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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予明再不吭聲。讓一切來臨吧。這是他經歷中最不可思議的一頁。可是一個戰士、一個男人應該有勇氣翻過這一頁。他默默地下了個決心:接受命運。

夜裡的馬燈太亮了。他們都沒有熄滅它的意思。許予明的手銬被取下,他用力活動腕子。一動腳踝骨就疼,那個老彎腰的棍子太狠了!「小河狸」親他的創痛,往上吹氣兒。「等我回頭宰了那條老狗!」她親他的額頭、鎖子骨,又伸手撫摸脊背、周身。她終於被那些疤痕驚住了,動手解他的衣服。「原來你是個身經百戰的主兒,死也值了。」許予明在她的喘息中不能自抑,閉著眼睛。「真是一隻‘小河狸’!」他緊緊把她抱住,又起身把馬燈移近了。「小河狸」一聲不響,像睡著了似的。他把她托起又放下,最後用一隻臂膀挽了,將其脫得一絲不掛——那枝精緻的小手槍摘下來,看了看,像扔一個破石塊似的一拋。他發現她像一個筋肉結實的兒童,身子細溜溜,沒受一絲一毫磨損,渾身散射著光澤。那翹翹的小臀部貼在他的手臂上,像要躲避粗暴的擊打,那麼柔順、羞澀,甚至還有點弱小。他動了動那兩隻挺挺的乳房,在她耳旁咕噥了一句。她沒有聽清,只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許予明在這一刻想到的是一隻小鹿,它正跪在面前,頭抵住了他的前胸。他扳起她的臉,她一直閉著眼,那睫毛讓人想起夜晚的合歡樹葉。「一隻滴血的鹿……」他把她擁住,傾聽細細的呼吸。奇怪,後來她一點聲氣也沒有了。他用力、用千鈞之力把她擁住,她還是沒有聲氣。這樣過了一刻、兩刻,突然她山狼一樣尖叫起來。她咬他的頭髮、耳朵、脖頸,直咬得鮮血流淌。他知道殊死搏鬥的時刻來臨了,拼足了力氣,展開的雙臂像鐵索,把她扼住、按緊、摺疊、摔打,最後用滿是刀疤和鐵繭的大掌把她從頭至尾地磨礪、砍擊、搓動。他在馬燈逼人的光亮下眼瞅著她細長圓鼓的軀體顫抖不止,變得像烈日下將死的蚯蚓,蠕動著,滲出濃濃的黏液,紅得發紫。當這蠕動停息,軀體又在脹大。那隆起的部分被他的手指挨近了,復仇的快意頂得下顎刀割般痛楚。他現在真的明白:殊死搏鬥的時刻就在眼前了。她撕咬他的力氣在增大,他任鮮血流下,流在她如漢白玉一樣的頸上、乳上,流在小母鹿一樣的脊背上。他使出泰嶽般的力氣把她擁住。她的尖叫越來越像山狼,一頭失去了生還之念、即將被攫住、被一把火鉗夾住前蹄的那種山狼的尖叫……這尖叫斷斷續續直到黎明。他們依偎著,只經過了幾分鐘的一寐,睜開的眼睛又明又亮。「小河狸」一點點觸碰那嶄新的傷,長嘆一聲:「你是我的!」

他的嗓子幹得難受,因為流出的血、汗水太多了;還有,他一寸一寸咬溼了她的頭髮。「你讓我飢渴,讓我發狠,讓我把你變成一隻打死的山雞……」

她盯著這雙特異的眼睛,喃喃著:「多好的一對眼睛,這可不是為戰爭年頭準備的;這雙眼長得真不是時候。」

許予明說:「你也一樣。」

他們難以分開。中午時分坐在地鋪上用飯,有人傳話說司令叫她。「小河狸」親親他:「我知道她想讓我幹什麼。我會騙她——等我!」

……麻臉三嬸吸著煙:「你個小三兒,有個譜兒沒?給媽說說……」

「有個譜兒。再讓孩兒耍弄兩天吧。」

麻臉三嬸踩滅了煙:「就兩天,多一個時辰不中。三天頭晌讓彎腰他們做,四日趕沙河集,把人頭掛了。」

「小河狸」低下頭:「就這麼著吧。可惜了的。不過媽說了就是說了。」

「小河狸」回到許予明身邊,不吱一聲。

「你怎麼了?」

「人哪——這會兒還這樣,那會兒就……不說了。」

許予明故作鎮靜:「你把我放到肉砧上吧,我早就打定主意,保險不再討饒。」

她一把攫住他的手,按住腕子:「看你心跳得多慌。人原來都怕死啊。」

「過去不怕,這會兒有點怕了——怕再也看不到你……」

「小河狸」翻著通圓的杏眼:「我路上琢磨,沒有了你會慌一輩子。肯定找不著比你更好的了。不過咱倆好得真不是時候,我有豹子膽也不敢藏下你啊,乾脆吞下肚裡吧……」

她流出了淚水。

許予明吃了一驚,心一陣狂跳。後來實在忍不住,就把她抱緊了。

他們在一起整整兩天兩夜。

天快亮了,雞一聲聲啼鳴。「小河狸」穿戴齊整,又戴上鴨舌帽,一頭烏髮藏了。她定定地站在門前聽雞鳴聲,讓許予明也穿好。

雞鳴聲此起彼伏。

「小河狸」抱住許予明,一聲不吭。突然她推一下:「跑吧!」

「……」

「跑吧!」她的手撫遍了他的全身,「我本來只想親熱幾天,轉過身就不管你了。可這回不行,我捨不得。留在世上吧,你這樣的該留下……」

灰濛濛的天色中,他們走出去。睡眼惺忪的哨兵見了「小河狸」只是點頭。他們一離開這條街巷就奔跑起來。在街心那兒,「小河狸」又牽來一匹馬。許予明翻身上馬,狠力打了一下。馬兒飛馳起來。

「小河狸」尖叫一聲。

馬兒一仰脖子停住。許予明無論怎麼打,它只是原地旋動。

「小河狸」跑過來,揪住了馬韁。後來她也跳上了馬背。

……她一直伏在他的背上。離黑馬鎮越來越近,天也亮了。黑馬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漸漸連鎮頭的崗哨也看得見了。

許予明跳下馬,把韁繩交給她。她又流出了眼淚。他給她揩去:「聽我的話吧,要記住,別再幹壞事,別再殺人了——我會記住你的,記你一輩子……」

「你會要我一輩子嗎?」

「不,不能了。」

「我跟你去那邊隊伍呢?」

許予明忍住什麼:「不,那邊不會要你的……以後再說吧!上馬吧!……世道多麼怪,人這一輩子多麼怪。瞧你還像個孩子……」

「小河狸」打了一下馬,轉過身子。

那匹馬顛了起來。它揹著曙光緩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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