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立刻回頭還來得及——我希望你能把送走的所有材料都收回,其餘事情嘛,由我來替你解釋。」
這種赤裸裸的威脅還是有些出人意料。誰想到這座堂皇的大樓內,某一個房間內正發生這樣的事?它使我渾身一陣顫慄,那種受辱感讓我不能支援。兩隻手掌有些燙,如果不能儘快浸到冰水裡,就只能把面前的桌子掀翻——這樣也許會緩解一點點……他被我直盯盯的目光弄疼了,迅速站起:「你要幹什麼?你!」我湊近他的耳廓,儘可能清晰地告訴:
「你知道嗎?你不過是瓷眼很不像樣的一條狗。」
他叫了一聲跳開,兩手抓住了椅子,像要掄起來。最終椅子還是待在原地。
接下去的嚷叫我都不想聽了。
……從這一天開始,沉寂的時期結束了,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另一些人,還有這座大樓……春天即將來臨,可是這個春天我們將在冰水裡浸泡一會兒,再無暇去探望那一片爛漫的春花。河冰在激流的衝撞下要忍受、堅持,最終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嘭啦——嘎嗒」一聲,破裂開來。但即便是個冷風刺骨的春天也好啊。
黃湘要當副所長的訊息在樓上傳遞,只是未成事實。不過他的確接管了朱亞原來負責的一攤。一天,他頭上隨隨便便扣了頂帽子,叼著煙,一派得意的模樣,溜進我的辦公室。他用殲滅性的目光盯著我,並不說話。這樣有一兩分鐘,突然大喝了一聲:
「站起來!」
我仍然坐著。
「給我站起來!」
我把手中的筆放下:「為什麼要站起來?」
他捏煙的手比劃著:「領導來了你欠欠身子都不,真是太傲慢了!你現在了不起,覺得跟上朱亞混成了個人物,其實什麼也不是!你們的事兒很快就要暴露,他離開了,你就活該一個人受吧!」
雖然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黃湘,但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裡裡外外變成一個無賴,還是有點始料不及。我注意了一下他的臉色神態,知道他並未喝酒。
他繼續嚎:「你想得倒美,以為三戳兩戳就把這座大樓弄塌了?你不過是條小蟲子,那些大蟒還不知殺了多少……」
他失態了,喊得太響,只一會兒就有人過來把他揪開。黃湘一邊走一邊斜眼看我,目光極兇。
他走了。我一直坐在那兒,兩手都是汗水。我知道自己並沒有懼怕。該來的就來吧,我似乎做好了全部準備。現在最牽掛的只是那片平原的結局。
曾經使我長期費解的是,他們為什麼要讓朱亞率領那支勘察隊?這不是自尋苦吃嗎?現在我似乎明白一點了:勘察結果太出乎預料,他們原以為那只是一次例行公事;還因為這需要長達幾年的時間,又是艱苦的野外作業,必須派一位所領導,於是就挑朱亞了。他們萬萬想不到朱亞會如此地固守,寸土不讓。而在有關方面「大開發」的強烈慾望面前,瓷眼一夥又沒有其他選擇。
這種結論使我心裡變得冰涼。
在導師身邊,在平原面前,我又會有別的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