它做車軸好哩。噢。」
「有一種樹木比川榛還要堅硬十倍,它叫堅樺。」
始皇說:「到了萊夷之地,所有車輛皆換堅樺做軸木。加鞭。」
車隊急馳而去。
一群烏鴉追逐著,圍著車隊盤旋。
李斯和趙高的車子緊追幾碼。他們在始皇車前驅趕著那些烏鴉。沒有用。烏鴉嘶啞亂叫,仍然圍著車隊飛上飛下。
李斯對趙高說:「陛下如果看見,必定心煩……」
趙高抓起弓箭要射烏鴉。可是那弓箭太大了,他拉了兩下沒有拉開。李斯一笑。趙高有些惱火,把弓扔到一邊,又喚人取小些的弓來。大家吆吆喝喝,一起去射烏鴉。
沒有一隻烏鴉中箭。
「黑鴉甚刁!」趙高說。
李斯瞥他一眼,抓起一旁的牛角號,迎著空中嗚哇嗚哇吹了幾聲。烏鴉散開了一點。
車隊疾行十天,穿過魯地、齊地,到了東萊。有人報告始皇:
「到了萊夷。」
始皇直奔東海、琅琊。
浩浩車隊向東,馬不停蹄。
「陛下行宮到了,歇一歇嗎?」
始皇咳一聲。車子停下。
中車府令趙高吆喝兵士從車上往下抬東西,又在車前鋪上厚厚的氈墊,扶著始皇走下來。始皇顛簸了一路,有些氣虛,額頭上滲出一層虛汗。小宦官用真絲手絹給始皇擦了額頭。
行宮裡擺了很多漂亮的真絲製品。始皇知道東萊人善騎射、會養蠶,這是當地的特產。他撩起那些真絲製品看了看,一陣讚歎。案几上還擺放了各種各樣的彩色貝殼。有一種斑貝光滑如鏡,用手摸一下,清涼芬芳。他端在眼前反覆檢視。
趙高說:「這是花貝。東海之濱遍地皆是。」
始皇「哦」一聲,將它放在案上。
始皇在行宮裡一連住了幾天,吃盡海味。剛開始略感腥臊,到後來又覺得鮮美無比。趙高喚來一些夷地美女,她們一個個長得身高馬大,皮膚鮮亮,光彩動人,遠比咸陽之地的女子多幾分姿色。趙高讓她們排成一行,像檢閱兵士一樣在前面來回走動,偶爾拍拍她們的肩膀,扯起手來拍打一陣。美女們一個個神態安詳,並不媚笑。始皇在一旁看了,心中驚訝。
一個美女說:「俺這地方的閨女一般都是講個‘自願’的。」
趙高說:「‘自願’不好。不要講‘自願’了。」
美女們再不做聲。
趙高問:「你們為何長得這等光潤?」
美女答:「俺們長年吃些海藻貝類。」
始皇心裡說:噢,光滑如貝,怪不得呢。可見臨近大海,利多弊少。仙風吹拂,人必長壽。
他連連嘆息,驚羨不已,忽又閃過一個念頭:該在這萊夷之地建成第二座國都,一東一西,與咸陽遙遙相對,豈不快哉!如此海內必將更加安定,兩處要地,朕派心腹愛將據守一端,只由快馬飛報即可……
在行宮歇了五天,車隊一直駛向琅琊臺。
始皇命李斯取來筆墨,親手寫了幾個大字。李斯模仿始皇,不停地揮筆。一會兒一篇雄文草成。始皇命令喚來石匠,將這碑文刻在大石頭上。這樣,天之一角就留下了始皇永久的蹤跡。
2
始皇登上石臺觀望東海,心潮如海浪般翻騰洶湧。他命令趙高在兩日之內喚來當地所有的賢達、方士、儒生。兩天過去了,琅琊臺下果然出現了一大幫方士、儒生和賢達。他們各個階層的人都有,操著不同的語言,穿戴更是五花八門,看上去頗不整齊。有的穿了絲綢錦緞,上邊還墜了光滑的貝殼,有的戴了四方小帽,有的把頭髮紮成一束。奇怪的是還有人揹著寶劍。始皇讓人把背寶劍者喚過來,問:
「你來這裡還敢攜帶兵器?再說很久以前朕就命令盡收兵器以鑄金人,你的寶劍又從哪裡來的?」
這人是一個儒生,說話嗓子有點尖:「稟陛下,我們遠在天涯海角,陛下的命令沒有抵達哩。」
始皇一驚:「你住在哪裡?」
「我們住在琅琊以東一千二百里的蒿萊島上。」
始皇聽他口音有些怪異,就信以為真,不再詢問。不過他心中暗暗吃驚——竟然有一塊土地還在朕的威力之外。他問眾人:
「知道喚你們來幹什麼嗎?」
大家面面相覷,難以回答。其中有一個方士雙手高舉過頂,原來手心裡握了幾個綠色丹丸:「早就盼著陛下啦,獻上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