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他說下去:「還是她看得遠哪,早就知道咱這個地方不能久長。你看,無論你怎麼喊她、叫她,她就是不來。今天你該明白哩。兄弟,你找了個心裡有數的好女人哪,這是一輩子的牢靠……」
他的話中沒有一絲調侃的意味,這讓我更加難過。梅子因為不想遷居,這些年帶給了我多少痛苦。人哪,離不開心安理得的生活,離不開沒有做完的事情。我如果獨自走掉,就會遭個報應。我現在還能想起在旅途上、在城裡,那種難忍的焦灼和折磨。我總是不失時機地、一次次地投進這片園林。這會兒它雖然即將陷落,可仍舊是一片滾燙的土地。就讓我匍匐下來,和它一塊兒沉淪吧——讓鹹水一絲絲漫過,浸過我的軀體吧。我虧欠了什麼?做過了什麼?我為什麼會有如此深重的負罪感?我不知道……我在一時的衝動中只覺得自己要救贖、要報答,要在這個度過了苦難童年的地方一次次地流血流汗;我想安慰一些人,尋找一些人,接受未知的苦難和磨損,直到皮老骨硬,一頭烏髮讓北風吹個精光……四哥啊,在殘留的夜色裡,我又一次看清了你在短短幾天裡變得雪白的雙鬢,知道你開始了一生中最大的愁楚。你這輩子經受了多少磨難,卻從來沒有忍受過這麼深、這麼大的苦情,它來自心底,來自根。
3
天大亮了。我沒有跟四哥商量什麼,一個人悄聲走開。
終於見到了秸子。這個黑瘦的傢伙弱不禁風,高不過我的肩頭,牙齒烏黑,兩眼放著奄奄一息的光。他見了我,臉上泛起一層虛假的敷衍的熱情;當他弄明白我是誰、為什麼而來時,那張可憐巴巴的焦黃小臉立刻嚴肅起來,然後很快打起了官腔。我心裡想:從你的模樣上看很可能已經不久於人世了,既然如此,這種細緻入微、絞盡腦汁的計算到底還有多少意義?我雖然並不要求你死前行善,可總希望你對人能有一點起碼的公平吧。因為你要活,別人也要活;你把物利錢財稍微看得淡一點不行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這傢伙從種種跡象上看肯定活不久了,你這樣陰毒又是何必呢。
我可能露出了一絲冷笑。他驚訝地問:「你笑什麼?怎麼——還笑?」
「我是來籤那個合同的。」
「那個賠償條款嗎?」
「是的。你們的人去園子裡催過了。」
他越發不解地皺了一下眉頭,吸了口涼氣。但他終於支派起旁邊的秘書:「你陪這位同志到隔壁去、去談談……」
隔壁是一位白白胖胖的人,當他弄明白我就是那個園子的主人時,大白臉馬上抽動起來。他好不容易才發起火來:「你們那個老頭兒,兇器的事,嗯,你必須負責!必須全面負責!嗯!」
他的火氣終於大起來,開始指著我的鼻子,站起又坐下,像一條被燙了屁股的狗:「你必須明白,你的人用槍威脅、辱罵政府。」
我笑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政府’嗎?」
「我們是國家機構!」
我笑了,不再與他吵了,只請他早些拿出那份表格,說我今天就是來簽字的。
「你來簽字?胡扯!你搞什麼名堂?」
我說不搞名堂啊,我真的是按你們的通知來簽字的。
他遲疑著,出去了一趟,回來時鼓著嘴巴。他極不情願地從抽屜裡拿出了那份表格。我簡單看了看,拔出自來水筆飛快地簽了。我抬起頭時,看到了一張非常懊喪的臉。他垂下了手,好像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瞬間喪失了,盯著藍色的墨汁,咬了咬嘴唇。
長期以來,給我和四哥造成莫大痛苦的一筆賬,就這樣被我利利索索地結掉。好像我筆尖一揮的那一瞬間把什麼給擊中了。以前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我們的園子有一天會成為一塊懸在高處的肥肉,引得一些人處心積慮地算計……我的這種抉擇是迫不得已的,因為我不想落入別人的圈套,也不想讓人逼到絕境。最後我還是露出了一個田園經營者的精明,那種或多或少的市儈氣和商人氣——那好吧,就這樣吧,讓我這會兒不失時機地打住吧,把尷尬和痛心疾首留給別人——那些盯住這塊肥肉流著口水的傢伙會撲個空。他們想利用我對金錢的慾望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今撲了個空,令我快意。這只是一種機智而已:釜底抽薪。
回到了園子。四哥夫婦對我一整天的安靜感到奇怪。他們仍然憤憤的,我卻沒法說明剛剛做了什麼。四哥在心裡與這片田園和茅屋,還有護園狗斑虎,在深層上已經結為一體。他們像是正在經受一場共同的毀滅;他們對於一片土地的維護和爭鬥,實際上等於愛護自己的一個器官。我現在很難跟他講得明白,很難讓他理解自己的選擇與之深層上的一致性。為了這種維護和看守,他在一切方面都毫不鬆懈,並覺得合理的賠償是理所當然的:它或多或少標誌了一份尊嚴和價值。
我試圖向他講清:在礦區與地方的一系列賠償中,老總其實總是與那個秸子暗中聯手,每到事成之後兩人再坐下來分贓——他們在這個平原上的一切活動,就是由一系列不可告人、險惡而又狡猾的動作連綴而成的。他們伸向我們以及周邊村子的手,只是無數次的掠奪和盤剝中的又一次罷了。
四哥驚愕地聽著,終於明白過來了。他恍然大悟般地叫著:「啊呀!兇險……」
善良的老人愣怔怔的,久久合不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