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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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多麼黑的夜晚。秋風把金志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吹光,只剩下了一個漆黑的夜。曲予往前走了一會兒,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混亂時期,所有的路燈都被毀掉。他坐在這兒,記起清滆他們要來迎他。是什麼讓他心急火燎地往回趕?金志一片醉話中吐露出一個可怕的訊息:有人近日要劫黑馬鎮。這個訊息肯定是小河狸傳出的。金志說鎮上隊伍已經空了,眼下只留一個殘部……這與飛腳幾天前的訊息完全相反。曲予認為部隊在入冬前是不會離開那個地方的。如果敵人錯誤地估計了情況,以為鎮上空虛,到時候一定會遭到痛擊。問題是這個訊息必須轉告飛腳。

遠處一盞跳動的燈火,可能是清滆來了。他近日來一直有個念頭,就是再一次提出那個老話:讓他離開曲府,去創立自己的一份生計。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這個平原的戰亂全面開始了。或許一切都將蕩然無存。曲府在這個時代的庇護功能不僅將全部喪失,而且還要累及其他。他絕不願看到那一天。同時,他還在設想一個久遠的計劃,就是怎樣將自己一家全部解脫出來——至於到哪裡去,如何實現,他正在考慮、正在反覆權衡。這些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有人挑著燈籠走過來,越來越近了。曲予在心裡決定說:「清滆,該是你離開曲府的時候了。也許你一開始要怨恨我,久後你會感謝我的。」

「老爺!」一聲渾厚的男聲,是清滆。

曲予站起來。

「先生……我們家去吧。太太和淑嫂放心不下,淑嫂要跟我一起來,不巧那邊又來人了,她們要接待客人……」

曲予趕忙問:「誰?飛腳嗎?」

「不,是姓寧的一個年輕人,以前來過的……」

曲予大步走在了前邊。

這個夜晚又黑又涼。曲予很久以後都會記住這個不祥之夜。從邊門進了大院,一點燈火都沒有。他厲聲問怎麼了,清滆回答停電了——再不就是預防外國人的飛機,有關方面勒令斷電……眼下無光的日子越來越多,有一次曲予正在手術斷了電,自備的發電裝置又損壞了,那一次差點誤了手術……一團團的落葉在風中滾動,他不斷踢飛了它們,深一步淺一步地到了餐廳。

那個年輕人正在一枝蠟燭下用餐。

曲予不想打擾他,就坐在了一邊。可是年輕人已經看到了他,立刻站起來,叫了一聲「曲先生」。曲予打量著他,發現這個年輕人比上一次見到時變得壯實了一些,臉上增添了更為沉重的神氣。小夥子握著曲予的手說:「想不到這麼快又來打擾曲先生……」

曲予正在想是否把那個訊息告訴他,而對方又能否順利地轉達……後來他終於不再猶豫,把港長酒醉間說出的事兒從頭講述了一遍。年輕人的手立刻有些抖。他雖然仍在微笑著與曲予說話,但分明是有些緊張了。他馬上提出讓曲府借給他一匹好馬。

年輕人剩下的飯菜在桌上冒著熱氣,嗒嗒的馬蹄聲已經出了大院。

秋風突然大起來,院內一團團落葉攪到空中,又啪啪地打在窗上。淑嫂摸黑進來,她發覺蠟燭突然熄了,去重新尋找火柴。她聽到有什麼聲音,原來一個人坐在一角的長凳上。她馬上知道他是曲予。「先生……」對方不應。她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一點也不燙。「先生,早些休息吧。」「快馬到黑馬鎮要多少時間?」「一天多點吧,頂多一天一夜。」

曲予站起來。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咕噥說:「但願一切還來得及。」

「走吧,先生,這些天你太累了,太累了。讓神靈保佑他們吧,該做的先生已經做過了……」淑嫂不停地吻他的額頭、臉龐、頭髮,扶起他來。

「讓我們就在這裡待一會兒吧。」曲予說。

整個餐廳裡沒有一點光,靜靜的。這是很空曠的一間屋子。他們無聲無息地擁抱著,撫摸著。淑嫂的淚水不停地流下來,打溼了他。他為她抹去淚水,將下頦久久地壓在她的烏髮上。這烏髮有一股濃烈的香氣。他知道那是她用幹玉蘭花浸過的水洗過了。這種氣味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他一嗅到它就會想起那些特別的時刻。那是尋找與收穫的時刻,是遺失和長嘆的時刻,是給予和剝奪的時刻,是忠誠和背叛的時刻。一個男人哪,一個男人怎麼能不為這樣的時刻而激動。他扳開她固執的手,握緊了它。它的特殊的溫暖與柔和,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深深地安慰了他。他好像極少像這個夜晚這樣膽怯,甚至可以說有點恐懼——恐懼什麼?是那個遙遠之地的牽掛嗎?他總覺得一個潔白的軀體在流血,這血流像溪水一樣,淌著淌著。這溪水,這紅色的溪水啊!

「啊,我的先生,我的先生,我真想把自己化成水、變成你身上的血肉。我的先生!我的先生啊……」

「你摟緊我吧。你一定覺得冷了吧?我的……」

他在這樣的時刻總覺得她像一個娃娃,讓人憐惜又擔心。他常常不知不覺間就把她抱在懷中,臉對臉地看著。黑色中那對眼睛星星一樣亮,他甚至毫不費力就看得見她的睫毛。他一遍遍地親吻這長長的雙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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