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

「你看我成功了嗎?」

「這會兒我要是個大神仙就好啦,會用一種魔法救活你的園子——可惜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後來我又想用一大筆錢把它買下來,讓你再去買更好的一片園子——我最近繼承了舅父的一大筆遺產——這是一個秘密;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離開‘老總’了,不過我想在臨走前為你做點什麼……」

「真不錯。好姑娘,了不起的想法!」

「可只是這樣想,不敢來找你……」

「為什麼?」

「因為剛聽到一個資訊,說礦區要包賠所有塌陷地的損失——這一下你就要獲得一筆賠償了,我這時候買你的園子,弄不好會讓你生疑呢!我怕你把我看成另一種人,那才是弄巧成拙,糟透了!所以……」

她說完了,睜著一雙黑黑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在心裡琢磨了一下,想發現其中的什麼破綻。我想眼前這個姑娘真的估摸不透——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呢?但我固執地認為:一個給「老總」做女秘書的人,如此地純潔和慷慨,似乎不太可信。這個美麗的姑娘周身散射著一種魅力,眼睛也洋溢著說不出的真切,這倒是真的——我儘管猶豫了一下,但還不至於被她幾句話就給打動了。我說:

「感謝你的一片好意——我不會讓任何人買去這片園子的。我不是一個特別喜歡錢的人,只想找這麼個地方待著,這裡是我的老家……」

瑪麗一笑,又馬上皺皺眉頭:「可惜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那副無法掩藏的幸災樂禍的模樣引起了我的警覺。我說:「那就順其自然吧。」

「這怎麼成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那倒不會。幫忙的人總會有的,這不,連你都看不下去了……」

瑪麗笑了,跳起來。因為高興和得意,她飛快地轉了一下身,使得苗條的身材好好地展示了一番。多麼好的姑娘啊,沒有辦法,我還是不能對這樣的姑娘出言不遜。本來我想譏諷她幾句,但這會兒只好忍住了。

3

礦區賠償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附近村子及園藝場與礦區不停地爭執。我們的園子也在接受賠償之列,這時候卻沒有了一點訊息。我有點不安。瑪麗來過這裡,也留下了一個無解的謎語。我既不相信她會把這裡看成一首大地童謠,也難以接受她的友誼。與其說她是我們的朋友,還不如說她是這個時代的尤物。

正在這些日子裡,瑪麗又一次來訪了。

這一次她開著公司裡一輛稍舊點的轎車,從車上下來時,仍然穿著那件皮製短裙。這次我多少覺得有點奇怪,似乎認為她開上次那輛漂亮轎車才更合適。她服務的那個公司很富有,而且時下她又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這次她一下車就快著步子跑來,隨便、親切,握了握我的手,態度含蓄而又溫和。就像一個老朋友那樣,她直接進了我的屋子,然後才出來與柺子四哥和萬蕙他們打招呼,還撫摸了一下斑虎的腦殼。

再次回到屋裡時,她的話卻非常少。我發現她的氣色很好,是那種棕紅色。一開始我還以為塗了什麼,後來才發現她一點都沒塗脂粉。她見我在端量,就頑皮地一笑說:「還漂亮吧?」

「當然。」

「我們家的人都很漂亮,」接著她介紹,說自己有一個弟弟一個姐姐,姐姐的愛人是一個軍官。「那個傢伙,到底是個武將,認識我姐姐的第二天,就把她給‘斃’了。」

我嚇了一跳:「啊?」

「啊啊,別嚇著你。我的意思是——你想想就明白了。」

接著又說自己的弟弟:「那個小夥子呀,頭髮黑亮,本來是個小男孩,卻長得像一朵花。長大後會給我們家惹多少麻煩啊……我們交往久了你就會發現,我這個人其實是很粗野的,像個假小子。」

「談不上。不過直爽罷了。這樣也好。」

「多高的評價!實話實說,我是一匹沒戴上籠頭的小馬呢。晚上,我一個人在小屋裡,常常圍上被子亂想。那些想法啊,如果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會把人嚇死!我想自己這麼年輕,人也漂亮,以後會經歷很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會走多麼遠,走一步算一步吧,走走停停……」

瑪麗說得很快,但我還是能夠不失時機地捕捉到一些內容。我叮囑自己:你可不要走神。

「不過這都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太陽一出來我的主意就沒了。也許我走到半路上就折回來了。不過我起碼要走到‘半路’啊。先在‘老總’這兒待一段吧,儘管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流氓……這傢伙早晚要受罰的。」

我有點吃驚。聽她講下去。

「這個‘老總’一方面是個惡棍,另一方面也是位英雄,就像過去的土匪司令,敢往死裡拼,這樣才打下了一份天下……有時候他很講義氣,就像所有發了財的闊佬一樣,一高興什麼都不在乎了……」

「好嘛,這真是太好了。」

她像是受到了鼓勵,話更多了:「他只願活得高興,有時不計損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比如說他見我喜歡那輛車,一高興就說:‘送你了!’後來我才知道這車值多少錢……」

又是這樣的套路:送車。

「有好多話我只能對你說,」她嗓音沉沉的,像要流淚的樣子,「在‘老總’身邊錢是會有的,可惜我已經不需要了。人們都用另一種眼光看人,以為我要了他的車就不可能幹淨了;其實幹淨不乾淨還要看自己。我心裡太苦了,可惜沒人說說——你在這兒也待不久……」

「為什麼?會待下去的。」

「如果我是你,這會兒早做別的準備了。」

「什麼準備?」

瑪麗看了看旁邊:「現在的人都看重錢,到時候會一分一分計算。那個礦區不會輕易跟你談妥的,不過這可是談生意,一分一毫也要跟他們爭,爭不來就等於沒有……」

「賠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有具體規定。」

「這你錯了,賠償有各種各樣的根據,規定也不一樣,他們可以找出幾十條理由擋你。你要打官司嗎?他們有的是時間……依我看,最好的辦法是抓一個墊背的人。」

她的話讓我嚇了一跳。因為「墊背」二字是極其陰險的,這不像一個姑娘的主意。我問:「你說什麼?」

「我是說找一個不怕死的主兒出來替你爭!」

我更糊塗了:「什麼意思?」

「找‘老總’啊!他這樣的人按書上的話說叫‘革命的韌性’——民間俗稱‘滾刀肉’,讓他去替你幹……」

我盯著瑪麗:「他會為我幹?」

瑪麗壓低了聲音:「給你透個資訊吧,南邊的村子也有一片地,礦區原先只想賠很少的錢。後來‘老總’替那個老駝爭了一把,結果賠償款整整翻了十倍!」

「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因為他是‘滾刀肉’啊!」

我還是不解。

瑪麗解釋:「具體辦法是這樣,先在形式上‘過戶’,這樣地就成了‘老總’的。礦區肯定得軟下來。當然‘老總’也要賺一筆。他不會吃虧。」

我明白了。不過我可不想沾上那個傢伙。我還是搖頭。

「天哪,」瑪麗叫著,「你多糊塗,不掙白不掙……」

我不吭聲了。這個小傢伙薄薄的嘴唇十分乖巧。不過這張小嘴又實在可惡。她巧舌如簧,這些年裡大概不知當了多少次成功的說客。我吸了一口涼氣。至此終於明白到底是什麼把她吸引到了這裡。忠誠而詭譎的女人,年紀尚且這麼小。老總不過是乘人之危,與秸子坐地分贓——這是一個可怕的圈套。問題是這會兒怎樣把這個空心美人轟走。多麼危險的、可悲的日月啊,無恥的美女又一次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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