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碗鹽面

1

我被關進了一個幾乎沒有窗戶的小屋:兩米寬三米長,只有一張窄床、一個便桶、一個小桌。那個勉強可以稱為窗子的小洞只是為了外面的人能夠監視,能夠往裡遞一點東西。頭頂上是一盞高瓦數的碘鎢燈泡,讓人覺得滿屋裡不僅有它的氣味,而且還充斥了它的聲音——一種尖厲逼人的、無所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的聲音。人在這種聲音裡會有一種腦子即將炸裂的恐怖感,口腔裡是一種不可忍受的硝味。腰帶解除,連鞋帶也抽走了。「蹲在一個地方,不準躺,也不準站,還不到休息的時候。」這裡大概永遠不到休息的時候——一個渾身是毛的野小子坐在一旁——我相信這個人打生下來就沒有接觸過一絲一毫的人類文明,完全是野物狀態。他身上人性稀薄,連說話都介於人畜之間。他對我除了惡罵和威脅,再就是用全身散發出的一種氣味折磨人:那是一種聞所未聞的氣味,類似於氨和硫、鐵鏽和舊布等物品的混合體,讓人想起一座化工廠的廢氣出口,或一種超大型動物消化不良期的氣體排洩。我甚至認為讓這樣一個青年充作我的看守必是煞費苦心,不僅是其他種種把戲,即便單單是這一個人,也讓我在內心深處頻頻告饒。老天啊,我只求身邊這個物件快快離開,好讓我順暢地呼吸一場。我總有一種擔心,擔心在這樣的一種大濁氣中將不久於人世。

野小子叫「阿侖」,只聽別人這樣叫,不知道是哪兩個字。阿侖是人間的稀罕之物,如果不是被其折磨得痛不欲生,誰的好奇心都會被撩撥起來。只是我精疲力竭,在掙扎喘息的微小縫隙中還是忍不住呻吟。

「你媽你媽苦嚎苦嚎……」阿侖用一根帶尖的木棍戳來一下。癢痛,解困。

最主要是困,是十二萬分地渴望閉一下眼、打一個盹。可是尖尖的木棍會及時地阻止我的瞌睡。這樣熬過了一天一夜之後,眼睛幹痛難忍,頭開始發木;第二天腦門中間好像擰了一根螺絲,這螺絲在不斷地擰緊、擰緊;你會懷疑這螺絲擰到一定的極限時,會隨時聽到「嘭」的一聲,那當然是腦殼的碎裂;第三天夜裡是渴望朝對面牆上砰然一撞,渴望就此了結;第四天白天是雙目大睜卻視物不見,語無倫次地叫人、訴說、應答、呼救。

我看見穿制服的人推了我一把,讓我坐在一個地方——已經分不清或記不住是否有一個凳子了。我後背上豎了一根帶尖的木棍,我回手想拔出來,可是幾次去摸都空無一物。「那裡什麼都沒有。」制服說。記錄的人用筆桿敲著案宗,一卷紙。「該你說了。」制服說。我夢見自己在一條蟒蛇鋪成的小路上艱難奔走,腳下是熱乎乎的鱗片,是比撫摸還要舒服的恐懼,是大白天大睜眼皮的睡。有人看透了我的把戲,過來用手指在我眼前晃動,咕噥一聲:「咦,其實他早睡了。」說著用什麼刺了我一下。一根針掉在地上似的,發出微小的聲音。我低頭去找那根針,眼瞪得比剛才還大。

「你說出來吧。」

「我說出來……說出來……」

「你別存在幻想。」

「幻想……幻想……」

「開始吧。」

「開始……開始……」

一個助手過來,看看我說:「他其實還是在睡。」

腳步聲。我睜大雙眼卻看不清他的臉。我夢中他是一個獨眼龍,一個用腹部走路的人——「蛇……」我小聲說。

「如果睡了就不會說話了……」

「不,睡了會說夢話。」

「哦哦,那麼得先讓他睡足了再說?」

「那是啊。不過睡得太足大概也不行吧。」

「也是也是!也是……」一個小姐用英語結束了這場審問。

我給抬到或拖到了那個無窗的小屋裡。我記得連拉帶推地給弄到了床上。夢中只睡了一個小時,催命鬼就來了。這時候是要拼命的。我用牙咬、用手抓他的眼睛、用頭撞,無所不用其極地反抗,可最後還是給弄到了另一個明亮的屋子,來接受再一次審訊。

這個生不如死的時刻,這個非人的空間,讓我一點點消失、溶化,成為一片乳白色的氣和水,在自己的昨天裡流動。我說了什麼?沒說什麼?自己竟一無所知。對方是一兩個徒有其表的人或物,是肉體和聲音、氣息、渣滓,生命——人的渣滓——類似於那個野物看守。他們極不滿足地搖頭,長嘆:「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相信這句話是在問左右的人;接著是極有意思的回答——因為太有意思了,所以我竟然聽懂了:

「如果脫光了怎樣呢?聽說羞恥心對於他們這一類……」

他們幾個在交換目光。那個姑娘不好意思地去看窗外。另外兩個人拍手定局:「嗯,是個辦法。」

我被脫得精光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夢中是這樣的。我夢見或真的看見那個女人看了我一眼。繼續審問。於是繼續回到夢中。

他們絕望了。有人終於提到了一些古老的方法——我聽明白了,他們想好好打我一頓。有人提出後,場裡鴉雀無聲。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一個十分蒼老的聲音說:「我們要慎之又慎。」「為什麼?」「因為,因為一些不便多說的原因,別留下傷痕……凡事都要調查研究。」一個女聲說了,這是那個美麗的姑娘:「扒下衣服都一樣。」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嗯,可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另一個男人開了一句玩笑:「這傢伙有三根屌。」姑娘把臉轉向了一邊。

重新回到那個災難叢生的小屋。接下去的問題是睡不成也醒不成——那個野獸小子又來了,他將一身怪異至極的氣味發揮到淋漓盡致,我竟然在極端的睏倦中都無法入睡。好像有一股氨水調弄的什麼髒臭的漿液試圖從鼻孔裡通過,需要我緊緊地、緊緊地咬住牙關。我雙目圓睜盯住他,讓他奇怪地嗯了一聲。他吐唾液,那唾液竟然是紅色的。我面向自己遙遠的夢境發出一聲哀求:「我馬上就要死了。」

穿制服的傢伙把我送上囚車,拉到一個白色的屋子裡,對一群正在給一個老頭灌腸的人說:「他說他要死了。」一群人二話不說就剝我的衣服,四個人按住我的四肢。這場折騰一直持續了半天,我給打了許多針劑,然後重新推進那間小屋。

半夜,我真的聽到了貓頭鷹的叫聲。

天明時分,我親眼看到隔壁抬出了一個死人,是個青年。

2

我極力想弄明白這是在哪裡?記得被帶走時關在了一個全封閉的貨運車裡,黑得沒有一絲光亮。這樣當車子搖晃了多半天、在無比顛簸的泥路上拐了許多彎之後,嘭一聲停下了,我的頭一下給撞在了一個地方,還好,沒有撞破。接著就是給推進一間又黑又小的屋子。我最想知道的就是,這裡究竟是集團那一夥人私訊的黑屋子,還是轉到了另一處?誰也分不清這些集團的保衛系統,因為他們在裝備上完全一樣,什麼電擊棒手銬警棍,更有帶警燈警笛的巡邏車、全套的制服。就連說話的腔調也沒法分辨。

「這是哪個集團的保衛部?」我問他們。

「你說什麼?你是傻子嗎?你管那麼多?」

四周不斷傳來呼叫的聲音,這讓人毛骨悚然。有時正叫著,突然戛然而止,讓人想到是一隻戴了黑色皮套的手猛地扼住了呼叫者的咽喉。砰砰的擊打聲使人想起棍棒和鞭子——奇怪的是它們與撕心裂肺的呼喊並非同步——擊打聲從一個地方傳出,呼喊聲又在另一個地方響起。這兒更像一個古怪的作坊,如我在農村裡見過的油坊之類。

阿侖就像我的具體承包人一樣跟定了我,這個野小子幾乎只通幾句人語。他身上散發出的怪味濃烈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一開始是氨味居多,後來又摻雜了陣陣瀝青味,辛辣刺鼻,甚至灼熱烤人。這個野小子可能被叮囑不準對我施以拳腳,所以他不得不付出的巨大忍耐化為了身上的一種奇特反應:散發出逼人的怪味、一種焦灼的熱量。他不停地磕牙磨牙,這使人想到一個被禁止撕咬的野獸的焦躁。他有時會一動不動地盯住我看,像看一個異類。我問話時他並不作答,而是一噘嘴巴迎向對面牆壁,刷一下從口中射出一串紅色的唾液。

不準睡覺的折磨可能是人世間最殘酷的懲罰之一,是沒有經受過這種折磨的人無論如何也難以體味的。最小的空間、最亮的碘鎢燈、最冷酷無情的看守。我一直在夢中游走,在絕望的懸崖上游走——腳步稍微一歪就會跌入深淵。我無法聽清也無法回答他們的審問,最後他們只好給予最致命的誘惑:「只要你好好講,講出一切,立刻就讓你睡上一覺,願睡多久睡多久。」我點頭,在夢中答應了他們。

我只睡過兩個鐘頭,頂多三個,那個野小子就把我拖起來了。這時我只想用頭把他撞翻,只想獲得一次足夠的睡眠。

「你說吧,整個策劃的過程,參加的人,時間……」

「……」

「你與小白的關係,小白來這裡之前之後的情況,他與老健的關係……」

「……」

「實施爆破的計劃——炸燬集團和煤礦的計劃是什麼時候制訂的……」

我終於聽清了最後一問,大聲喊道:「沒有任何人要爆破——這是徹頭徹尾的栽贓……」

「你是說計劃中沒有這項?那好,你們的具體計劃又是怎樣的?」

又是一個陷阱。我明白過來,即答:「去問你們自己——集團的棒子隊吧。所有的暴力活動都要你們自己負責!」

「記下來,嗯,快記下來。」一個絡腮鬍子手指女記錄員說。

「你與小白是兩個核心人物,這點上我們清清楚楚。交代你們兩人的密謀吧——在那個黑窩裡的全部陰謀活動……」

我極力回憶,一下被引入了與小白在一起的日子。這是最值得懷念的時光。在我和四哥的小茅屋裡,在那個大通鋪上,我們談了多少。最難忘的就是關於《鎖麟囊》的故事。在這樣的時代,所有的多情人都變成了失戀者,這是一次命中註定。我盯著窗外的白雲囁嚅道:「鎖麟囊……」

「什麼‘囊’啊……」

「……你們聽不明白的。」

「你只管說吧!」

「那是唱平原上的故事——從登州到萊州……‘耳聽得悲聲慘心中如搗,同路人為什麼這樣嚎啕?莫不是夫郎醜,難偕女貌?莫不是強婚配,鴉佔鸞巢?’」

「啊哈,怪順口的,就這勞什子?」

「‘轎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淚自彈,聲續斷,似杜鵑,啼別院,巴峽哀猿,動人心絃,好不慘然。’」

「記下來記下來,這勞什子只有四眼狗才能聽得明白哩。不過也算證詞。」

我一陣瞌睡上來,胸口像一團亂草往上塞,直塞到嗓子眼。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一股逼人的氨味兒又濃烈起來,是那個野小子在用尖尖的木棍戳我。我一驚,抬起頭。

「你們倆計劃好了,以為從此以後天下就是你們的了,高興得唱起大戲來了,是這樣吧?」

恍惚中覺得眼前一片風雨,悲聲如搗。恍惚中又看到了小白,還有冬子和葦子、老健,是他們幾個結伴兒在風雨中疾疾竄奔。一聲聲槍響混在大雨中,有一股雨水很快變紅了:紅色的雨水漸斬變寬,像拖拉下來的一匹紅綢……我的眼睛溼潤了。

「說下去說下去,不能打絆兒,說下去……」

我緊緊咬住了牙關。

野小子擰我的耳朵、用尖尖的木棍戳我,我再也沒有開口。

「看來得對這小子重新加工加工了——怎麼辦呢?」一個年輕人無比憂愁地問道。

沉默了一會兒,響起的是那個絡腮鬍子的聲音:「嗯,請示一下看吧!這個狗日的東西,依我看,讓他吃半碗鹽面就老老實實了……」

3

大約是半夜時分,我被踉踉蹌蹌推出小屋。「幹什麼?」「聽京戲去。」野小子的替班是一個不男不女的傢伙,說話嗓子尖得嚇人,走路水蛇腰,像女人。他把我帶到一個空房子裡,那兒有兩張四方白木桌遙遙相對,我被推在一張桌子前。還是逼人的碘鎢燈,賊亮賊亮。那幾個我熟悉的審問人員也出現了,三男一女。這女的今夜似乎才讓我看清,很胖,嘴巴肥大,眼睛也很大,有一種放浪的美。她可能也像我一樣缺覺少眠,一進門就打哈欠,瞥瞥旁邊的人,很不耐煩的樣子。那個絡腮鬍子顯然是個頭兒,手指一戳桌面說:「帶上來!」

他的話剛停,屋角一個小門砰地開啟:兩個細高個男子全副武裝,扭住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飛快地把他按在另一張桌子前。這小夥子費力地抬頭,兩旁的細高個子呵斥:「站好了!」

小夥子已經被折磨得有氣無力了,他沉重的頭顱像是無法被頸部支撐似的,左右搖晃,有時歪下來,就被旁邊的人狠力一拍。他努力地看向我。我也極力回想是否見過他,想不起來。但我知道他可能就是那個村子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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