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周義不像往昔那樣留戀這個家了。人變老了,卻更為熱情。這熱情就像從體內一個神秘之處呼喚出來的一樣。阿萍既興奮又害怕地接受了這一改變;在寧珂與曲綪歸來的前一天,她與丈夫還有過一次長談。
她照例先從對方的身體說起,叮囑他要經心些,最好能抽出一段時間去看看醫生。她不願提及另一個人,那就是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他的蜂腰姑娘。她有好長時間沒有見到那個人了——往日她每個星期都在這幢樓房裡進進出出,即便寧周義不在她也照樣來,一個人在他的書房待一會兒,拉響了抽屜。如果寧纈不在,她還會與阿萍有一次愉快的談話。阿萍終於在多次接觸之間明白了自己男人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個姑娘倍加珍惜。原來對方平時不苟言笑,實際上卻有一副柔軟的心腸,特別能體恤別人,善解人意。她對阿萍是一種姐妹和母親兼而有之的情感,不停地傾吐心曲,爽快、真摯。談到對寧周義的心情,她用一句非常簡單的話概括了:「在這樣一個汙七八糟的年頭,一個女人除了好好愛一個人還能幹點什麼!」阿萍並沒有發作,因為這句話也說到了自己心裡。她發現對方讀了很多書,從前還曾在南京要人們身邊待過;她小小年紀就見了大世面,狂過,孤傲過,後來經歷了一些事情才變成這樣,性情也安定多了。她說自己的過去像一場夢,早該收場了。之所以那樣,是因為自己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像樣的男人:「他們都那麼虛偽!」
阿萍不由得想到從南國流落而來的全部過程,想起那個領她出來的遠房親戚。那個總是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小官僚連她吃冰棒的零用錢都記在了賬本上。那時她覺得眼前這個世界像墨汁一樣黑,像鄉下茅廁一樣髒。她在深夜裡不停地泣問:天哪,為什麼讓我生在這樣一個世道上啊?這可不是我自覺自願的事兒啊!後來她遇上了寧周義,立刻被那對特別的、明亮而又動人的憂傷的眼睛給擊垮了。但她並未輕易地表露過什麼。她怕極了。又是很久的一段日子過去之後,當她真正堅信不疑的時候,才毅然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他。他交付和給予的能力太大了,以至於後來不可避免地要有另一個人來一塊兒分享。所以她可以平靜地、像一個真正的過來人那樣看著面前這位風姿綽約的姑娘。她甚至由衷地誇讚道:「你該多穿軍裝。你穿上它真是十二分的人才……」對方看著她,目光中有感謝還有憐憫。阿萍明白這就是自己當年看著李家芬子的目光。真是報應。
從那幾次談話中阿萍才知道,蜂腰姑娘也有很長時間沒有與寧周義在一起了。這使她尤為擔心。丈夫到底怎麼了?
這天寧周義從外面匆匆歸來,臉色紅潤。原來他喝了酒。過去他是從不沾菸酒的。她知道該好好談一下了。她指出這個年紀的人珍重身體比什麼都重要,也是所有聰明人都要做的;還有,這樣的亂世……寧周義長長吐氣。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說:「這也是我過去的想法。現在不行了,一切已經來不及。我去了一次南京,又到上海,是他們找我去的。我的想法可不是那些人物灌輸給我的。我還沒有那麼簡單。我對自己的放任已經太久了,該結束了。因為這等於是自戕,這樣會毀掉我。我對民眾、對我獻身的事業是有強烈責任的,這點你早就知道。我看不到民眾會有什麼前途,南京和上海,還有其他一些方面,包括北平,都沒有什麼前途。這真是不可為而為之,是我報答民眾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不忍心讓他們遭受更大苦難了,不能撒手不管,不忍心看著他們失去上百年的機會……」
男人嗓子低沉,直說得老淚縱橫。
阿萍呆看著。在她的記憶中,男人還從未這樣。她慌慌地為他遞上手帕……她忍不住,還是說出了自己長久以來積在心頭的疑慮:「可是,可是你也看到了,民眾對官府是厭惡的,他們對另一種結局還求之不得呢!真的,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也許我說錯了,先生多擔待吧!……」
寧周義點頭又搖頭:「不,你說的都是實情,你說對了。不過你也有個誤解:對民眾的誤解。你太看重民眾的願望了,這就是你的錯了。他們的願望,也包括熱情,都是短暫的,沒有多少價值的。我太愛他們了,一個真正記掛民眾的人,就不能太看重他們的要求。他們的目光是短淺的,他們的那些要求,小的方面也許都對了,大的方面卻大大錯了。偌大一箇中華交到一些沒有根柢的人手裡,豈不荒唐?從長遠而言,我看未必有好的結局……」
阿萍思忖著,又怯怯地說:「可先生以前也……讚揚過他們那些人的才具。」
「是的。可對於一個龐大的政黨而言,幾個人的才具又算得了什麼?一群缺乏文化根基的人,可以長久指望嗎?」
阿萍覺得這些問題太複雜了。她再不想問下去。她只想顧及眼前,讓自己的丈夫平安康泰,其餘什麼都可以遷就。她已經遷就了許多。
寧周義繼續說著,一邊撫摸她光滑的頭髮:「正是基於這樣的判斷,我選擇了。兩害相衡,擇其輕者,也只能如此了。這是沒有退路的,阿萍!希望你再不要為我擔心,我會小心去做——但我必定去做的。」
這次長談是重要的。這是阿萍許久之後都常憶常新的一次深談。她明白要使男人按照自己的願望冷靜下來已經是不可能了。那就等待命運吧。一個人時她又願意把一切縱橫思慮和比較,發現自己義無反顧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真實的、為了自己認準的事情奮鬥到底的人。他很強大,而女人是需要一份強大來慰藉的,即便它最後帶來的是毀滅……寧珂喜出望外地攜著一個新人站在她的面前時,她正因為連日的激動悲傷而萎靡疲憊。久別的孫兒簡直是從天而降。天哪,多好的一個大小夥子,有點胖了,頭髮黑漆漆的;他旁邊是一個如花似玉、出水芙蓉般的人兒!她日夜不停地念叨過寧珂,甚至在絕望中罵過他,這會兒它們都一陣風似的飛光了。她去抱他們,去捏弄他們的手指骨節,一手用力按著他們的後背,「哇」的一聲哭了。
「奶奶!奶奶……」寧珂和曲綪一塊兒呼叫,真有些害怕。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這場相見真是天底下最動人的場景之一。曲綪可以仔細打量這位神奇的女人了,因為阿萍奶奶更多的時間是看著珂子。她發現世上的人,無論是誰,能擁有這樣一位奶奶或母親都註定了會終生幸福。這不是一般的女人,更不是一般的長輩。這個人微胖,身材稍稍顯得嬌小,身上穿了寬鬆的衣服,這是最好的布料和最好的做工;她的臉龐紅撲撲的像秋天最後的一枚桃子,眼睛則是大而圓,真正是兩潭溫煦的湖水。誰能想到她是「奶奶」呢?她那麼年輕,在屋裡走動時,總讓人想起是需要愛護和照料的一個人兒,而不是主持這樣一個大家庭的「管家婆」。她潔淨得不可思議,一頭長長的黑髮讓人嫉妒。只有那雙手稍稍粗糙一些,這才使人想到這兒沒有一個僕人,一切都要由這雙可愛的小手操持。曲綪似乎嗅到了這屋子裡有一股李子花的藥香味兒,一陣濃似一陣。她發現有好長時間阿萍奶奶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寧珂,把他的手拉過去撫摸……「奶奶。」曲綪叫了一聲。阿萍這才轉身挽住她的胳膊。「多麼好的孩子,珂子,你這輩子要好好愛護她,她磕著碰著一丁點,奶奶都不會饒你的。」
這一天寧周義不在家,寧纈也不在。「他們啊,都是忙人,纈子只把她的大貓扔在家裡讓我照顧,我真成了‘阿貓媽’了!」阿萍從樓梯腳那兒抱起那隻肥貓,曲綪高興地接過去。
寧珂害怕聽到樓梯響,他真不敢想象叔伯爺爺踏著樓梯上來時會怎樣。他領上綪子,輕手輕腳地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尋找生活了十餘年的痕跡。他的那間臥室竟然一切照舊!枕巾乾乾淨淨,一條加了淺藍色繡花被套的緞子被疊成長條形,靠在床的裡邊。絲絨窗簾剛剛被阿萍拉開,陽光立刻灑滿屋子。靠右邊的牆角那兒是一個小書架,上面是他的幾本書。在最下層那兒放了一些圖片,是他當年從叔伯爺爺帶回家的彩色畫報上剪下來的。書架旁邊是一張放大的照片,那時的他與現在看不出太大的變化,只是一雙眼睛……曲綪被這雙眼睛迷住了,她一動不動湊近了看,以至於別人離開了,她都一無察覺。
曲綪從這昨日的目光裡看到了一絲奇怪的神氣。如果是別人的一雙眼睛她也許會忽略的,可這是他的眼睛啊!那時他剛剛十六七歲,那微微含笑的目光的背後,到底藏下了什麼?她憑自己的敏感,只一下就捕捉到了那種茫然無定的、漂泊不安的神氣……這不該是生活在這座樓房裡的一個少年的心情啊。她後來從這間屋子離開時,發現自己一顆顫顫的心房裡,盛滿了對他的憐惜。
入夜了。一座寬敞的樓房內只有他們和阿萍奶奶。「寧纈姑姑怎麼還不回來?」曲綪問了一句。阿萍忙著為他們端上水果、食物,又拿出了一瓶最好的酒。她臉上溢滿了歡欣,不在意地答:「她爸已經顧不上管她了,她自己說了算。不過她現在不敢領人來家了……我們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