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簡單明瞭,她跟上了那個官商。這是真的。那個傢伙胖胖的,看上去就像一個做壞了的雕塑。十幾天的時間,就這麼短,一個比我的生命都要寶貴的人就……就沒了——你能相信?」
我默默不語。雨變小了,淅淅瀝瀝。
「我的膽子太大了,所以也就……遭了報應……這以後怎麼辦?活著還是死去?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那個人一樣,突然覺得‘這是一個問題’!那個雨夜才讓我明白,原來一大筆錢會有這樣大的力量,毀滅的力量……」
我這時想到了另一個人,他就是我們共同的好朋友武早。是的,像小白一樣,他苦苦相戀的女人後來也離開了,讓他痛不欲生,先是像小白一樣四處遊蕩,最後從人間蒸發了……男人哪,如果跋涉不停,那就十有八九是一個失戀者——想到這裡我心裡一怔,趕緊把臉轉開。
眼鏡小白大口呼氣,緩緩搖頭:「真的,我這一輩子就是被那個雨夜一分為二的。在我這兒愛情就是人生的全部內容,一切都是愛情——只不過它會以不同的方式出現而已。一個人失戀了也就失去了一切,不過這常常是他不願承認的。我倒要直接把話說出來。」
我在想他的話。他卻在黑影裡緊緊盯過來:「你也是一個失戀者,你的眼神告訴我你是這樣的人——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想說。你可能不相信我這人的本事: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失沒失戀。因為這是藏不住的!也有人想偽裝成失戀的人,可惜那也裝不像。他們心裡從來就沒有銘心刻骨、痛不欲生的愛,又怎麼會失戀?我和你,還有武早,咱們是為了愛一直走到死的那種人……」
我不得不打斷他的話:「不,我和梅子,我們感情深篤……」
他閉上了眼睛。他大概不想多看我一眼。這樣許久,他站起來搬弄酒壺,輕輕呷著。他喝得太多了。
「今夜武早會在哪裡?」我像自語一樣。
「不知道——他的那個瘋浪娘兒們叫什麼?」
「象蘭。」
「哦,書上叫她們這一類人為‘尤物’……」
雨又變得大了。我們都知道它不會停。
4
天剛剛亮,有人嘭嘭砸門。是紅臉老健,他一進門就衝著小白說:「昨夜我沒睡,穿著蓑衣串了一夜。那些傢伙都被我一個個揪著耳朵拉起來。都什麼時候啦,還是死睡。咱得把那些王八羔子收拾了才睡得香甜。這會兒是拼著老命護窩的時候。咱不能讓老輩留下的好窩被土狼就這麼連根掘了!」
他們兩人湊近了小聲說著什麼,剛說了幾句老健就大聲嚷道:「這到最後是保不住的密——那麼多人一齊幹,那幫人還能嗅不到一點味兒?」
小白耐心勸導:「我是說盡可能人多一點才行——我們不過是要個說法,並不想動武動粗。關鍵是到時候幾個村的人全要出來,那樣力量就大了。人數才是關鍵。」
紅臉老健咬著嘴唇:「嗯,我琢磨這幾個村子想的都一樣,怕的是到了節骨眼上人心不齊——狗上狼不上,什麼事都辦不成。這和打日本時村裡總出漢奸是一個理兒,那些暗中得了集團好處的人個個都是孬貨。他們表面上隨你罵娘,暗地裡卻給人家送信。有的村頭兒最壞,他們私下裡得了不乾不淨的錢,嘴巴全是歪的。我知道一個村頭一年裡換了兩輛小汽車,都是集團白給的,條件就是把那個村裡的地拿走。你遇上這樣的村頭兒,最後只剩下了一個辦法,就是讓那些有血性的小夥子把他掐死!就這樣。」他說著兩手合著一對,做了個掐人的姿勢。
「獨蛋老荒還不至於吧?」我問了一句。
「他嘛,」老健看了小白一眼,「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白說:「老荒不至於走得太遠。他當然也佔了集團的便宜,再加上膽子小……」
「他女婿葦子不錯。這小夥子別看長得像根葦子,可就是有根犟筋哪!有一回我和他掰腕子,結果被他勝了。嘿,想不到。你猜怎麼?我把他的袖擼開一看,老天,全身都是筋疙瘩襻著!葦子心性艮呢,他跟我說,總有一天把那些糟蹋莊稼人的畜牲脖子全擰斷,一個也不留!當年他和獨蛋老荒的閨女好上了,獨蛋不幹,他喝了一瓶白酒,進門扛起人就跑。這一跑就是整整兩年,一口氣讓她懷上了孩子,這才回到村裡,把剛生下的孩子噗啦一聲放到獨蛋老荒的炕頭上……」
老健說著哈哈大笑。
小白聽得神往。過一會兒他才皺起眉頭,問:「你估計到時候能出來多少人?」
「嗯,少說一千吧!」
小白拍手:「成,只要有一千人,那就成!現在剩下的問題是把各村領頭的找準,關鍵還是保密,不然那些混蛋會用各種法兒把事情擺平,一切又得從頭來過……」
老健想起了什麼,恨得咬牙切齒:「我有一個朋友夜裡遭了惡手,就是前幾天的事。那些人真狠,他們進門後二話不說,先把他的嘴堵上,然後硬揍,一口氣打斷了三根肋骨。我那朋友氣盛啊,他躺在炕上,說只要有一口氣就得拼命!他說要自制一杆土槍,再把刀子磨快。另一個朋友老冬子……」
小白不語。我看小白一眼,轉向老健:「你得勸勸他啊,這事不能衝動……」
「都說不能衝動,可那邊全是一夥兒;咱們呢,死不了又活不成。這就指望老天爺發個滾雷把他們劈了——可這樣的滾雷又沒有!」老健甩著巴掌,眼白上充滿血絲。
小白:「一切都按計劃來吧。只有這樣了。我們只能以人數來取勝。在最吵的年頭,一般的大聲他們是聽不到的,一千個嗓子一齊大喊,大概他們總能聽得到吧!我們現在不過是在找這一千個嗓子!」
老健往小白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我們村應該是領頭的。我如果是獨蛋老荒就好了,可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能跟他說的。我原想讓葦子找他,誰知葦子一提岳父就罵。他們合不到一塊兒。我們村最少也得出來四百!這裡才是集團的對頭冤家,死的人最多,被糟蹋的地也最多……我今夜再串通一些人吧,找靠得住的做牽頭人!」
小白說這樣最好,並一再叮囑老健。
老健走了。我看著小白:這人在我眼裡突然高大起來。他本來是個文弱書生,一口京腔細聲細氣的,可這些天裡一直像在部署一個戰役。我還是提醒他:無論如何要想得周到一些,悠著點兒,因為事態一旦哄起來是無法控制的,老百姓也難以承受。
小白眼角似乎有什麼東西,因為他擦了一下才轉過臉來。奇怪的是他並不接答我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別的:「你不想知道她現在的情況嗎?」
「誰的情況?」
「《鎖麟囊》的錄影就在我包裡,你不想看看嗎?」
「當然。這得有錄影機才行。等等吧。」
「我想看了,」小白抿抿嘴,「就像跟她在一塊兒似的,就像她剛剛出門去了——不同的是再也等不回這個人了。」
我想說一句:快把她忘掉算了。說不出口。我問:「你們後來聯絡過嗎?」
「哦,怎麼能不聯絡。那個混蛋並沒有跟她結婚,理由是他已經‘沒有結婚的習慣’——她一直被他帶在身邊,已經不怎麼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