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寧珂在一起時,半認真半玩笑地叫了一聲「老師」。寧珂立刻掃了她一眼。「我是學阿萍奶奶……」「請不要這樣,真的。」曲綪從委婉的勸阻中感到了某種嚴厲,再不吭聲了。寧珂擁著她,撫動她滑滑的頭髮說:「綪子,我們快要離開這兒了,這兒不是我們的新房,永遠都不是……」
曲綪的眼睛睜大了。凝視了一會兒,她喃喃著:「是的,回小城吧,那兒才是我們的家,媽媽和淑嫂在等我們……」
他搖搖頭……寧珂來省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設法與紅臉膛見面,還有找許予明。這些都未能如願。他們一直沒有訊息。叔伯爺爺錢莊裡的人換了不少,其中的一個老人接待了他。這是「我們的人」。寧珂讓他轉告自己的意思,並一直與之保持聯絡。歸來已是第十天了,他覺得自己一直在這座久別的城市裡漂泊。
第十一天的上午,他又來到錢莊上。那個老人表情肅穆地告訴他:同志們正等待著。寧珂的心撲撲跳,一下子抓住了面前這個人的手,過大的力量讓對方有些驚訝。
寧珂隨他走過了幾道曲折的巷子,登上了一棟紅色的木結構二層樓。樓梯吱吱響,扶手上的漆幾乎全脫落了。在走廊拐角的一扇棕色小門前,他敲了幾下。開門的是一位穿藍衣服的中年女人,她好像早就熟悉他了,叫了一聲「寧珂」,然後是同志式的緊緊一握。屋子裡坐了三五個人,有濃濃的煙霧。紅臉膛坐在中間一張大柞木桌前,見了他只是輕輕點頭,然後繼續與別人談話。中年女人把他引到旁邊一間小屋中,又沏了茶。「您是從前方回來的,辛苦了!」她的語氣與濃烈的茉莉花茶混在一起,那麼動人、親切。
當寧珂聽到喊聲走出小屋時,柞木桌前只有紅臉膛一個人了。他滿臉興奮看著寧珂,腮部有些顫抖。看得出,他正努力忍住什麼。兩雙手緊緊地握了。寧珂的淚水還是流出了一點,他把臉轉到一邊。紅臉膛用拳頭打了一下他的胸部:「誰說我們的寧珂不是鐵鑄的呢?敵人打不碎你!」
寧珂這才明白:他被捕等所有情況對方都全部瞭解。
「組織上仔細審查了……看過了你寫的彙報材料。你是好樣的!這就是我們的結論。」
寧珂怕遺漏了每一個字,他說:「您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紅臉膛真的一字一頓又說了一遍,並且又用拳頭捶打了他的胸部。
寧珂在這拳頭捱上的那一會兒,又想起了身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傷痕,想到了曲綪小心謹慎的撫摸、她灑在上面的淚水……他這會兒才明白飛腳那一次讓他「寫一寫」的建議原來是真正的命令。
紅臉膛一遍遍地讚揚和安慰他。他在對方停歇的間隙中,彙報了來省城後與叔伯爺爺接觸以來的全部情況。紅臉膛說:「很好。他這樣也很好。不過我們對他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每個人的道路都要由自己選擇。」他很快結束了關於寧周義的話題,轉而談起支隊的情況,說工作的下一步重點是曲予先生、戰家花園的四少爺等。「很清楚,我們已走到了決定性的時刻,需要最大限度的支援與合作。」寧珂有些急促地說:「平原上再也不應該有戰爭了,民眾已經不能承受……」
紅臉膛靜靜地看著他,後來皺皺眉頭:「是的。但這不會以人的良好願望為轉移。我們離開了手中的槍,就一無所有,民眾也一無所有!」
分手之後,寧珂琢磨得最多的,就是紅臉膛最後的幾句話。他似乎懂得了一點什麼。他這會兒能夠理解殷弓迫不及待在山地組織民團的那種心情了。不過那個人太急躁,以至於把一切努力都毀掉了……應該離開省城了,越快越好。
與阿萍奶奶告別是很讓人難過的。這是人生中許多沉重的時刻之一。因為寧珂心裡明白,他這次省城之行就是來看望她的。告別的話真難說。什麼時候再相見呢?山區和平原的戰火重新燃起那一天,會把一切通路阻塞。可是他不願想它。他什麼也不說。他只是靜靜地待在她的身邊。
「珂子,抬起頭來。」
寧珂看著奶奶。
「我……」
「別說了孩子,奶奶知道。」
她把他額上的頭髮撫上去。寧珂覺得這真像最後的分別。他心裡疼得很。突然他鼻子裡響了一下,口吃一樣說:「我真恨……爺爺!」「我知道,他管教你太嚴了。」「不,是他不讓你回老家……我恨他!」「別說了孩子,千萬別說。」她去掩他的嘴,他掙脫,她就緊緊地把他的頭扳在了胸前。她為了平靜他,一下下撫摸著他的脊背,手指都能感覺到那美麗的脊骨在顫動。
「孩子,奶奶多麼捨不得你!你離開奶奶太久了,你就該待在奶奶身邊……」阿萍扳起他的臉,「孩子長大了,我看著你長起來。你會飛了,就飛到天邊上。」
她親著他的腦殼、腮部,淚水不停地流下來。
寧珂離開一點,後來又緊緊伏到她的胸前。他覺得自己像十年前一樣依偎。這兒那麼溫暖、安怡。她是阿萍奶奶嗎?她是媽媽嗎?啊,媽媽,媽媽,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