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告訴她:「見到了。」
婁萌嘆一聲:「很可惜,本來是多有希望的一個年輕人!」
「他現在仍然很有希望。」
婁萌像沒有聽到我的話,說下去:「你知道嗎?這句話只有我給你講了,我們家老於是很重視紀及的。他很喜歡這個年輕人。本來在下一次人事調整中,有可能破格提他為副所長,然後接老顧……這方面的競爭者很多,像王如一!」
「王如一我太熟悉了,他怎麼可以和紀及比!」
「王如一來科學院的時間長呀,年齡也比紀及大,而且王如一與肖妮娜接觸很多。特別是——你不要與任何人講——他的老婆桑子幾年前就與霍老有來往。就因為這一點,王如一在家裡很怕老婆。所有與霍老關係密切的人,他都注意保持聯絡。在這方面紀及是個弱項,而且最近又……出了這個事情!」
「這算什麼。」
「人家可不這樣看。他這本書牽涉的問題是多方面的。你以後會意識到的。不過儘管這樣,我們家老於還是盡力保護他。你知道,老於對你們年輕人多好啊,你說是吧?」
「當然是啦。無論從哪方面講,於院長對紀及都是很關鍵的人。」
「首先是我們家於甜要替紀及打抱不平。這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了,不要外傳。於甜是個書呆子,也總是偏愛書呆子。她在家裡往我們老於耳朵裡灌了不少。老於從來不在孩子面前多說一句話,可我知道他心裡還是被打動了。你知道於甜對紀及可真是……她在家裡極力護著他呢。以後就看事情怎麼發展吧。你該勸紀及收斂一點,在這個節骨眼上千萬別莽撞。我們老於如今是身在夾縫,一方面要愛護手下的同志,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跟上邊保持一致。你知道老於做什麼事情都是規規矩矩,一絲不苟的……」
2
我想把婁萌的意思向紀及傳遞一下,也好就此談一下於甜。我認為王小雯出了那個可怕的變故之後,紀及應該清醒了,也許應該來個快刀斬亂麻——比較起來,於甜與他才是更合適的一對。於甜沒有一絲瑕疵。她儘管算不得多麼嫵媚,卻非常可愛。於甜是這個時代裡少見的一個嫻淑姑娘,穩重中蘊藏了一份痴情,看起來有些冷漠,實際上卻有一顆火熱的心,這也多少有點像紀及——紀及看起來也是一副冷冷的肅穆,可內心裡同樣是滾燙燙的。
我把婁萌的話告訴了紀及,紀及半天不吭,後來點點頭:「我知道於節是非常善良的人。」
「想不到於甜一直在暗中護著你呢。」
紀及抓起一支菸點燃了,吸了幾口咳起來,又趕緊揉掉。我發現他的手有些顫。這樣停了有十幾分鍾,他抬頭看著我。我發現他額上的一根脈管在突突亂跳。他的嗓子有些啞:
「我一直把一些事情壓在心裡,早就想說了,可又不願跟你提起——這關係到別人的秘密,而且使我……覺得恥辱!你聽了肯定也會阻止我繼續下去……」
我有點吃驚,一時不知他在說什麼。
他的臉憋得發紫,吭吭哧哧一會兒才讓我明白:他一直在隱瞞關於王小雯的一些事情,這既出於男人的虛榮,也出於愛——他不想把一段屈辱的往事告訴別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行!他曾下決心替她保守一輩子秘密……可現在他挺不住了。就像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他下不了決心,像一個復仇的勇士,舉起了刀卻不知道往哪裡砍。就是這仇恨讓其兩眼冒火,日夜無眠。「你知道嗎?小雯已經很久沒有與我聯絡了,我多想跟她再談一次,哪怕是最後一次。可她拒絕了。她不想再傷害我折磨我……那一次出院住在這兒,她知道再也無法隱瞞了,就告訴了所有的秘密。這之前我也有許多懷疑,可她說出的,比我所能想到的最壞的結局還要可怕……」
「她說了什麼?就是出院那兩天?」
「就是她從醫院搶救過來之後,住到這裡的時候。我們幾乎沒有睡過,只是談啊談啊。她鼓起勇氣全都說了,因為她在心底已經做好了準備——講完分手!我捱著聽下來,連自己也吃驚。她懇求我原諒,同時一定讓我答應——我甚至不知道答應她什麼,只是點頭。這是大山裡來的一個孩子,像我一樣,為了她,我什麼都能答應——可最後才明白是讓我答應從現在起,馬上分手,再不見面……我聽下去,聽她從頭講一個可怕的故事。這種故事只有從大山裡走出來的人才能聽懂、才能理解。我全都理解,理解她為什麼會做下面說的這些事情……那時她十八歲,經一個老鄉介紹來到這座城市,在一家小招待所做臨時工。她有一個女伴在一家賓館工作,有時去那兒玩,就認識了霍老。這就是整個事情的開始。下面的,你自己會想象得到……」
我在聽。紀及停頓了許久,像是在猶豫是否說下去。
「那傢伙把她調到了這個賓館,轉成正式員工,而後就是威脅利誘,把她佔有了。接下的一年裡,霍又把她安置到一個機關做了打字員,並答應把她的父母和弟弟接到城裡來——後來這些事情真的做到了——還給她弟弟安排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她把霍當成了一家人的救命恩人,為他做什麼都願意。她在這些年裡一直是霍的奴隸,滿足了那個老畜牲的各種慾望。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我屏住呼吸聽著。原來我一直以為是那個藍毛和她有什麼瓜葛,看來這其中比我想象得更為曲折。原來那個藍毛在為自己的主子做特別的服務,一切出頭露面的事都由他來做。
「我說過,山裡的日子太苦了,王小雯家祖祖輩輩都在那裡煎熬,那份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的,所以只要能逃出苦海,付出天大的代價他們也願意。而且她以為自己這樣做是搭救了一家人,霍聞海就是全家的上帝。這一切,我說過,沒有在大山裡活過的人是不會理解的。你聽了可能不信,小雯十八歲之前,也就是來城裡之前,甚至沒有見過蘋果!問了問才知道,她家裡那兒真的沒有蘋果。在山裡,她一天到晚跟著爸爸媽媽幹活,山風把皮膚吹出一道道小裂口,裂口裡又滲進了灰塵,變得就像一種動物的鱗皮。就因為這層皮,她進城後只能做最粗的活。一直過了兩年,她才算蛻掉了老皮……姓霍的對她變著法兒折騰——讓她做一些無法啟齒的事情,說什麼這是特殊修煉,是採陰補陽健身法,甚至讓她和另一個女人一塊兒做!她一反抗,那個女人就想法制服她,還讓她吃一種自制的丹丸……最不幸的是,她改做辦公室秘書後,在學術會議上認識了我,從此一切都變了。可是什麼都瞞不過藍毛,他那一幫老盯她的梢。霍身邊的人狠狠懲罰了她——那是另一個女人,她把小雯折磨得遍體鱗傷,還在她的臀部文了一個羞恥的記號,這就讓她永遠不敢在別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身體……」
「有這樣的事?真像傳說的黑道……」我不敢相信。
「現實比想象走得更遠。老寧,我真想把那個野獸殺掉,然後再撞死自己!王小雯哀求說,你一莽撞就毀了我們全家:他們會把我們全家重新趕回山裡。我怎麼能不明白,可我不能忍下去啊!我該怎麼辦啊!如果是我自己,那怎麼都好辦,可這牽扯到小雯一家……有些事情我一直瞞了你,就是很早以前藍毛一夥的恐嚇——有一次我走在大街上,一輛車子猛地停在跟前,只差一點點就軋到了我。司機從車窗鑽出腦袋,正是藍毛,他說:‘這次饒了你這條小命,你再敢和王小雯一起,就把你報銷了!’那天我找到了小雯,多想聽到一句合理的解釋——可她最後說:不是他——是另一個人,一個大人物……就這樣道出了謎底。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開始了——我們都無法戰勝自己,無法離開對方……就這麼折磨著,直捱到那一天小雯自殺……」
3
「小雯以為死去是最好的一條路徑:既擺脫了折磨,又不會讓霍報復她的一家……她太傻也太善良了,這就是手無寸鐵的山裡孩子,她們個個都一樣……她準備在離開我之前形影不離地過上幾天,日日夜夜抱在一起,把一切都交給我。她把那個羞恥的印記給我看了,一直跪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我怎麼會相信這就是發生在城裡的事情!我問她:是霍親手給你文上的嗎?她搖頭。她吞吞吐吐,說是那個常和她在一起的女人——對方用做遊戲的方法先把她綁了起來——然後用一根長柄針不停地刺……」
「那個女人是誰?」
我想起了馬光和婁萌說到的肖桂美,就問:「姓肖?或者——肖妮娜?」
「她說那個女人有一個外號,霍只叫她‘騾子’。一開始我以為她是那種假男子一樣的粗魯女人,聽小雯說又覺得不是。她說這個女人個子很高,身材非常好,說話嗓子很亮,是標準的普通話,和廣播員一樣;這個女人力氣大極了,就像一個做粗活的人,兩隻胳膊和腿都肌肉發達——霍時不時要讓這個女人踩住一頓折磨,管這叫‘理療’,動不動就說:‘咱開始理療’,然後就讓她折騰起來,有時還要小雯配合。他們特別痴迷長生不老的事,在家裡供奉了徐福畫像,也吃丹……根據小雯的描述,我突然想是不是王如一的老婆桑子?」
「真的?如果是這樣,那簡直……有可能嗎?」
紀及不再說話。
我想起婁萌好像說過霍與桑子的關係:「你如果讓小雯指認一下,不就全明白了?」
紀及搖頭:「小雯連我的電話都不接,更不要說來這兒了……看來她這次下了決心。多麼固執!她太絕望了。還有,她太自卑了,她告訴我這些,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離開我……」
我只能嘆息,沒有一點辦法。我看著紀及,從他那雙執拗的眼神里,想到了其他:我不相信在這種情狀下,特別是藍毛的恐怖威脅之下,他會默不做聲將一切都接受下來,哪怕是為了小雯。
他看我一眼,像害冷一樣吸了一口涼氣,接著身上抖瑟了一下。
我問:「你真的沒有與霍單獨聯絡過?一次都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我忍不住,因為我再忍會瘋掉的。費了好多周折才找到了霍的電話,可他根本不接。我就給他寫了一封信,很短,告訴他:‘你面對的並非我一個人!即便有一天我死在你的爪牙下,有人也絕不會放過你!你必須停止作孽,別等到我與你同歸於盡……’我這樣寫當然是一種警告,因為我被逼瘋了,當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可惜我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小雯要承受更大的壓力,而對一個畜牲又根本起不到警示作用……」
「同歸於盡?你根本沒有機會挨近他,他住的大院有人把守,出門有藍毛這樣的保鏢,你這封信只能提醒他更加防範!」
紀及咬咬牙關:「我太沖動了。其實我應該和你商量一下……我的信發出沒有多久就接到了藍毛的電話,他嬉皮笑臉,最後說要告訴我點‘正事兒’——一開口差點沒把我氣死!他說我在東部那個城市考察時,曾經誘姦了三位少女,如今證據就握在他們手裡,要不要看一看啊?我一時噎住了,他那邊就說:‘放明白了,放老實點,你這個小兒科!你敢奓翅兒,咱這就辦了你!’說完電話就扔了……」
「多麼卑鄙!不過他們真能做得出來!」
「我一直在想,這是他們用編出的一套來威脅我,還是真的讓人做了偽證?要知道憑空捏造的難度很大……我不相信有人會替他們做這個。」
我想到了徐福溫泉和那個姓唐的副秘書長:「不,如果他們利用唐再加做這點事,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紀及睜大雙眼看我,又扭頭去看窗外劇烈搖動的樹梢,自語說:「是啊,就像對付小雯一樣,先刻上一個無法抹掉的恥辱的印記,讓我們從此羞於袒露自己,只想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
「這個方法卑鄙,可是有效。」
「這是人世間最下作的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是啊,如今我們就遇到了這樣的人……」
4
「那幾天我一點都不瞌睡,可是擔心她剛剛搶救過來的身體受不住。她懇求我聽下去,說憋了一肚子的話不說會死。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誇張,我想她如果早點說出來就不會那樣了……她赤身裸體,就像一隻小鳥。我不敢看她這樣子,因為我從來沒離這麼近看過她。我渴望她,那就留給以後的日子吧——我以前想我們會有一輩子的時間呢!她淚眼汪汪看著我,抓起我的手放在身上。我的手一動不動,因為我不敢。我喉頭髮漲,舌頭澀得拉不動,所以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淚水越流越多,背過身去不再理我。她又想到了那個恥辱的標記,猛地坐起來,不再流淚,像一隻小貓一樣盯人,怯生生的。她瞪著我說:‘不,你什麼都知道了,嫌棄了!我太髒,可心還沒死……我求你最後和我一起待兩天,只兩天,好嗎?’我不敢看她的身子。她用目光鼓勵我。我細細地看,它真該是我的而不是任何人的身體啊!除了那個印記,其他什麼也看不出,到處都簇新簇新,像兒童那樣的脖子和鎖子骨。她害羞得像小沙鼠那樣往下扎。我就用力把她攬在懷裡,她嗚嗚哭起來。我的眼睛又一次觸到了那個印記,一下蔫在了那兒,無論如何都沒有力氣再看一眼……這就是那幾天的情形,我們終於沒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