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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你這麼遙遠,就像遠視晨星,尚未走近,它就融解在天際了。我心中有一個花團錦簇的搖籃,我就在它美妙的悠盪中長大了。你準備嬌慣我一生。可是你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先自離去。你教會了我的愛,誰又來教會我的仇恨?

從此我一個人往前走,這無數的高山無邊的荒漠,不知被血淚染過了多少遍。綠色的植物、金色的地衣,都依賴了默默的吸吮。它們遮掩著、裝扮著,你面對它們常要激動地流下什麼。它們安慰了人類,安慰了所有的生靈。它們身上流動的到底是什麼?它們日日夜夜吸吮著、吞食著,從地脈深處探出根系尋找。千百年的故事黏稠堅韌,沉澱在地層深處,需要一棵千年古樹的長長根鬚才抓得住,它會讓這棵古樹枝葉繁茂。

綠色結出各種各樣的果實,它用苦澀或甘甜包裹了一萬年的悲傷。堅果、漿果,你砸開硬硬的果殼,直接咬破果皮,咀嚼吸吮品嚐,會感到它包裹起的深層的隱秘。一切原來都難以消失,它會化為異形異物生出,掛上枝頭。

我聽到了地殼之下的咕咕之聲,我知道流動不息的到底是什麼。我已經不會戰抖和膽寒了,北風讓我肌老皮厚,讓我懂得了永遠不變的歸宿。在一層層如同浪花一樣綻放的吶喊、乞求、呼救、狂嘶、怒號之中,大地一片沉默。

這就是我親眼看到的。我再不願睜開雙眼。媽媽給我一雙眼睛,讓你一再地親吻,於是它變得烏黑閃亮。你吻我的眼睛,一下又一下,溼溼的溫溫的,像玫瑰和蜀葵輕輕地合在了上面。你讓我抬起頭,看雞冠花、墨菊、芍藥、美人蕉……它們都生在一片碧綠之中。沒人知道它們誕生的由來。它們的汁水是什麼生成?它們為什麼要一再地閃爍著濃濃的紅、鮮鮮的紅、暗紫的紅?

紅色,各種各樣的紅色。如果留意一下會發現朝陽和落日的紅以及它們染出的雲彩、紅色的天空和大地、海洋——那是火紅的波湧——那需要多少染料啊!還有紅色的馬、紅磚、紅旗、紅圍巾、火焰……這需要上帝消耗多少染料啊!

我以前沒有那些關於紅色的驚心動魄的想象。有一次我去折一枝花,因為它又大又紅又亮,讓我不敢正視。有長長的時間,我站在那兒。我活動著兩腳,想把它送給你。就這樣去折了它。我從來沒有想到它也會疼,也會掙扎。它在陣陣鑽心的痛楚中搖動不停,於是下端的尖刺就割破了我的手。血一滴滴流下,還有痛,我慌了。我發現血的顏色與花的顏色一樣,一樣鮮豔。

每年冬天花圃都要一陣枯萎。來年春天才會再一次被染紅,通紅通紅。我不知道就連它的枝葉也是紅色的變異,就像紅色沉澱冷凝之後就要發暗一樣。土地有多麼奇怪的力量,它竟然不停地生髮、不停地閃現出一片燦爛。

在浪湧一樣呼嘯的吶喊、乞求、呼救、狂嘶、怒號之後,大地一片沉默。夜色淹上來,一片花瓣濃厚得更為可怕。它們化為汁液在流動。我看見它們流成了河,流動,咕咕有聲。流啊流啊,流了整整一夜。血紅的花瓣化成的河流一開始浪花飛濺,滾燙的熱流灼傷了青草;接著就是無聲的漫延,是冷卻和滲透。大地鬆鬆地、寬容自如地接受了芬芳的回贈。大地知道自己是怎樣撫育和生成了它們,這個漆黑的夜晚就如數地收回了。

到了不知哪一個春天,它們就會生出一片新的叢綠:茅草、稼禾、叢林、花卉。碧綠碧綠的是冷卻的顏色,鮮紅逼人的則是它的原色。原色是個標記,是個提醒。

媽媽,當我一個人走進大漠或叢林,當我凝視這無邊的綠色和星星點點的鮮花時,我沒法不再恐懼。我知道了一個奧秘就難以忘記,我親眼看到了那一場奔流,聽到了那一片呼號,媽媽,我怎麼辦啊!我撫摸著身邊的一棵樹,深知它是由什麼變成的:它就是我的骨肉兄妹,它就是我的親人……我不孤單嗎?所有的親人都默然無語,注視我。

你匆匆地離開了。我多麼費解,多麼悲慟。我哪裡知道你在匯入其中,泥土需要你——貪婪無邊的泥土啊。我嘴邊還留著你飼餵時留下的乳汁,我腮上額上還有你吻下的溼痕。可是泥土粗暴地催逼,你不得不放下我,拍拍衣襟走開了。你臨行時站在門邊短短一瞬,再深深地瞥我一眼。

我十幾年裡都在想你目光中的含義。有慈愛,有叮囑,更多的是牽掛。但這目光裡包蘊的一切是我終生無法洞穿的。我彷彿聽到你在讓我去看守和愛護,讓我一刻也不要離開它們半步——它們是什麼?我尋找、打聽,為走到它的身邊我喊啞了喉嚨、磨傷了雙腳。它們是幼兒?是少女?是剛剛綻開的花、剛剛長成的果?是窮人的財富、是富人的叛娃?它們也可能就是這綠意盎然的叢林,是嬌豔的花朵,是賓士的生靈……我依照心中的理解去做了,永生不悔。媽媽,我看守了也愛護了。

就在這其間學會了仇恨。我懂得了仇恨是一種了不起的本領。只有真正的人才會仇恨。仇恨不是嫉、不是怨,而只是仇恨。永遠也不忘記,不告饒,不妥協,不後退。我記住那沖天的紅紅的火焰,那其中的呼喊……以及靜靜中淌去的融化了的紅色河流。這場延續了幾千年的仇恨,靠的是一根鏈條銜接、扣住,然後傳遞下去。我將告訴我的朋友、妻女、遠方的人。只有真正的人才會聽見我的聲音,只有人。我心中的秘密已經撐破了喉管,我必須剖露給你了。

我告訴黑夜中還有黑夜,真正的黑夜是呼喊之夜、流淌之夜,是屈服和永生之夜,是踐踏之夜,是禽獸痛飲之夜……在比岩石還要涼與硬的黑夜中,誰才不會絕望?所有的小動物都收斂了好奇,退到了慾望之火的千里之外,它們四蹄著地,一聲不響地觀望著遙遠處那場亙古罕見的大火。「這就是他們點燃的!」它們終於鑑定道。

從此我懂得了把自己交給什麼。這種真實的教導比起那些使人熱血沸騰的徹夜長談來,不知要高明多少倍。我懂得了,記住了,並且永遠也不會改變了。

你看著我吧。你注視中的我才真實。我愛你。我永遠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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