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

打魚的號子一陣響過一陣,它吸引我加快了步子。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子,立刻看到了一群赤身裸體的人。陽光下,他們的軀體在閃閃發亮。那個魚老大揚著粗咧咧的嗓門在吆喝,一群人緊緊伏在兩道網綱上。他們蠕動著,一齊用力。海中有幾隻小船,它們正沿著圍成弧形的網浮巡視。再有一兩個鐘頭大網就要拖到了岸上——那時群魚跳蕩,你可以聽到吱吱哇哇的聲音,這是魚族在神秘呼喊……早在一兩年前,那些打魚的人就在不停地抱怨,因為常常要打上一些死魚和臭魚,它們一律散發著煤油味兒。連最為潑辣的各種海貝都在死亡,那些採貝的人把一捧捧發臭的死貝舉起來,向人訴說著這個海灣的不幸——眼前,這群吆吆喝喝的粗獷的漁人還能活動多久?

4

一處處沿岸的漁鋪子被風雨洗成了灰白色,看漁鋪的老人在陽光下抄著手,低著頭,邁著碎步往前,好像要撿拾腳下的什麼東西。他們偶爾從沙灘上真的撿起了什麼,對著陽光端量著。我知道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柺子四哥的朋友——過去在大雪天裡,四哥曾領著我找過他們,一塊兒喝酒聊天,聽他們講那些沒頭沒尾的鬼怪故事。鋪老們大半都是單身漢,他們肚裡有無數的故事,最願意喝酒吃葷,偎在火爐邊熬過漫長的冬天。他們沒有魚就不能喝酒,沒有酒就不能守鋪,在這鋪子裡度過了多半生,看樣子還要在這裡故去。他們沒有兒女,也從來沒有長期擁有過一個女人。他們是這片海灘平原上最為可靠的見證人。在他們眼裡,世界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真是日新月異,既變得讓人驚喜不止,又變得非驢非馬,變成了一個怪物。就像當年談起嘩嘩耕地的拖拉機、咕咕大叫的脫穀機一樣,如今一提到那些鑽探煤田和石油的海灣勘探船、在荒野上立起的高高鑽井塔架,他們都用煙鍋比劃著說:「妖精啊!……」

老人把一些難以詮釋的、令人恐懼的東西都說成是「妖精」。他們個個都能回憶起在年輕的時候,半夜裡妖精鑽進漁鋪子裡的情景——打魚人的血會被它們吸乾,一個個變得面黃肌瘦,步伐蹣跚,有的眼瞅著一頭栽進沙土裡,再也爬不起來。據他們說對這種情景再熟悉沒有,那是「被妖精叮了」——「如今的妖精啊,滿海灘都是:它們不光叮人,還叮花草樹木,叮這片海灘。等著看吧,叮完了陸地再叮綠汪汪的海,這不,海里有了黑烏烏的黏油、有死去的魚蟹,荒地上的樹木也開始枯瘦凋零。沒有辦法呀,它們從老輩就跟老天爺鬥起了心眼,硬的不行來軟的,老天爺如今接下了妖精的禮物,然後就改換了心腸……」

鋪老們喝著酒,不停地嘆息。輕鬆的時候,他們就講一些戰爭年代裡的事情,那全是這片叢林裡英雄豪傑的故事。「殺富濟貧哪!」他們仰頭飲下一杯瓜幹烈酒,大聲叫著。最願講的就是那個海灘大盜、出名的英雄騎士李鬍子的故事。說起李鬍子,沒有一個人不瞪起雙目,興奮無比,啪啪地拍著膝蓋。海灘平原上的人都知道,李鬍子最後死得有多麼冤、多麼慘、多麼壯烈……他的墳頭如今還在一片槐樹林裡。這些年越來越多的人到李鬍子的墳前燒香禱告,求他保佑。可是也有人說,那個墳中埋的根本就不是李鬍子,它裡面不過埋了李鬍子的幾件衣服,真身早被人劫走了,劫到了哪裡不知道。他們說李鬍子的真身埋到了哪裡,哪裡才會得到真正的佑護。「所以這片平原就要遭殃哩,它不過是埋了他的衣冠,你看看是不是這樣哩?」

老人議論著,嘆氣擊掌。他們認為說來說去,一切的不幸,歸結起來只一個原因:李鬍子沒有真的埋在這片海灘平原上。

我曾無數次地來到李鬍子的墳邊,我寧可相信李鬍子還安息在這座爬滿了葎草、長滿了荊棘的墳頭之下……

每一次都是這樣:我的腳步沉重,一直往前,鞋子裡灌滿了細細的沙末。走著走著,我又看見了那個沙崗,於是腳步急促起來。我記得沙崗從上到下都長滿了那種細密的槐樹——這些槐樹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它們油旺旺的,一派墨綠,這使我想到,真的有一個魂靈在保佑它們。傳說中,這座大沙崗就是一座墳墓,它的下面就埋著那個傳奇英雄。

我的岳父講起李鬍子的故事常常緘口不語。他見過李鬍子,本來可以講許多他的故事。可是在他眼裡那是一個有爭執的人物。任何沒有定論的事物,岳父都不願過多地談論。他覺得有爭執的人和事就像一個個陷阱,你一直圍著它們打轉,很容易就會生出危險來。關於李鬍子的所有故事,我都是來到葡萄園之後才聽到的——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墳頭時,曾經是怎樣的激動啊。我想到那些遙遠的、又像是近在眼前的那些故事,忍不住一次次兩眼溼潤。

有一次我正在墳前佇立,突然風沙揚了起來,像是那個巨人一瞬間甦醒了。

沙子眯了我的眼睛。他在讓我走開,他不願讓我尋找他的故事。可我那麼執拗,這些年來,我不知多少次來到他的墳前了——梅子來葡萄園時,我也把她領到這裡。以前她睜著一雙受驚的、好奇的眼睛,不信那些故事是真的。可是當她站在了這座墳頭時,整個人久久緘默。我告訴她:這個墳頭裡真的埋了那位英雄,這是真的;關於他的故事,更是句句都真——你從當地老人顫抖的鬍鬚上,從一個又一個老淚縱橫的皺巴巴的臉膛上,完全可以感知一切,你不該再有一絲懷疑!

只要來到荒灘,只要遠遠地看到那座沙崗的影子,我的腳步就不由自主地變快了。

今天,在這個特別的時刻裡,在久別重逢的日子裡,有一股多麼大的力量在推動我,讓我走向你——我們荒原上惟一的傳奇英雄……許久了,我在自覺不自覺地尋求,尋求一種護佑,尋求你的護佑,我心目中的英雄,故去的武士!是的,我和平原上所有的人一樣,當沒有任何辦法的時候,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你,讓你給予力量,給予勇氣,給予拼死一搏的那種血性……我這會兒差不多是奔跑著衝進了槐林,當我越走越近,終於站在了近前時,這才看到,原來這片槐樹也在開始枯黃……我心裡一陣疼痛。李鬍子,你該看到身邊發生的這一切了,他們毀掉的是你灑血獻身、為它失去了性命的這片土地;海灘平原這一片又一片叢林、雜樹棵子,所有沙丘,你都伏臥過、睡過、跑過、搏鬥過;還有海灘平原深處那些散落的村莊,你在那兒留下了多少故事啊!你聽到、你看到了今天的一切嗎?你難道能夠容忍他們在你的眼皮底下,在你的腳下,如此瘋狂放蕩、喪盡天良?

我得不到回答。

我看到眼前的這座巨壘上壓了新新舊舊許多黃紙;這兒顯然常常有人祭掃,沙嶺前留下了幾個粽子、野棗、雞蛋和枯萎的一束束鮮花……

我與無聲的墳頭默默對視。我生不逢時,不能相伴在英雄的身邊,沒有聽到嘚嘚的馬蹄……

這個好漢最後歸順了一支隊伍。可也就是在這支隊伍裡,他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他是一個殉道者,他為自己的忠誠獻出了生命。

看著這片正在走向凋敝沉淪的荒原,我禁不住要問:李鬍子啊,你捨棄生命為了什麼?你殷勤迎接的,就是今天這些滿臉油脂的傢伙、這一片片塌陷的土地、這遍遭戕害生不如死的原野嗎?你到底在迎接什麼、為了什麼、等待什麼啊?李鬍子,我心中無所不能的偉大的英雄,你不要說奮不顧身一衝上馬,你就是用詛咒、用你粗大的鼻息,也能把這些蛆蟲掃蕩一空啊!

你回答我,回答我……

巨壘一片沉默。沒有回應。

我採集了一大束野花,輕輕地放在了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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