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玉蘭樹下的一條青石上迎來了黎明。寒露把他的頭髮、衣衫全部打溼了,他整夜都感到頭頂的玉蘭樹葉上落下水滴。好盛的海邊秋露,好涼的夜。整個夜晚他的眼前都在閃跳著那片火海,它燃燒著,眼看著騰騰跳動的烈焰掠過平原,一直燒到了大海。水浪的顏色頃刻之間變為赤色,與天空垂掛下來的紅雲接在一起。他站起來,東方已經紅了。鳥兒開始喧譁。曲府大院裡那個剃了光頭的清滆已經開始在門前灑水清掃了。接著是那個身個小巧的姑娘來到院裡,她看到寧珂先是一怔,然後若無其事地去抱柴火。她回到了屋裡,炊煙突突地升上空中。就在這一會兒,寧珂看到一個高個子姑娘走出來了,她就是很久以前在花圃裡見過的人。寧珂不由得「啊」了一聲。
曲綪這一次徑直走過來。她驚異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頭髮亂成這樣,滿眼血絲,全身都是露水。「你病了嗎?……」
「沒有,小姐……」
曲綪對他及與他相關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心。可她早就準備好的那些詢問此刻全飛光了。她只是憐惜地看著他,發現眼前這個人那麼瘦那麼疲倦——上一次見到的穿西服、結領帶的那個形象與今天相去何等遙遠。她對他的神秘感有增無減。她聽說了黑馬鎮上的戰事,但爸爸媽媽和淑嫂都不肯講出實情。她問:「你知道那場戰鬥嗎?」
「我就從那兒來。」
「能講一講嗎?」
「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小姐……」他看著她,身上突然抖起來,牙齒都磕響了。嘶叫的火舌,求饒聲,噴濺的血……他不停地搖頭。他擺脫她探尋的目光,囁嚅著走開了。
淑嫂在遠遠的地方看著。曲綪失望地盯住了離去的寧珂。淑嫂走過來。曲綪說:「他大概病了,你告訴爸爸……」淑嫂牽上她的手,後來一下抱住了她:「我的孩子!」
淑嫂撫摸她的頭髮,淚水湧出來,像雨水一樣灑到臉上。曲綪驚呆了。「我的孩子,你再不要問他,不要問那場戰事了。那兒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全是被敵人殺死的,最後又放火燒燬……這些不該告訴你,你還是個孩子……綪子,聽我一句,別去問他,啊,好孩子!」
曲綪從懷中掙脫了。她的臉色蠟黃蠟黃。後來她跑開了。
就在這個早晨,曲予把清掃庭院的清滆叫到了自己屋裡。清滆頭上冒著淡淡的熱氣,他只穿了很少的衣服。「老爺……先生喊我?」
「坐吧清滆兄弟……坐下。」
清滆撓著頭,不知怎麼才好。他已經多次聽到曲予這樣稱呼他——「兄弟」——他的年紀真的與曲予差不多……這個稱呼令他心裡打顫,他寧可挨一頓板子也不願聽到老爺這樣叫他。
「我請你考慮的事情好久了,清滆兄弟,我這些天心裡做了個決定,我們還是分開的好。曲府再不能拖累你了,不要等到太晚的那一天。小慧子先待這兒,她是個姑娘,找了婆家那天我要傳送她……都要走,你就先走一步吧,帶上我為你準備的一筆錢,置點房產安家立業吧……」
清滆撲通一聲跪了。「老爺……先生!先生!我不能走,我是老爺的人,要伺候你一輩子……」
曲予扶他坐了,嘆著:「走吧,不要太遲了,你的年紀這麼大了,早該有一份自己的日子。你不該伺候別人,到了自尊自立的時候了。我也再不是老爺——當老爺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你走吧,你把自己的家安好,還可以經常回來做客。你不是曲府的僕人,你有恩於曲府,這裡誰也不會忘記你。」
「先生!你這是逼殺我呀!我一個下人,怎麼好拿著這麼大筆的錢走開?你這是逼殺我呀,先生!」
「不,這裡太不清靜,總有一天曲府的人也會離開,你為什麼不能先走一步?你最後聽我一句話好嗎?你還願意相信我的一片好意不是?」
清滆怔怔地看著他。清滆不理解,也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