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有點晚了。我從紀及的目光中感到他需要我待在這裡。當王如一最後一個出門時,我就告訴了婁萌傳達的資訊——「呂南老翻過了這本書,說了三個字:‘亂彈琴’……」
紀及看看天色,聽著嗚嗚的風聲,說:「我們真該去一趟了。」
「去於節那裡?」
「不,去看秦茗已老先生……」
我點點頭。時間有點晚了。可紀及一直看著窗外。我看出他這會兒有點激動。他平時很少這樣。我就說:「那好吧,好在他離這兒不遠。」
一路上風急一陣緩一陣,時不時把路面上的髒東西吹起來。我說:「這是這座城市最讓人討厭的季節,它大約要持續幾天……」紀及仰頭看了看,沒有說話。往常星星會疏疏地掛上天空,可這會兒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渾茫之中……前邊是大屋頂平房區,樹木也多起來。我們似乎遠遠的就可以聞到那個小院裡透出的花香。一種深沉的香氣。
秦茗已平常足不出戶,可是盛名就像院裡的花香一樣,傳播到很遠很遠。
我們在小院圍牆外面停住了腳步。就在伸手去按門鈴那一刻,我有點猶豫了:真到了非打擾老人不可的時候嗎?我們需要求助於老人嗎?正這樣想時,紀及伸出食指按了一下門鈴。
響起了腳步聲。門開啟了,秦老的女兒站在面前。她先是看到了紀及,接著目光轉向了我。
從她的神色裡我知道秦老沒有休息,他正在自己的書房裡。
小院用紅磚鋪了窄窄的甬路,所有露出泥土處幾乎都栽了花草。到處落下一些樹葉,這兒全是很老的樹木……最東邊一間平房亮著燈,柔和的燈光從窗戶上反射出來,讓人感到暖煦煦的。整個小院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隻黑白花貓從一個小夾道里跑出,看了看我們,炫耀地飛躥到院子中間的那棵大槐樹上。
「爸爸,來客人了。」我聽到女兒輕輕通報一聲。
這時我們已經走近他的書房門口。我輕輕叫了一聲:「秦老。」
女兒讓我們進去。小心翼翼轉過一道屏風……面前的秦茗已滿頭白髮,消瘦,個子偏高。他反應有點遲鈍,這時候拐在書桌上的左手抬起,那是他辨認來客時慣有的一個動作。他好像就靠這抬起的左手,靠它的觸覺來感知周邊的事物。我知道他的眼睛要好長時間才能看清來人。他這樣「哦哦」應答,一邊客氣地讓我們進屋,一邊仍在辨認。我告訴他自己是誰,再向他介紹領來的客人。我覺得這次造訪有點唐突,不過沒有後悔。
秦老終於認出我來了,神情立刻放鬆了一些。他讓我們兩人坐在一邊的沙發上,自己仍然坐在那個寬大的藤椅上。我們向秦老問安,照例問了一遍飲食起居,秦老一一回答。不過我們談話的時候,才發覺秦老不像看上去那麼老邁。他雖然快要九十歲了,可思維依然活躍。他的目光也還靈活,整個的舉止動作都不像如此高齡的老人。他走起路來兩腿還算結實有力,可見肌肉並沒有萎縮。我想這可能與他早年那段遭遇有關。他曾經一連多年做體力勞動。秦老講起那一段歷史的時候曾經揶揄說:
「那是一段難得的經歷,是一段重要的健康投資。如果我們只為了鍛鍊身體,能夠堅持整整幾年嗎?恐怕不會的。也只有那種強制的狀態下,我們這些室內動物才會拼上一股勁兒花上幾年。這些年,我的神經也算給調整過來了。」
眼前的秦老真的十分健康。
這時候他女兒為我們端來兩杯水。秦老指著水:「淡茶,怕你們喝不慣咖啡。」說著轉問紀及,「小紀同志,願意喝茶嗎?」
小紀站起來,彬彬有禮:「秦老,可以。」
秦老微笑著,看我們端茶。
時間已經不早了,怎麼開始這一場談話呢?我想還是開門見山的好。於是我說起了朋友最近的事情——被刪節的《海客談瀛洲》以及……
紀及雙手呈上了那本題有「請秦先生指正」的繁體字本。
秦老「哦哦」應答,取過桌上的眼鏡看書。他的食指按住了標題,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一遍,摘下眼鏡。
「好的,不過我的眼睛不中用了,這個字型很小,我要花一段時間哩。」
紀及說:「秦老,那太感謝您了。我真有點不好意思……我在學校時讀過您許多著作,那時我就想……」
秦老微笑著,點頭。
我告訴秦老,這本著作是紀及完成的一項重要選題,是歷經多年的一本心血作。我這樣說時紀及一個勁兒制止,可我還是堅持說完:「可就是這麼一本書,竟召來了那麼多可怕的干預……」
「都有哪些干預呢?」秦老問。
我告訴他出現了內部文摘的事——我鼓了鼓勇氣,提到了霍老:「霍老不喜歡這本書,但他這樣做不僅僅是針對這本書的,而是——怎麼講呢?」我看看紀及。我想說關於給霍聞海寫傳記前前後後的那些不愉快、那些奇怪的周折。可紀及的目光把我阻止了。我這才想到:真的沒有什麼根據可以這樣指責霍聞海,也找不出二者之間的因果關係。可是我卻固執地認為此事一定與他有關。算了,我還是忍住,沒再說下去。
秦老重新戴上了眼鏡,瞥了幾眼書說:「霍老對你們講過他的意見嗎?」
紀及說話有點喘息:「沒有。大家很難見到他。」
「噢,」秦老輕輕咳著:「聞海同志我是瞭解的,他是一個嚴謹的同志,不會做出格的事情。他也許太忙了,你們要主動一點。有什麼想法,可以給老前輩談談嘛……」
他說到這裡瞥了一眼屋角的小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們這才發現小桌上面放了一部黑色電話。我的心上一動。我想如果秦茗已先生能夠抓起電話,只需要一分鐘的時間就可以跟那個人接通。他的一句話等於我們多少呀!可我們不能期望老人現在就抓起電話。他大概還需要把書讀過吧。我嚥了一口唾沫,忍住了。
秦茗已看著紀及,用緩緩的語氣說道:「學術上可以各抒己見,要知道真正做到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何其艱難,但惟此才有意義。要堅持真理,在學術問題上談不到什麼妥協:既要固執己見,又要善於吸取。在這方面受到啟示是有益的。但這並不等於隨便更改自己的探索,改變業已證明的判斷。在科學的道路上是沒有平坦的大路可走的……」
紀及這時候已經從沙發上站起,嘴角顫抖,但沒有說出什麼。
秦老瘦瘦的左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老人說下去:「我們年輕的時候,條件與今天沒法比呢。那個時候科學家是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進行研究的。國難當頭,萬馬齊喑,我們這些知識分子沒什麼作為可言。沒有經費,沒有起碼的條件,我們不得不自費印刷自己的著作。三兩個學者湊到一塊兒,就是一個研討會了。今天條件有多麼好,有科學院,有組織嘛,有上級領導。我覺得你們這一代真遇上了大好時光……」
秦老的話緩慢而又沉重。我知道這都是他的心裡話。不過我還是想把一些重要環節告訴老人,也許這是遺漏不得的。我說:「秦老,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了?」
「關於這部著作,呂南老好像說過一句話……」
「噢?」秦老第一次這麼專注,身子探向前面,目光直直地看著我。
「他說過一句話,也許會有一定影響。可是我們相信,呂南老很忙,他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把整本書看完,而且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書才剛剛出來……」
秦老一聲不吭地聽下去。
「呂南老是在南方一個會議上講的,好像說了三個字……」
老人盯住我:「他到底講了什麼?」
「呂南老好像只說了三個字……」
「三個什麼字?」
「‘亂彈琴’……」
秦茗已往前探出的身子一下靠在了藤椅上。他再也沒有講話。我看著秦老。老人像睡著了一樣,頭仰靠在藤椅後背上,一聲不吭。
老人一動不動,大概真的睡著了。老人疲勞了。我們站起來,但不知怎樣向老人告別。
他聽到了聲音,重新坐直了身子,睜開眼,點點頭站起來。他好像突然衰老了許多歲,腰弓得那麼厲害,伸手到一邊去找什麼。
紀及趕緊從旁邊取過柺杖遞去。
老人拄著柺杖把我們送過甬道。在那棵高大的玉蘭花樹下,老人站住了。
我們回身望著他。
往回走的路上,我們兩人一聲未吭。
我們向交通車停車點走去。好大的風啊,站在路牌下,可以聽到風在樹梢和樓頂上尖叫,聽到沙塵打在樹葉上的聲音。天上沒有一絲光亮,但能夠感受又濃又沉的黑色、某種質地堅硬而又混濁的什麼,正由西向東緩緩移動。所有的夜鳥都收聲斂口,行人捂緊嘴巴,連車輛都不敢鳴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