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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半島東部的長途跋涉顯然加重了朱亞的病情。他開始更多地待在自己那間小屋裡。基地上所有的工作都在繼續,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跟上勘察小組到遠處去了。

黃湘從城裡歸來時我們尚未回到基地。他煩躁又得意地等待,見我們風塵僕僕趕回,就咧著嘴笑。「上邊有個意思,讓趕緊交差,越快越好。」朱亞應一句:「已經夠快的了……」

黃湘得知我們的東行路線後,臉色陰沉,後來又是乾笑。他小聲問我:「在那個農場待了幾天?」我說只不過一夜,第二天就上路了。「好。你不知道這裡面的背景啊。他是去看陶明的,你不該牽連進去。他一定跟你講了不少陶明的事兒吧?」

我心裡一陣厭惡。我不得不強調指出:朱副所長從來沒有講這些事。

「哼,不講也好。不過他不會不講的。算了,不說這些……這一回我見到了蘇圓,小傢伙問起了你呢。她這會兒胖乎乎的。」

我心裡熱辣辣的。很想再問幾句,但忍住了。我以前讓對方給蘇圓捎過一個口信:請在春天到基地來看槐花吧,朱亞已經同意了。春天已過,黃湘回來後對這事隻字未提。他正熱衷於另一些事情,我覺得他對這一次勘察傾注了很神秘的興趣。

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奇怪,急切、閃爍,而且流露著顯而易見的陰鬱。他越來越多地、直截了當地探問起朱亞的言行,而且不想漏過每一個細節。他顯然對我的不願配合深為不滿,只是忍著。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真正在忍的正是我。「朱亞,哼,有人要跟他結結賬了。」黃湘恨恨地盯著我。

「為什麼?」

「因為他這輩子也做夠了……」

「他做了什麼?」

「他們……反正等著瞧吧!」

黃湘大口噴吐雪茄煙。我有時想這傢伙會從嗜煙發展成吸毒,他是人類一切惡習的倡揚者。我驚異自己這麼快就把他當成了一個敵人,並且很難妥協。我一想起在另一間屋裡喘息的朱亞,就想把拳頭砸到黃湘這張圓臉上。

「……事到如今,得防止有人破壞半島大開發。從工程前期勘探開始……小夥子,這是你的一個機會。」

我忽地站起:「你是影射朱副所長!」

「你自己慢慢看吧。先管住自己的嘴巴。我只告訴你一句話:老哥嘴裡沒有虛詞兒……」

他搖晃著走開了。

我漸漸明白了朱亞心頭那份沉重。他的神色、步履,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難以忍受的沉重。這重量眼看就要將其壓進土裡。

午夜,我總看到他的小窗前透出燈光。他加緊工作,幾乎沒有一天在午夜前休息。那張臉已經越來越暗,那是一種不祥的顏色。無論誰的勸阻都不起作用,他有時在督促聲中乾脆閉口不言。當我推門進去時,他總是抬起頭,嘴角露出微微笑意。這是極少看到的笑容,整個工作隊很少有人能看到它。我被這種情誼所打動,但常常看著他,什麼也不說。

他在核對填寫那些表格、彙總一份份報告資料。他桌上有一包蘇打餅乾。

「把新寫的歌子給我看看好嗎?」他嚼了一片餅乾,懇求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因為我什麼也沒有寫出來。我在他面前總要用力地忍住、忍住,有時被一種巨大的激憤搖撼得不能支援,真想迎著他大聲吆喝一句:你為什麼還要笑?你笑什麼?你心中為誰藏下了秘密?

他過去極少抽菸,而現在卻煙不離嘴。顯然他目前正需要它的支援。那雙發黑焦乾的嘴唇讓人心疼得憤怒。我這會兒有勇氣凝視他,直接問一句:

「朱副所長,能講講陶教授最後的日子嗎?」

他的目光立刻變硬了,能撞碎石塊。

我沒有後退,但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迎接他的目光。我迎住了它,並看著它在變化,像冰塊一樣緩緩溶解……手中的餅乾放下了。我肩頭有了一條溫熱的胳膊。他垂頭看著自己的雙腳:「能出去走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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