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想不到一個人會對殷弓構成那麼大的吸引力。李鬍子是個傳奇人物,在山地和平原地區有難得的人望,但他畢竟屬於另一種人。該怎樣界定這一類人,在寧珂看來還很為難。不過他心裡明白自己與那個人遙不可測的距離——人生觀念的距離。這個時候他非常懷念過去的歲月。他特別想念許予明。一想到這位摯友,就要想到那個令人喪氣的姑姑寧纈。他們眼下怎樣了?是在那座亂鬨鬨的城市街巷裡穿梭,還是足踏大地流浪?不知為什麼,他一閉眼睛,就會看到那個灼熱烤人的瘋浪女人手扯許予明在山地上飛奔……飛腳告訴寧珂:殷司令很快就要與李鬍子會面,在此之前他必須盡力說服這位桀驁不馴的人物;要儘可能地打動他。這是目前非常重要的一個任務。寧珂不甚了了,朦朧中覺得那個李鬍子是個力抵千鈞的炸彈。
他硬著頭皮與之周旋。李鬍子看著這張白白的面孔,笑了。寧珂做好了一切準備,準備忍受,特別是忍受這樣的笑……他們的交談輕鬆愉快,彼此好像都不在意。其實寧珂被一種沉重壓迫著,已經有些難以為繼。他在說到一些關鍵字眼時,儘可能使用一種平淡的口吻。他提到殷弓的名字總有些戰慄。想不到對方不在乎地哼一聲:你是說支隊那個小瘦子嘛?唔喲,南方人,見過。寧珂臉色紅漲,長時間一聲不吭。
他們有一次一起洗澡,李鬍子提出讓他給搓搓背——這是他負傷以來第一次進浴池。他們一塊兒脫下衣服,於是李鬍子一眼看到了對方顏色不一深淺不一的傷疤,驚得張大了嘴巴。整個洗浴過程兩人都沒有多少話。
李鬍子變得不苟言笑,射來的目光比往日沉重多了。寧珂明白,認真商量點什麼的時候到了。
話題漸漸扯遠。大約是李鬍子首先提到了一位由衷敬佩的山地騎士——很久以前那人拋下萬貫家財,騎一匹紅色駿馬往來於山區平原,最終又遠去他鄉。這個人身上有一枝火槍……寧珂忍著沒有吭聲。後來李鬍子意識到了什麼,用力拍拍腿:「哎呀那個人也姓寧,家住……」他扳著寧珂的肩膀質問起來:「是你先人不?」
「他是我的父親。」
李鬍子跳起來。
他們終於有了推心置腹的交談。寧珂從此得以瞭解面前這個人。他那奇怪的、不可理解的巨大勇氣到底是怎樣來的,寧珂算是多少明白了一點。李鬍子參與過幾十場戰鬥,與土匪和異國軍隊有過無數次交鋒,一些歷史懸案也由此而解。特別是他與那些出生入死的貧民兄弟一起創下的戰績,令人難以置信。寧珂總算懂得了殷弓為什麼處心積慮尋找這個人的合作。支隊在創立之初就追尋過這位傳奇英雄,可惜都被一口回絕了。寧珂現在極力想讓對方明白的,就是一個人不可以有歷史性的孟浪,留下與另一個英雄人物失之交臂的遺憾……李鬍子把那匹馬交還給戰家花園的四少爺,又在那兒住了兩天。歸來後不停地讚歎,認為那個讀書人「真有血氣」。從他的話中寧珂瞭解到一個可怕的訊息:上次寧周義離開這座小城之前,曾親自拜訪過戰家花園,與四少爺戰聰有過徹夜長談。寧珂完全相信叔伯爺爺的威力:爽快而堅定,接觸問題快,有一針見血的銳利。在一部分資質優秀的人那兒,這種風格頗受歡迎。他覺得這是個重要情況,就馬上告訴了殷弓。
殷弓聽過之後沉默良久,不停地踱步。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天氣到了秋季,儘管這間老式平房有些陰冷,也還不到穿棉裝的時候;可是殷弓卻披一件深灰色棉大衣走來走去。他總算在寧珂面前止住步子:「戰家花園是整個戰局上的又一粒重要棋子。這個人物非常重要。李鬍子與他的關係絕不能忽視……還有,李鬍子是否願意集中起他的人來?」
殷弓的眉頭越鎖越緊。
寧珂等待他決定什麼,後來實在忍不住,就問起兩人見面的事——到底什麼時間?
殷弓轉過身,握了握拳頭:「現在,越早越好,就是現在吧!」
一個秋雨綿綿的下午,殷弓去了曲府。
在曲予用來接待寧周義的那間寬敞的客廳裡,殷弓與李鬍子見面了。兩個人的談話非常融洽,似乎都覺得對方比想象中要和藹可親。見面時寧珂並不在場,所以直到後來他也不知道兩人交談的具體內容。曲予先生一直待在自己書房裡,心思卻放在別處。整個大院都好像格外沉寂,連馬廄裡的一聲響嚏都傳得很遠。
晚餐時殷弓和李鬍子坐在一起,對面是曲予和寧珂。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停電,他們不得不點上蠟燭。閃跳的火苗下,寧珂發現在座的幾個人都有些奇怪的拘謹,李鬍子的一張臉好像泛著一種青銅色。
第二天殷弓離開了。他並未與寧珂說什麼,後來李鬍子告訴他:殷司令還會回來的。說這話時寧珂發現,李鬍子突然變得小心翼翼。
一個星期之內殷弓就返回了,這一次與李鬍子在一起待了三天。第四天李鬍子受對方之邀,到支隊駐地去了。寧珂長長地鬆了口氣。
在人們記憶中,這是曲府最安靜的一個時刻。在戰事暫時得以平息的這段間隙,好像一切都突然停滯了。小慧子跟上淑嫂做手工,閔葵把平時荒疏了的事情再操持起來,又有閒心開啟那個像小櫃子一般的收音機了。只有兩個人明白這種平靜到底意味著什麼。這是風暴前極短促的一段時光,是無可挽留的一種彌足珍貴的東西。兩個人儘可能不受打擾地待在一起,好像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機會了:以前沒有過,以後也不會有了。
曲予在這些年一直非常客氣地對待寧珂。在他眼裡這是個值得尊敬的年輕人,而且身負使命——他對於使命中人有一種難言的隔膜,儘管他自己有時也會被它纏住。使命真是個奇怪之物。他近來覺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以至於引起了他的奮力抵禦。無濟於事。在參議會中,在那些激烈的集會和辯論中,他都能發現它在迫近。他終於明白這是無可逃脫的,它已經選擇了自己……出於這種理解,他突然發現這個面色蒼白、突如其來地闖入了曲府生活中的年輕人是那麼值得親近。
曲予開始喜歡這個人了。而一年之前,當他得知女兒不幸地愛上這個人之後,曾恐懼得無以名狀。他只是很少說起這一恐懼,因為他被深長的驚訝壓抑著。他甚至沒有對妻子說出這一感覺。只是有一次,他在黑夜中一邊撫摸著淑嫂的頭髮,一邊道出了自己的憂慮。是淑嫂勸解了他,向他指出:真正的愛是致命的,它的強大,連神靈也要畏懼。他同意她不凡的見解,並向她袒露:自己從來也沒打譜去阻止他們。他只是害怕。
這會兒他可以像對待一個愛子那樣,用慈祥的目光掃著他的面頰,並故意摻上一絲絲偽裝出來的嚴厲。寧珂什麼都懂,他很快適應了這種氣氛。曲予不知不覺中敘說起在海北的歲月,還有在荷蘭醫師身邊的一些往事。他特別牽掛的是那些海北革命者的結局——後來由於道路相異,接觸越來越少,終於音訊皆無。寧珂安慰了岳父,指出不是道路問題,因為他們的道路是如此相近;重要的是組織上的決定,是組織上讓自己與曲府聯絡……曲予睜大了眼睛。他告訴岳父:原來那幾個同志,如今已經犧牲了大半……曲予難過得半天不吭一聲。他用了多大力量才剋制住淚水。
「我們必須加快行動,已經不能再猶豫、再忍耐了。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一切就是這麼明白!……」
寧珂的話如此鋒利、直接,這在過去是不可能的。他直直地看著岳父。這是同志式的目光,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曲予擦拭淚水。他想起了那些海北的徹夜長談、他與閔葵招待他們吃飯的情景。最後他對寧珂說:「我會一件一件去做的。也許還來得及。」
他們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默默飲茶,感受著一種親情在兩人之間流動。曲予第一次從這個年輕人的呼吸中,嗅到了後一代人的氣息。有好幾次他都想去捏一捏對方有些瘦削的胳膊,但他忍住了。
寧珂緩緩地談出了以前未曾接觸過的一些話題,比如寧家的一些事情,省城裡的阿萍奶奶……一談到這個無微不至地關照他長大的女人,他的目光就變得灼亮。曲予不經意地問了句:「她有多大年紀?」寧珂的回答使他暗暗驚訝。他嘆一聲:「原來她比我還小得多呢,比綪子的阿姨——淑嫂的年紀也要小。」寧珂說:「她比我的姑姑——就是寧纈——大五歲。可她是奶奶……」
曲予搓著手,好像有些不安:「你和綪子該去看一下爺爺奶奶了。上一次他來這兒……那天可真熱。」
寧珂點著頭。他何嘗不想攜綪子回省城一次。可他害怕面對那個叔伯爺爺的眼睛。上次是他主動躲開的。那天晚上他反覆詢問曲綪,問她對那個人的印象。曲綪仔細描繪他的模樣,寧珂說:他老了。曲綪打斷他的話:「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這麼年輕。腰板筆直,像個軍人。」寧珂搖頭:「他才不是軍人,他身上從來沒有槍。」這會兒他想起了什麼,告訴曲予:
「上一回他從這兒走開,又會見了戰家花園的人。」
曲予一點也不驚訝:「那是個體面人物。我估計他以後會格外關照老家的事情。我知道他在這座城裡最好的朋友是港長金志,以後還會有四少爺戰聰。不過我早明白了,我曲予今生是不會成為你叔伯爺爺的朋友了。那個人實在太體面了……」
寧珂聽了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