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賣

「比他的好!他算什麼啊……」

一句話剛說了半截,他突然收口,汗水從頭上頸上譁一下湧出。他站起,看看窗外又坐下,再次抓起酒杯。不過這次他不喝了,只看著裡面的酒。「老夥計,剛才是酒話哩,哪有什麼轎車啊!我的心還是向著咱村裡嘛,咱是一村的頭兒,就得像護小雞兒一樣護著大夥兒……這沒、沒說的啊!」

我目光冷冷地看著他,逼得他慌慌地轉頭:「你別,別這樣瞅大哥哩……」

「那麼我問你,他們抓這麼多人,到底是誰供出去的?也就是說,是誰把他們出賣了?」

「這我怎麼知道?也許人家心裡一清二白哩!」

「你胡扯。那一天幾個村的人攪在一起,不一會兒臉都被汙泥糊住了,誰都看不清誰。如果不是平時有掌握的名單,集團保衛部根本沒法抓人!」

老荒耷拉著頭坐在那兒:「反正不是我。我可不擔這個惡名。」

第二天老荒的酒徹底醒了,伏在門框上喊我說:「走啊,去看看給調弄的人啊!」我不知是什麼意思,大聲問一句:

「什麼被調弄的人?」

「就是黃鼠狼附身的人,哪年裡都有幾個,這會兒正有人捉它呢!」

我將信將疑跟他出門。拐過幾條巷子就聽到了喧鬧聲,原來一群人伏在一個小瓦房的窗戶上,掙著擠著往裡看。老荒一來,民兵就喊:「走開走開,閃開路!」

老荒領我進了屋子。裡面光線暗極了,像是黑夜,直待了一會兒才適應了一點,看清了東間屋裡有幾個人,都坐在光光的炕蓆子上,正用力按住一個人。被按住的是一個五十左右的婦女,披頭散髮,渾身只穿一條短褲,一個勁兒扭動。她的身體雪白,乳房很大,毫無羞恥感地又笑又叫。

「怎麼能這樣?為什麼不給她穿衣服?」

老荒「嗯」一聲:「找她身上的東西呢!找不到,逮不著,她就不說實話!你哪裡明白這個……」說著又問幾個低頭按她的年輕男女:「看見了沒?」

「看見過一回,一閃,又不見了!」

這時我才驚訝地發現,幾個人手裡都拿了一根縫衣針。

老荒一邊盯著扭動的女人一邊向我介紹:「她叫楚楚,最能附身了,一附了身就是三天三夜渾叫渾罵,要不把這黃鼠狼逮住,她是不能安生啊!她身上有個氣泡兒,在身上飛跑哩,只要看到它,一針紮上去,那黃鼠狼也就算給逮住了……」

正說著有人呀一聲大叫,一隻手狠狠捏住女人的皮膚,另一隻手裡的針就紮了下去。紅紅的血流下來,正扭動的女人一下仰躺了,手足俱抖,滿是白沫的嘴不停地告饒:「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發個誓再也不來了,快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老荒湊上前去,惡狠狠瞪著這個叫楚楚的女人:「我來問你,前幾天起事的主使、犯了王法的人,他們都是誰哩?你給我一一如實招來!」

「我說,我說,他們跑的跑抓的抓,就是那幾個嘛……」

「他們是誰?」

「老健,小白,老冬子……還有三皮四眼小五子,東頭的老憨,老艮皮他爹……」

老荒咬著嘴唇點著頭,回頭看看我:「這回你知道了吧?幹了那事的人連黃鼠狼都知道,誰又能瞞得住呢?」

4

那天我還想看下去,因為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當我明白楚楚借了黃鼠狼的嘴說出的名字,與這些天里正在追捕或已經抓起的人完全一致時,就更加驚異。老荒對一邊的民兵說:「記下,一個不剩全都記下,這些人名兒要存個底兒,到時候別讓好人受了牽連!」有人刷刷記著,老荒又回頭嚴厲地盯我:「只要是經它點了名的,有幾個不是死罪?」我小聲、但句句清晰地把如下的話送入他的耳廓:「他們死了也是冤魂,這麼多冤魂你不害怕?」老荒磕著牙,像害冷一樣:「我、我害、害什麼怕?這都是黃鼠狼招供呀,這都是你親眼看見的呀!」

我不再吭聲,只看著炕上扭動的楚楚。我料定這是個不幸的女人,雖然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世。我發現她身上插針處流血不止,因為那兒被人插了不止一根縫衣針。他們說:「插少了不行,插少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撒丫子啦!」楚楚不停地告饒,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誓言,旁邊的人就更加起勁地折磨她。

老荒對楚楚大聲喊道:「說,一點不剩全供出來!那些逃開的人去了哪裡?能不能逮住他們?」

女人翻著白眼,劇烈扭動,身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炕蓆子上,發出尖厲厲的聲音,這聲音真的像是一種野物。她叫著,只不肯再說。

老荒喝道:「你不說不上緊,你不全供出來,就別指望放了你哩!」

「好好,我不敢了,我說,我全說……他們,小白老健老冬子,全都下了四野了,他們這會兒鑽了棘針棵子,然後一路往西瘋跑哩。後面有飛鏢跟著哩,他們為躲鏢就狂奔啊,一路往西下去了。完了,沒了影兒了,官府也逮不著他們……」

老荒的頭使勁往前探去,死盯住楚楚,喝道:「他們想得美氣,想躲開官家的飛鏢?那門也沒有!你好生說說看,到底能逮住他不能?」

「媽呀快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都說,能逮住他們,反正是早天晚日的事兒——他們跑不了,這成了吧?」

楚楚痛苦的目光瞟在老荒臉上。

老荒點頭:「這還差不多!嗯,我就知道是這樣。」他說著叼上一支菸,搓搓手對左右小聲說:「該問問它藏在哪裡了,該結果了它……」

一個民兵兇兇的眼睛一瞪,指著楚楚大叫:「說,你到底藏在了哪裡?不說?不說就一直用針插著你,直到你死、死!」

楚楚手足俱抖,大喊大叫。

「說不說?不說?再插一根針!」

又一根針插上去。「呀呀,疼死我了……啊呀,我說啊,說啊……」

「那就快說——你藏在了哪裡?」

「我、我……我藏在了山西省……耬鬥縣……」

民兵轉臉看老荒:「這,這麼遠的路?」

老荒又一次喝問,楚楚還是那幾句話。老荒罵著:「咱為一隻黃鼠狼跑一趟山西省?這值得?媽的真見了鬼哩……」正說著有人在他耳邊咕噥了什麼,他立刻對我說:

「走吧,你的公務來了,走吧,別看這熱鬧了。」

原來是幾個穿制服的在我的住處等人。他們全都繃著臉,老荒介紹我時,沒有一個人抬頭。老荒說:「老總們忙公務吧,我走了。」說著離開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人把腋下的資料夾放到桌上,看我一眼,翻動著,「嗯,說說你的事兒吧,這幾天也考慮了不少吧?」

「你們是集團保衛部的人還是執法部門的人?」

「你管得太多了吧?」

「如果是保衛部,我可以拒絕回答。」

「我看你還是回答吧,」臉上有刀疤的人冷笑著,「說出來對你有好處,你這個人我們多少了解一點,你和他們不一樣。不過我們還是要知道一下誰策劃了這場暴亂、整個過程、你的角色。」

我坐在地鋪上,語氣平靜:「我既沒有參加暴亂,也不贊成以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並且盡我所能阻止衝動的人群。」

「哈,不錯。誰能證明你的話呢?」

「我只能如實講。你說我參加和策劃,誰又能證明呢?」

「那自然有很多證據。現在是聽你講、兩相核實的過程。」

「那我只能告訴你:那些證明者都是誣陷。不僅是我,就是小白老健他們,也不是暴力的倡導者。他們不過是想為這個村子爭個起碼的公平。」

刀疤不安地咬咬嘴唇:「那誰是倡導者?」

「是集團保衛部的棒子隊。是他們衝到農民的地裡毆打上訪群眾,才導致了這場惡性事件!」

刀疤聲音高起來:「他們?他們是趕來執法!」

我的聲音也高起來:「那農民也是來執法!」

「他們砸毀了好幾個億!」

「集團的人呢?他們毀掉了農民遠不止好幾個億!這個平原上的人連正常活下去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我,我看,」刀疤把官帽摘下來,露出一個半禿的腦殼,「不把他們……把你逮起來,是不會老實的……」

我冷笑:「那些集團都是一些大老闆的,這邊村子裡都是一些窮人。你們給富人看門,真有出息!」

「文縐縐的,好書底子。」刀疤嘲諷說。

刀疤說完站起來,旁邊的人跟著也要離開。刀疤臨走扔下一句:「你留著這肚子理論到裡邊去說吧,我們給你找了個吃飯的地方。」

「你們有什麼權力隨便抓人?你們只是大老闆的打手……」

「就算打手又怎麼樣……」

他們一齣門老荒就進來了,神秘地四處亂瞥:「了得,你屋子四周都站了崗,怕是要換個吃飯的地方了吧?」我說你真聰明。老荒憐惜地看著我:「老夥計,只要頭上沒有‘二軍師’這個銜兒,怎麼都好說,怎麼都不會是死罪。」

「他們集團隨便抓人本身就是犯罪,狗孃養的!」

「嘿,你離開前我得告訴一件有意思的事——你猜那黃鼠狼說的‘山西省耬鬥縣’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著。

「老天,人家怪有智量哩!民兵聽啊聽啊,最後急了,就在房子周圍找起來——你猜怎麼?民兵在她屋子西山牆上掛的一個破耬鬥裡找到了:裡面是一團草,一個黃鼠狼窩,它就在裡面四腿朝天亂抖呢,口吐白沫子……嘿,原來是這樣的‘山西省耬鬥縣’——看看,黃鼠狼成精真是了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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